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與身旁的趙率教對視一眼,神色間竟有幾分輕鬆。
“陛下寬心。”
趙率教是個直腸子,搶先一步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抑制的興奮。
“那一戰,韃子被打懵了!陛下龍威震懾,加上袁督師與滿總兵兩面夾擊,建奴損兵折將,死傷慘重。”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似乎是想起了當時慘烈的場景,眼底閃過一絲快意。
“這幫狗韃子平日裡耀武揚威,這次算是踢到了鐵板上!咱們趁勢退守遵化城,依託城牆固守。”
袁崇煥接過話頭,繼續說了起來。
“皇太極那廝確實是個狠角色,並未就此罷休。這一天一夜裡,他像是瘋了一般,不計代價地驅使八旗兵攻打遵化。”
“攻城?”
朱斂冷笑一聲。
野戰打不過,竟然還想攻城?這皇太極是被打急眼了。
“正是。”
袁崇煥點了點頭,臉上浮現出一抹傲然之色。
“但他顯然低估了我大明將士護駕的決心。各路兵馬據城死守,火炮箭矢如雨而下,他在城下丟了幾千具屍體,連城牆皮都沒蹭掉一塊。”
“就在剛才,斥候來報。”
袁崇煥的聲音低了幾分,指了指北面。
“建奴的攻勢停了。聽說皇太極正在聯絡嶽託、薩哈璘,還有正白旗的多爾袞等各部兵馬。”
“看樣子,是要撤了。”
滿桂在一旁甕聲甕氣地補充了一句。
“除了我們宣府、大同的援軍之外,其他各鎮的援軍正源源不斷地趕來,他皇太極若是再不走,怕是要被咱們包了餃子!”
“這老小子精明得很,不會做虧本的買賣。”
眾人聞言,皆是面露喜色。
皇帝御駕親征,首戰大捷,不僅救出了被圍的部隊,還重創了後金主力,逼退了皇太極。
這是大捷!
足以載入史冊的大捷!
帳內的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甚至有人已經在心裡盤算著回京後的封賞了。
然而,朱斂卻並沒有像他們預想的那樣露出笑容。
他默默地將最後一口麵餅塞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著,眼神卻變得越來越幽深,彷彿在思考著甚麼極難決斷的事情。
“吃飽了。”
朱斂隨手抹了一把嘴角,掀開身上的錦被,翻身就要下床。
“陛下!”
這一舉動把眾人都嚇了一跳,幾隻手同時伸過來想要攙扶。
“您龍體初愈,還需要靜養啊!”
“是啊陛下,太醫說了,您失血過多,切不可劇烈活動。”
“遵化城如今固若金湯,有臣等守著,陛下只管安心歇息便是。”
眾將七嘴八舌地勸阻著,言辭懇切。
在他們看來,仗打到這個份上,大局已定。
皇帝身為萬金之軀,既然已經醒了,那就該好好養著,等著回京接受萬民朝拜便是。
“歇息?”
朱斂推開了趙率教伸過來的手,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但他卻倔強地站直了身子,目光冷冷地掃過眾人的臉。
“你們覺得,這就結束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寒意。
眾人一愣,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難道還沒結束嗎?
皇太極都打不動了,都要撤了,還能有甚麼變數?
“帶朕去前廳。”
朱斂沒有解釋。
“朕要看輿圖。”
……
遵化府衙前廳。
原本肅穆的公堂如今已經被改造成了臨時的作戰指揮室。
巨大的案桌上鋪著一張略顯粗糙的羊皮輿圖,上面用炭筆勾勒出了京畿周邊的地形,密密麻麻地插著各色小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汁味和炭火氣。
朱斂披著一件厚重的大氅,站在案桌前,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張輿圖,眉頭緊鎖。
“陛下請看。”
趙率教拿著一根細長的木杆,指點著輿圖上的位置,語氣頗為自信。
“這裡,是我軍目前所在的遵化城。而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木杆在輿圖上劃過幾個圈,那是遵化城外圍的幾處要隘。
“這些地方,如今都已被我軍重新掌控。而建奴的主力……”
木杆向北移動,點在了遵化以北的一片區域。
“皇太極的大營原本紮在這裡,但他攻城受挫後,已經開始拔營。根據斥候最新的回報,正黃旗和鑲黃旗的主力正在向喜峰口方向徐徐後撤。”
“至於其他的幾路兵馬……”
趙率教頓了頓,坦誠道:
“具體兵力部署尚不完全清楚,但大體動向也是向北匯聚。畢竟,勤王的大軍正從四面八方趕來,他若不走,只有死路一條。”
袁崇煥也在一旁點頭附和。
“陛下,建奴此次入關,本就是為了劫掠。”
“如今他們在遵化碰得頭破血流,糧草消耗巨大,又面臨被圍殲的風險,回撤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兵法雲:久暴師則國用不足,皇太極深諳此道,絕不會在此地久耗。”
所有的推斷,所有的情報,甚至所有的兵法邏輯,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後金要跑了。
這是一場完美的防禦反擊戰。
然而,朱斂盯著那張輿圖,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一言不發。
廳內的氣氛隨著皇帝的沉默而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眾將看著那個背對著他們的身影,心中那股自信竟莫名地開始動搖。
難道……真的有甚麼地方疏漏了?
“不對。”
良久,朱斂終於開口了。
他伸出手,接過趙率教手中的木杆,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些僵硬,但那股子氣勢卻讓趙率教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你們說的,是常理。”
朱斂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穿透歷史迷霧的篤定。
“若是換做其他的對手,或許真的就撤了。但他是皇太極。”
“啪!”
木杆重重地敲擊在輿圖上,發出一聲脆響。
朱斂並沒有指在遵化,也沒有指在喜峰口,而是將木杆順著地圖向西,向南,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弧線。
最後,定格在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心驚肉跳的位置——
北京城周邊,通州以南!
“陛下,這……”
袁崇煥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何意?”
“你們只看到了戰術,卻沒看到人心。”
“朕不懂打仗,但懂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