“朕……也不知道。”
良久,朱斂才緩緩開口,聲音裡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甚麼?”
眾人皆是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剛才還言之鑿鑿、氣吞萬里的陛下,此刻竟然說不知道?
朱斂轉過身,坦然地迎上眾人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朕不是諸葛孔明,不會掐指一算就能知曉前後五百年。皇太極那顆腦袋裡到底在想甚麼,朕鑽不進去,也看不透。”
他走到案桌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兵者,詭道也。虛虛實實,真真假假,誰又能說得準?”
“也許他真的怕了,真的要撤;也許他是在誘敵深入,想把我們在野外殲滅;又或者,正如朕剛才所言,他是想聲東擊西,直取京師。”
說到這裡,朱斂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聲音也隨之拔高了幾分:
“但有一點,朕可以肯定!”
“只要他主力尚存,他就絕對不會就這麼輕易地夾著尾巴滾回瀋陽去!”
“既然不知道他想幹嘛,那咱們就不能亂動!”
朱斂的語氣斬釘截鐵,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雖然有熱血,但他不傻。
野豬坡那一戰,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險棋,那是被逼到了絕路上,不得不拼命。
現在既然已經救出了主力,守住了遵化,那就沒有必要再去拿將士們的性命去賭博。
尤其是他自己。
肋骨處的隱痛時刻在提醒著他,這具身體是多麼的脆弱。
大明朝經不起皇帝再次陷入重圍的風險了,他也經不起。
“傳朕旨意!”
朱斂神色一肅,原本還有些虛弱的身軀此刻竟散發出一股凜然的霸氣。
“末將在!”
袁崇煥、趙率教等人齊齊抱拳,神色肅穆。
“即刻起,多派斥候,給朕撒出去!往北,往西,往南,方圓百里之內,朕要知道每一棵草的動靜!”
“不要只盯著皇太極的大旗,要給朕盯死了各部的具體位置!”
“正黃旗在哪裡,鑲黃旗在哪裡,多爾袞多鐸部在哪裡,阿濟格部在哪裡……全都給朕摸清楚!”
朱斂喘了一口氣,胸口的疼痛讓他眉頭微微一皺,但語氣卻越發嚴厲:
“還有,立即聯絡各路勤王兵馬,告訴他們,別一個個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都給朕向遵化靠攏,但不要輕易冒進!”
“記住,有甚麼動向,隨時向朕彙報!”
“臣等遵旨!”
眾人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像是有了主心骨。
不再是那個只會讀聖賢書的少年天子,而是一位真正能夠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三軍統帥。
安排完這一切,緊繃的那根弦終於稍微鬆了一些。
朱斂只覺得一陣眩暈襲來,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陛下!”
一直守在旁邊的高起潛眼疾手快,連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尖著嗓子喊道。
“快!快搬椅子來!陛下龍體未愈,怎能久站?”
朱斂擺了擺手,示意無妨,藉著高起潛的力道穩住身形。
他的目光在廳內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了離他最近的幾個人身上。
趙率教,黑雲龍。
這兩位在原本的歷史上都應該是已經戰死的猛將,如今卻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只是……這模樣實在是有些慘。
剛才,他急於知道軍情,不曾注意到幾人身上的傷勢,現在一看,頓時覺得有些觸目驚心。
趙率教那身精鐵打造的山文甲早已破爛不堪,上面佈滿了刀痕和箭孔,左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隱隱還能看到滲出來的血跡。
原本威風凜凜的頭盔不知道丟哪去了,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沾滿了灰塵和血塊,活像個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厲鬼。
黑雲龍也沒好到哪去,半張臉都腫了起來,腿上似乎也有傷,站立的時候重心一直偏向另一側。
朱斂的心頭,莫名地被甚麼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有些發酸,發堵。
這些……都是大明的脊樑啊。
是為了救他這個皇帝,才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的。
“你們……”
朱斂輕輕推開高起潛,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柔和地在兩人身上打轉,聲音也不自覺地放輕了許多。
“傷得重嗎?”
這突如其來的關心,讓這兩個平日裡殺人不眨眼的糙漢子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趙率教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把受傷的左臂往身後藏,咧開大嘴想要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嘿嘿……陛下,這點傷算個球!比起那幫被俺砍了腦袋的韃子,俺這就跟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不礙事,真不礙事!”
黑雲龍也挺直了腰桿,哪怕疼得額頭冒汗,也硬是一聲不吭,只是甕聲甕氣地說道:
“陛下掛念,臣惶恐!臣皮糙肉厚,養兩天就好了,只要陛下沒事,臣這點傷,那是臣的榮耀!”
“榮耀……”
朱斂咀嚼著這兩個字,看著他們那真摯而熱切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在這個亂世,在這個朝堂腐朽、人心鬼蜮的大明末年,還有這樣一群純粹的武人,願意為了國家,為了君王,拋頭顱灑熱血。
哪怕是為了這份信任,他也絕不能讓大明亡在自己手裡!
“好,好樣的。”
朱斂伸出手,重重地在趙率教完好的右肩上拍了兩下,目光堅定:
“朕記下了。今日之傷,朕必百倍補償!”
趙率教和黑雲龍聞言,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年頭,當兵的命賤如草芥,文官看不起,百姓怕,朝廷欠餉那是家常便飯。能得到皇帝這樣一句貼心的話,哪怕是立刻讓他們去死,他們也絕無二話!
“對了。”
朱斂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目光在人群中搜尋了一圈,眉頭微微蹙起。
“朱國彥呢?朕記得……他在突圍的時候,似乎也受了重傷?”
當時那一戰太混亂了。
朱斂依稀記得,是朱國彥帶著撫寧的兵馬,從南門殺出,拼死吸引了後金的一部分兵力,才給趙率教爭取到了開北門的機會。
若非如此,這盤棋早就崩了。
聽到這個名字,趙率教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嘆了口氣道:
“回陛下,老朱……朱總兵他傷得不輕。一條腿差點被韃子的馬給踩斷了,身上也捱了好幾刀。剛進了城就撐不住了,現在正在後院廂房裡躺著呢。”
“甚麼?”
朱斂心裡咯噔一下,臉色微變。
“差點斷了腿?為何不早報?”
“太醫去看過了嗎?藥夠不夠?”
一連串的追問,讓眾人都感受到了皇帝的焦急。
“看過了,看過了。”
袁崇煥連忙上前解釋道,“隨軍的郎中已經包紮過了,只是失血過多,身子虛弱,這會兒怕是還沒醒透。”
“走。”
朱斂二話不說,一揮衣袖,轉身就往後堂走去。
“帶朕去看看他。”
“陛下!”高起潛急得直跺腳,“您自個兒還沒好利索呢,那屋裡血氣重,別衝撞了……”
“閉嘴!”
朱斂頭也不回地喝斥了一聲,腳步絲毫未停。
“那是朕的功臣!是朕的救命恩人!別說是血氣,就是刀山火海,朕也要去!”
這一聲喝斥,嚇得高起潛脖子一縮,再也不敢多言,只能灰溜溜地跟在後面。
眾將見狀,互相對視一眼,眼中皆是感動之色,紛紛跟上了皇帝的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