璐瑤拿著卷子，又看了看李東，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小學弟的臉一看就不是學霸臉，反而長了一張早戀臉。
這種男生一般在學校裡坐的是後排，籃球打得不錯，但是就是成績一言難盡。
“要是成績好點，估計在大學裡會有優先擇偶權。”
璐瑤在心裡調侃了一句，隨後就拿起了紅筆，直接看向了那些鮮紅的叉號。
“你看這道選擇題，集合的概念。”
璐瑤指著第三題。
“這道題本來應該選A，求的是交集，你選了B，顯然是把空集的情況給漏掉了。”
“這種錯誤屬於基礎概念不牢固，也是很多學生容易犯的……”
就當璐瑤剛準備展開給李東講講集合的三要素時。
她看到了題目旁邊的筆記，聲音突然就停住了。
【A∩B=∅⇒Δ<0或端點取值範圍……】
字跡有些潦草，但是這個思路很對呀，而且沒有多餘的步驟，尤其那個分類討論，直接避開了這道題的所有陷阱。
“咦？”
璐瑤抬頭看了李東一眼。
“這是老師講試卷時你記的筆記？”
李東正想著《數學分析新講》裡關於極限定義的幾種描述，聽到問話，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啊……算是吧。”
璐瑤點了點頭。
“嗯，記得很不錯，看來你上課還是聽了的。”
她繼續往下看去。
下一道錯題是三角函式。
李東做的是一塌糊塗連公式都用錯了。
但這次璐瑤學乖了，她先看向了旁邊的筆記。
果然。
在錯題的旁邊只畫了一個圓，幾條輔助線準確的切分了角度。
【利用單位圓對稱性，點P(x，y)關於原點對稱⇒ P'(-x，-y)】
……
僅僅三步，就推匯出了正確答案。
“這……”
璐瑤越看越覺得不對勁了。
她雖然是二本大學的學生，但怎麼朔夜是正兒八經的數學系科班出身，眼光還是有的。
這種解題思路，絕對不是一個平時考80多分的學生能自己想出來的。
唯一的解釋就是——老師教得好。
“小學弟呀，你是哪個學校的呀？”璐瑤忍不住問道。
李東不明白她為甚麼突然問這個，老實回答道：“江城七中。”
“七中？”
璐瑤微微皺眉。
七中在江城的名聲她自然知道，那是出了名的放養學校，生源一般，師資力量也據說比較佛系。
“現在七中的老師都這麼負責了嗎？”
璐瑤心裡暗自嘀咕。
這份卷子上的筆記，每一處都直擊要害，甚至有些解題的角度比教輔書上的標準答案還要刁鑽簡練。
這種水平的教學，哪怕是放在市裡最好的江城六中，也是相當炸裂的。
她忍不住對李東感嘆了一句。
“你有個好老師，千萬別辜負了他。”
璐瑤繼續翻動卷子，前面的題目看完，她對李東的印象好了很多。
這個學弟並不是無可救藥，至少這訂正的態度和筆記的質量，說明他還是想學的。
直到她翻到了卷子的最後。
附加題部分。
果然，這道題這個小學弟並沒有做，但是現在空白的地方，卻有一道手抄的變式題。
【已知函式 f(x)= e^x - a ln(ex)，若 f(x)≥ 0在(0，+∞)上恆成立，求 a的最大值。】
璐瑤眉毛一挑。
“這不是同構式嗎？你們老師居然給你們講這種題？”
這道題的難度，已經摸到了競賽的門檻了。
如果要按常規方法做，需要構造兩個新函式，進行兩次求導，中間還涉及極值點的隱零點代換，計算量大得驚人。
哪怕是讓她來做，也得花上十幾分鍾，寫滿一張草稿紙。
她下意識的看向卷子上的的解題過程，準備看看這個“筆記”是怎麼記的。
然而，入眼的第一行算式就讓她愣住了。
沒有建構函式。
沒有二次求導。
【利用切線放縮：e^x≥ ex……】
【原式化簡為……】
【故 a_max = e】
整個過程，只有短短的五行！
璐瑤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沒有眼花呀，怎麼就直接出結論了？
“這他媽是甚麼跳躍呀？”
“是不是少了點甚麼重要的東西？”
她趕緊在草稿紙上順著這個思路推演了一下。
第一步，對。
第二步，複合函式代入，對。
第三步，取等條件驗證，x=1時成立，對！
“嘶”
璐瑤倒吸了一口詹姆斯·焦耳。
這種解法，完全不像是高中數學的思維，它利用了函式的凸凹性和切線不等式，直接對函式進行了“降維打擊”。
別說是一個普通高中的老師了，就是她專業課老師也不會想到用這個解法來解這個題。
璐瑤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個小學弟。
“李東。”
“哎，在。”李東正端著水杯喝水，被她這一聲嚇了一跳。
“這個解法……”璐瑤指著最後那道題，語氣有些乾澀。
“你的老師有沒有說是怎麼想到這個解法的？還是說你只是把板書抄了下來？”
李東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那個……璐瑤姐，這題老師沒講。”
“沒講？”璐瑤有些沒聽懂。
“嗯，這是老師在課堂上寫的變式，我自己試著推了一下。”
李東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誠懇。
“我覺得如果硬算太麻煩了，就想著能不能用放縮法偷個懶，沒想到還真做出來了。”
璐瑤：“……”
璐瑤看著李東那副“我只是為了省事”的表情，心中難免有些失望。
你一個考87分的學渣，跟我說你為了偷懶，隨手推匯出了一種連我都想不到的絕妙解法？
這也太假了！
璐瑤盯著李東的眼睛，想從中看出他到底有沒有撒謊。
但李東的眼神太真誠了，真誠得讓她覺得如果自己懷疑他，自己就是個壞人。
可是理智告訴她，這不可能。
他在裝！
這三個字第一時間在璐瑤的腦子裡崩了出來。
他肯定是去哪裡搜了答案，或者就是老師說的，然後說是自己推導的。
現在的男孩子啊，為了那點可憐的虛榮心，真是甚麼話都敢說。
她不喜歡不誠實的學生。
而且他想到李阿姨辛苦掙錢，還到處求人幫他補課，心裡就更不是滋味了。
“行吧。”
璐瑤合上了試卷，語氣變得冷淡了許多。
“既然你能做出這道題，那說明你的基礎比我想象的要好，今天的試卷分析就到這吧。”
她看了一眼手機，還沒到一個小時，但她已經不想再講吓去了。
“啊？這就完了？”李東有些懵。
他還在等著路瑤教他點微積分呢，哪怕講講那個−δ語言也好啊。
“嗯，我有事得先回學校了。”
璐瑤收拾好東西，站起身，禮貌而疏離的笑了笑。
“剩下的時間你自己複習吧，貪多嚼不爛，先把基礎打牢再說。”
“還有……”
她停下了腳步語重心長的說道。
“李阿姨掙錢挺不容易的……”
說完，璐瑤拎著包頭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間。
李東一頭霧水的坐在椅子上。
“怎麼感覺……她好像生氣了？”
“我說錯甚麼了嗎？”
……
江城理工大學。
306女生寢室裡一片歡騰。
“野王哥哥cpdd！帶我飛！”
靠門的床位上，一個女生正在打王者榮耀。
而另一個穿著睡衣的女生正在打電話，聲音裡滿是委屈。
“王皓！我給你說了咱們完了！徹底完了！你居然不去幫我點到，甚麼叫你是男的就不能去幫我代選修課？這就是你的理由嗎？你根本就不愛我！”
整個寢室亂哄哄的。
“咯吱”
寢室門被推開，璐瑤臉色不是很好的走了進來。
剛才那個打遊戲的女生摘下一隻耳機。
“喲，瑤瑤，這麼快就回來了？不是說要補一天的課嗎？”
“別提了。”
璐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怎麼了這是？被氣著了？”室友八卦的湊了過來。
“那小孩很笨？教不會？”
“要是笨就好了！”
璐瑤無奈的搖了搖頭。
“你們是不知道，現在的高中生太裝了！”
“咋裝了？”
“你說他一個數學考80多分，連基本集合概念都搞不清的人，居然拿著一道競賽難度的題目，跟我說是他自己做出來的！”
璐瑤越說越來氣。
“而且他還特凡爾賽的說，我只是想偷個懶，隨便試了試，沒想到就做出來了。”
“你們聽聽，這是人話嗎？”
室友們雖然都不是數學系的，不太懂甚麼競賽題和80多分的差距，但她們聽得懂情緒啊。
“我去，這麼狂？”打遊戲的女生笑道。
“現在的00後都這麼自信嗎？”
“就是啊！”另一個室友附和道。
“估計是想在你這個美女學姐面前表現一下吧，男孩子嘛，青春期都愛面子，想引起你的注意唄。”
璐瑤嘆了口氣，有些心煩意亂。
她在想，要不要跟李阿姨說一聲？
可是直說吧，又怕李阿姨傷心……
璐瑤陷入了兩難。
而此時，在幾公里外的老舊小區裡。
被認定為愛慕虛榮的李東，正興奮的在草稿紙上畫著一個個積分符號。
“原來這就是牛頓萊布尼茨公式……這也太美了吧！”
“如果把這個用到物理的變力做功裡……”
少年的眼中完全是對知識的渴望。
他顯然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打上了裝逼犯的標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