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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第 199 章 “不必拿刀剮了,取鐵……

2026-03-23 作者:糰子來襲

第199章 第 199 章 “不必拿刀剮了,取鐵……

蔚州。

“……那賊子就是這般殘害了縣主同少君, 又同魏通將軍一番惡戰後逃出城去的。”俞知遠坐在圈椅上,說幾句又不住地咳嗽。

蕭厲那一腳,踹斷了他數根肋骨, 還傷到了臟器, 短期內難以調養好, 稍大聲些說話胸腔都扯著疼。

他面色灰敗, 咳完後繼續同剛帶大軍回城的袁放道:“至於魏昂將軍……乃是當日在少君靈前,同老夫人起了爭執,被老夫人一同訓斥後,愧而交出兵符自請入獄。”

袁放同魏昂交好, 又在上回魏岐山拿蕭厲入獄他為蕭厲求情時,同魏通落下了齟齬。當下得知好友魏昂被收了兵符關押入獄,除卻自己手上伐洛都的兵馬,魏氏大半兵馬現都由魏通掌管, 不禁慾尋魏賢問緣由。

卻被告知魏賢在魏岐山去後不久, 就因傷懷過度中了風, 魏夫人在喪夫之後,又接連失去了一雙兒女, 也沒法管事,魏府一切大小事務,如今都由俞知遠打理。

魏平津生前, 最是倚重他,他也輔佐魏平津立下了不少功。魏嘉敏喪禮上魏平津出事後,又是他及時帶人捉拿的蕭厲,素日裡同魏氏部將們也都交好,因而對他暫代魏賢處理府上事務一事,魏氏部將們都無異議。

袁放只得尋他問當日發生的事, 聽完他這番說辭後,似無比痛心地嘆了聲:“侯爺剛去,公子和縣主怎就……”

俞知遠不動聲色覷著袁放神色,又咳嗽了幾聲,方才虛弱道:“那蕭氏賊子,當初於馬家梁救下將軍,是當真神勇,還是本就受梁營指使,故意用一樁對將軍的救命之恩,換得潛伏進我魏營,如今尚沒法得出個定論。但梁營為了證明他蕭厲不曾被其叛過,還專程替其澄清,言當初是中了裴頌離間計,方才險些誤殺那賊子。好生可笑,有此大仇在,菡陽年前落到那姓蕭的手上時,他卻還故意向侯爺隱瞞了菡陽身份……”

俞知遠滿面痛色:“今那賊子禍害我北魏至此,轉頭若當真回了梁營,無疑是坐實了當初總總!想來梁營和那蕭姓賊子也明白這點,故梁營才只在澄清後,裝模作樣派出使者前去請那蕭賊重回梁營,以彰顯她們菡陽公主仁德率性、敢於直面昔時之過,好為楊氏族人和南境那些學生幫著開脫她溫氏無道時搭梯子。”

“那姓蕭的再拒絕回梁營,可不就讓旁人沒法再質疑梁營毒殺他一事?一出好戲,裡裡外外可都讓梁營和那蕭賊唱明白了!”說到激動處,俞知遠牽動傷口,不免又是掩唇一陣咳嗽。

待緩過勁兒來後,方才白著臉對著袁放一揖:“下官知將軍和魏昂將軍一樣,都是重情義之人,但那姓蕭的,興許就是利用兩位將軍的這份重義,來禍害的魏氏呢?”

袁放面上隱怒,似已成功被說動,只又問了句:“魏賢是何時中風的?”

提及此事,俞知遠面上的痛心和不忿更甚了些,嘆道:“將軍遠在前線不知,那蕭姓賊子,因不滿侯爺只將狼騎交與了他,北境財脈還握在少君手上,故意讓底下人在侯爺喪禮上發難,毆打前來弔唁的商行行首,給少君難堪,後又順竿子往上爬,要求接管整個北境商行……魏賢總管,就是這事後被氣病的。”

袁放終大力一拍椅子扶手,悲怒喝道:“如今看來,都是我當初引狼入室啊!”

俞知遠忙道:“將軍也是受了那蕭賊矇蔽,當下北魏一致對外才是頭等大事!那蕭賊先前深入蠻地,裝模作樣說是逼得蠻人將牙帳都遷移了,讓北境百姓爭相傳頌其功績,但在蠻地的仗到底打成了何樣,除卻他和他手底下那幫人,還有何人知曉?”

“如今蠻賊捲土重來,顯然是他先前並未狠銼蠻族銳氣!幸得魏通將軍帶人及時守去了燕勒山。急召袁將軍您回來,是為守護蔚州,以防那蕭賊趁蠻賊進攻之際再害公主和老夫人,也是為召集北境諸州共伐蕭賊,以慰少君和縣主在天之靈!”

袁放似似憋了一肚子火,起身道:“我去見魏昂,公子和縣主橫死擺在眼前,北境又正值用人之際,他怎可拋開一切自怨自艾蹲獄裡去?”

俞知遠聽言,稍作遲疑,隨即面露難色道:“侯爺已故,魏昂將軍又在那蕭賊手底下多時,深得其器重,如今……一口咬定那蕭賊殺害少君和縣主一事必有隱情,也正是因此,才觸怒了老夫人……”

“荒謬!”袁放大喝:“公子和縣主遭此毒手,還有何恩義能越過這等大仇去?我非罵醒他不可!”

袁放怒氣衝衝離去後,俞知遠又低咳了兩聲,方才一臉凝色地望著袁放離開的方向,吩咐左右:“大牢那邊派人盯著些。”

-

一離開院落,袁放隨行的親兵便附耳過去道:“將軍,府上的下人都……”

袁放抬起一手,示意親兵打住了話頭。

等行遠了些,四下空曠,他方平視前方邊走邊道:“當心隔牆有耳。”

落後他半步的親兵拘謹一頷首,接上先前的話頭:“府上下人對公子當日遇刺一事,似乎都不知具體情形,一切都是打起來後,公子身邊那位俞先生和公主指認的。”

袁放未再置一詞,去了大牢見到魏昂,在獄卒快退出大牢甬道時,萬般痛心般朝被關押在牢內的魏昂喊了一聲:“你糊塗啊!”

兩排空曠的牢房裡,只在角落這間關了魏昂一人。

袁放說著些痛惜之辭,在魏昂走上前時,一把抓住他衣領,將人扯至牢房木欄前,喝道:“你留守蔚州,怎還讓公子和縣主遭了不測,你對得起侯爺麼!”

吼完這句,他又掃了眼入口處,壓低聲線問:“公子和縣主之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魏昂有些頹敗地搖頭,對著袁放微微動唇道:“魏氏內部有奸賊。”

袁放從得到訊息率軍趕回時,便覺出有異了。

只是他此前一直在和梁軍一道攻打洛都,沒在北境,也不知當日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眼下整個北境都在聲責蕭厲,唾罵蕭厲就是那狼子野心之輩,殺光魏岐山這一脈是為謀奪整個北魏,裴頌那邊又一直暗中推波助瀾,激起民怨。

他若再一味替蕭厲申辯,無疑是在怒氣正盛的魏將們那裡又添一把火,也合做局之人意,藉機將他手上兵權一併奪去。

袁放這才只得迂迴圖之。

他低聲道:“回蔚州前,我秘密給君侯那邊去了信詢問此事,君侯回信只說,讓我無論如何保住俞知遠性命。”

這讓魏昂隱約意識到了甚麼,他道:“聽聞當日君侯身邊的鄭將軍,是喊過那姓俞的乃裴頌細作……”

袁放眼神微變,又往入口處瞥了一眼,方低聲道:“如今整個北境對君侯罵聲一片,他們合謀逼得你交出了手上兵權,那姓俞的從前助公子立下過不少軍功,憑著一張利嘴又頗得眾將擁護,老夫人和公主對其也信任有加。我初回蔚州,在此情形下也不便徹查甚麼,只是那姓俞的若真為裴頌細作,那公主……”

後面的話他沒再說,魏昂卻明白袁放的意思。

蕭厲身上那些罪名,是俞知遠和王宛真這兩個所謂的證人指認安上去的。

俞知遠的底細不清白,還能將人處理了,那王宛真呢?

她如今的身份不僅是前晉公主,更是孕育著魏氏唯一血脈的少夫人。

魏昂不是沒有懷疑過王宛真仗著有孕在身,幫著俞知遠指認蕭厲殺害魏平津兄妹一事,以此來確保自己往後母憑子貴。

畢竟他曾見過魏平津絲毫不把王宛真當公主對待,甚至羞辱她。

但凡事皆需講證據。

王宛真和俞知遠指認蕭厲殺害魏平津兄妹,他們二人好歹是人證。

他若將疑心之辭攤到明面上來說,有何證據?

王宛真身份有假一事不能揭露,她同魏平津在人前又一貫是副相敬如賓的模樣。

說王宛真害死魏平津,嫁禍給蕭厲,是為了給她腹中孩子鋪路,誰信?

魏平津活著,他們二人的孩子不一樣能繼承大統?

且短短數月,魏岐山這一脈就死得只剩王宛真和魏老夫人這對婆媳孤苦相依,他若還懷疑王宛真,豈不成了為替蕭厲開脫欺孤兒寡母,還構陷起魏氏擁護的前晉公主?

被逼著交出兵符後,魏昂在牢裡這些日子也想明白了許多事。

當日以魏通為首的魏氏舊部們,會那般認定蕭厲就是兇手,其緣由大抵就在於魏氏舊部中本就有不少人不服蕭厲。上回軍中訂做甲衣,蕭厲手底下的人大鬧魏岐山喪禮,更是讓他們意識到蕭厲早已徹底壓過了魏平津。

魏平津這個所謂的前晉駙馬,只是個擺在明面上的傀儡。

他們不管多忠心於魏氏,將來都不可能越過蕭厲手底下那些人去。

所以王宛真這位魏氏少夫人和俞知遠這個“魏平津心腹”親口指認蕭厲,無異於是給他們遞上了一個足以扳倒蕭厲的把柄。

因而魏平津之死,縱有蹊蹺可疑之處,他們也選擇了視而不見。

畢竟這場討伐,為的是利,不是忠。

魏昂當下只覺心涼又疲憊,他神色複雜地道:“若只是那假公主同裴營細作勾結倒還好辦,除去那細作後,圈禁假公主便是。我怕的……是侯爺去後人走茶涼,諸將都各為己謀啊……”

“君侯興許有法子揪出那細作,那幫藉機興風作浪的人會不會收斂另說,但此事必已讓君侯寒心,君侯若棄了北魏,往後的北魏……才是真的大禍臨頭啊!可憐侯爺當初費盡心思謀的這麼一條出路……”

袁放一時間也只覺心下哀涼。

魏岐山就是知道自己去了,魏平津怕是壓不住那些魏氏舊部,也守不住北境,才將這一切都託付給蕭厲,只想讓魏平津做個富貴閒人。

但他這步棋,終是被人給破了。

魏昂被逼交出兵權,也不在於以魏通為首的魏將們想為魏平津討公道,而在於他們意圖藉此上位謀權。

魏岐山在世時,他在北境積威十餘載,整個魏營的人又都是他一手帶出來,晉升分明,是以沒人敢唱反調。

但蕭厲接手北魏後,他手上已有自己嫡系的兵馬,也有諸多跟著他出生入死的悍將。

不管他將這碗水端得多平,在一些魏將看來,依舊不如直接效忠魏氏有出路。

有了王宛真和俞知遠給出的由頭,當下這出對蕭厲的聲討,其中有多少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又有多少是真正被煽動的,早已沒法分清了……

袁放閉了閉眼,道:“揪出那群雜碎後,我親自去向君侯賠罪,迎君侯重回北魏。”

-

魏府。

一小廝端了茶盤進屋,俞知遠正在案前處理公文,聽得腳步聲,頭也不抬地問:“那姓袁的去牢裡看魏昂,說了些甚麼?”

那小廝不做聲,腳步聲卻仍在逼近。

俞知遠心下怪異,抬眼的瞬間,瞥見小廝端著茶盤的手袖口露出一點寒芒,他眸色一凜,幾乎是立馬抓起硯臺砸向了對方。

硯臺裡的墨汁潑灑出去,那名小廝打扮的鷹犬忙別臉躲過,扔掉茶盤時裡邊杯盞落地的碎瓷聲和硯臺砸地聲混在一起,一時間房內一片嘈雜。

俞知遠趁著這間隙,踢翻椅子朝門口奔去,邊跑邊喝道:“快來人!有刺客!”

心下極度的恐慌,讓他腦子在這瞬間都有些脹暈,手腳也是一片冰涼。

他在北魏站住腳跟後,裴頌派來保護他、也是幫助他行事的鷹犬,為何會突然對他起了殺心?

那名鷹犬見俞知遠逃跑,卻是半分不擔心的模樣,抽出藏匿在袖中的匕首後,繼續朝他信步走去。

房門已被拉開,俞知遠又一聲呼救還不及喊出,便見原本守在院外的一眾鷹犬,也都對著他拔出了腰間佩刀。

俞知遠後退著,不敢相信甚麼一般,指著一眾鷹犬白著臉喝道:“反了不成!誰給你們的膽子?”

鷹犬們不語,只提刀一步步逼向他。

俞知遠在後退中神色在極度的惶恐和難以置信下,透出股行至末路的癲狂,他厲聲道:“我同我父親,都為司徒立下了汗馬之功,你們敢殺我?”

身後傳來瓷片被踩踏的碎裂聲,俞知遠回首,便見先前刺殺自己的那名鷹犬已在兩步開外,對方道:“蕭賊對先生當日揭發他一事懷恨在心,先生自是命喪於那蕭賊之手。”

說罷徑自以匕首向著他刺了過來。

俞知遠再次驚惶大叫著“救命”狼狽閃躲,只是他一謀臣,身上又有傷,豁出了性命去躲,也只是讓那匕首避開致命處,扎進了後肩。

他撲倒在靠牆放置的紅木官帽椅上,後肩傷口處的鮮血汩汩湧出,慘白如紙的面上冷汗密佈,在這瞬息間似想明白了許多事,在那名鷹犬輕“嘖”了聲,似煩躁那一刀沒能直接要了他性命時,吃力開口:“我父親……遭了不測是不是?”

那名鷹犬隻道:“司徒為先生選的這條路,對先生父子都好。”

拔出刺進俞知遠後背的匕首,欲再次紮下時,卻有亂箭射入屋內。

屋內鷹犬們揮刀倉惶格擋箭矢,持匕首的那名鷹犬在躲開亂箭之餘,還欲取俞知遠性命,卻又有一支箭從大開的窗□□入,正中那名鷹犬胸腔,那名鷹犬終口吐鮮血倒了下去。

袁放收起弓箭,對著身後一眾持弓.弩刀劍的甲士做了個手勢:“速速捉拿刺客營救俞先生!”

一眾甲士湧入屋內,屋中鷹犬們還想殺了俞知遠再撤,奈何袁放箭技刁鑽得很,凡是舉刀朝俞知遠殺去的,都被他挽弓搭弦射倒。

等甲士湧進去將俞知遠和一眾鷹犬隔開後,鷹犬更加沒法下手。

眼見殺不了俞知遠,鷹犬們只得殺出重圍逃離,但攻出房門時還算順暢,到了院中後,卻幾乎全是被亂箭射死。

縱有尚存一息被甲士們擒住的,甲士們剛朝袁放喊了聲還有活口,被抓的鷹犬就立即咬破毒囊自絕。

袁放看著嘴角溢著黑血倒下的鷹犬,臉色有些難看。

自收到蕭厲的回信後,他便一直命人暗中盯著俞知遠這邊了。

今日來魏府見俞知遠,是為試探對方,也是為明著去見魏昂。

從牢裡出來後,他便收到了俞知遠這邊有異的訊息,帶人匆匆趕來。

先前朝屋□□的那波箭雨,是為恐嚇鷹犬們,讓甲士們圍死俞知遠,放鷹犬逃出來,也是為了讓鷹犬們在狗急跳牆之際,不會傷到俞知遠。

本以為此番至少能抓到一個活口,豈料這些鷹犬落網後,竟是立即服毒自盡。

他做了個手勢,讓底下人將鷹犬們先帶下去,步入房內時,便見俞知遠已經狼狽地癱在官帽椅處,因他後背溢血嚴重,已將靠著的官帽椅椅腿都染紅了一片。

瞧見袁放,俞知遠虛弱地抬了抬眼皮,喘息著吃力道:“未曾想有宵小潛伏在府上,此番若非袁將軍,知遠怕是已命赴黃泉了……”

袁放忙命人去傳府醫,又做出一副隱怒又關切的模樣道:“當真是豈有此理!竟敢公然潛進侯府行兇!好在那些賊人逃出院落時,擒住了一活口,待我審完那賊人,必替小友討個公道!”

俞知遠面無血色地虛弱道謝。

不多時府醫趕來,粗略檢查過俞知遠身上傷勢後,讓人將俞知遠先行抬去了床上。

他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眼下情況不容樂觀。

袁放留了重兵守著俞知遠侯,便藉口審訊人犯先行離開了。

一出院落,他面色便重新沉了下去。

魏府潛進這般多刺客,委實是令人匪夷所思。

這些人要殺俞知遠,蕭厲似乎又一早就知情,這是讓袁放更為困惑的點。

若俞知遠是裴頌細作,那麼這些要殺他的人,又是何人指使的?

他故意對俞知遠說還有一刺客活口,就是想看俞知遠的反應,但俞知遠不知是真不知情,還是城府太深,到目前還沒露出破綻。

他吩咐跟在自己身後的親衛:“對外就說將那活口關在了侯府地牢,晚間的防守可露出些許破綻。”

-

房內,俞知遠面色因失血過多,依舊蒼白得厲害。

府醫出門後,他面上勉強維持的那份溫潤便徹底隱了去,眼底只有無盡憤恨和不甘。

他靠著床頭的軟枕,定定地望著屋內一個方向,眼中很快滾下淚來,一路淌至唇角。

他幫著裴頌將北魏攪得四分五裂,裴頌不可能殺他的。

但安排在自己身邊的鷹犬既執行了這道命令,就說明自己活著,會影響到這全域性的謀劃了。

而能讓這場謀劃敗露的,無非是他乃裴營細作的身份被揭穿。

他潛伏進北魏時,裴營已幫著他將過往一切都處理乾淨,他的身份,也足夠“清白”。

——寒門子弟,在北境觀海書院求學數載,學成後在魏平津招謀士時,便透過侯府小考成為了魏平津身邊的謀士。

觀海書院內素有名望的抱山先生還是他師長。

唯一還能查到他馬腳的,便是他父親!

能讓裴頌下令殺他,只有可能是他父親現正在蕭厲手中!

裴頌怕蕭厲拿他父親性命威脅他,終讓他承認了細作的身份,先前的謀劃付之一炬,所以對他痛下殺心。

畢竟他若死了,即便蕭厲捉了他父親,也無濟於事。

害死魏平津兄妹的罪名,依舊在蕭厲頭上,北境百姓依舊會對蕭厲唾罵不已。

俞知遠不知道裴頌有沒有做兩手準備派人去殺自己的父親,但蕭厲為了保證那個可指認自己的“人證”,在見到自己時還活著,必會派人嚴加保護他父親。

他有些痛苦地咬緊了齒關,淌進唇隙的水澤鹹得厲害。

攥著被衾的指節,已用力到骨節泛白。

他不想死。

父親……父親或許會為了保下他,選擇赴死。

思及此處,他通紅含恨的一雙眼慢慢狠厲起來。

裴頌已棄了他們父子,父親怕是也難再從蕭厲手上脫身,唯一有望活下來,也該活下來的,是他!

-

月上中天,野地裡篝火噼啪焚燒。

張淮用燒斷的木棍指著地上畫出的一副簡易地形圖,同蕭厲道:“如今北境討伐君侯的嚷聲雖兇,卻還沒人敢真正起這個頭,魏通現帶著魏氏兵馬守在燕勒山,咱們這支輕騎並無輜重,取小道橫穿各州,最遲明日午時便可取近道抵達蔚州。”

蕭厲坐在不遠處擦著自己的刀,俊逸的臉被火光分割出明暗的陰影,濃黑半斂的眸中,似裹藏了一半夜色,透著野獸蟄伏般的兇野。

遠處傳來腳步聲。

宋欽和鄭虎並肩朝走來,行得近了,叫火光一照,才叫人瞧見他們戰袍上血跡斑斑。

顯然是剛經歷一場惡戰。

宋欽道:“新一波襲囚車的鷹犬已解決了。”

二人在篝火旁坐下,鄭虎罵咧道:“那些鷹犬瞧著可真是沒把囚車中那老頭當自己人,亂箭直把囚車壁射成了個篩子,要不是二哥一早吩咐讓把囚車四壁都嵌上鐵板,只在頂上留了幾個氣孔,這會兒那老頭怕是已被紮成刺蝟了。”

他說完半諷了聲:“也不知那老頭現在後不後悔替那姓裴的狗賊賣命。”

張淮道:“他獨子現還在蔚州興風作浪,我若是裴頌,必會做兩手準備,派人來殺這俞姓老兒之餘,再命人去蔚州取那俞姓小賊的性命。那老兒估計也明白這點,當下怕是隻一心尋死。”

畢竟俞敬文若死了,蕭厲就沒了威脅俞知遠的籌碼。

他看向蕭厲笑著道:“幸而君侯一早回信囑託了攜大軍回營的袁放將軍,咱們明日抵達蔚州時,那俞姓小賊,當還有命在的。”

蕭厲沒做聲,鄭虎聽完張淮這番解釋,倒是又呸了句:“那裴狗賊莫不是吃五毒蟲長大的,心腸可真夠歹毒!”

宋欽說:“這俞氏父子也不逞多讓,老子假意投去竇建良營中,一手籌劃了馬家梁慘案。小的則潛伏進魏侯府,害死魏岐山一雙兒女,又聯合他們魏營推出的假公主嫁禍給君侯。我如今倒是擔心,那俞知遠為了活命,明日城門對峙,拒不認他自個兒老子。”

鄭虎一拍大腿道:“他敢不認,老子就在陣前讓賊老兒人頭落地,我不信那賊小子能無動於衷!”

張淮微攏了下眉心,似思索了一二道:“這俞家父子,都擅攻心,所設的計謀,也皆是利用人性。竇建良那般謹慎,依舊能被那俞老賊牽著鼻子引進圈套裡。俞知遠潛伏在魏營,一直是規勸魏平津上進,替魏平津出謀劃策,又幫著魏平津攬軍功,也是連魏岐山和魏營那些老將都被其矇騙了過去。若非他此番為構陷君侯,把他自己這顆棋走到了明處,我們想拔出他這顆釘子都還需費些功夫。”

他說至此處微頓,似意識到了旁的甚麼問題,但沒繼續說出來,只道:“這樣的人,心性了得。俞敬文一出毒計害得魏營兩萬將士被坑殺於馬家梁,便是俞知遠認了這個爹,他們父子也難逃一死。我倒是認同宋將軍說的,俞知遠屆時會狠心不認這個老子。”

鄭虎急得正要接話,便聽一旁的蕭厲開口:“他會認的。”

幾人都看向了蕭厲。

鄭虎更是樂得笑了起來:“二哥你有法子?”

蕭厲已擦完了刀,推刀入鞘時,刀刃的寒光映在他眸底,襯得他一雙眸子更顯疏冷幽沉,刀刃入鞘後發出了一聲利落的輕“鏘”聲。

-

次日,俞知遠換了傷藥,只著中衣面色蠟白地靠坐在床頭,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精神頭很是不好的模樣。

他昨夜一宿未眠。

袁放留在他院中的守衛,說是為護衛他安全,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成了圈禁。

他整晚都在籌謀屆時要如何應對蕭厲那邊的指認,以及被袁放抓走的那個活口,在極刑下若招供出他身份,他又要如何為自己辯駁。

這會兒不僅身上的傷口疼,思索了一夜頭也隱隱作痛。

侍從捧了內服的湯藥遞給他時,他單手按著太陽xue一臉病懨地擺手。

侍從便將藥放至了靠床頭的小几處,外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須臾,有甲士疾步入內,朝俞知遠抱拳道:“俞先生,將軍那邊傳信回來說,那姓蕭的帶兵圍了南城門,喊話要見您。”

俞知遠面色又微不可察地白了幾分,沒料到蕭厲來得竟會這般快。

他咳喘幾聲,做出一副痛怒神情道:“袁將軍坐鎮蔚州,那賊子竟還敢來犯?只恨我身上傷勢頗重,如今連下這床榻都困難,無法去城樓上看袁將軍斬殺那蕭賊替縣主和少君報仇。替我轉告袁將軍,我在魏府設香案,等著他取蕭賊人頭回來祭少君和縣主!”

那名甲士抱拳離去後,俞知遠揮退屋內侍從,方脫力地靠在軟枕上,哀沉閉上了眼。

蕭厲要見他,父親果真是在蕭厲手中……

他艱澀滾動了一下喉結,啞聲道了句:“父親,莫怪孩兒……”

他早拿定主意,無論是蕭厲那邊的指控,還是落在袁放手中的鷹犬的招供,他都得咬死是汙衊,是裴頌和蕭厲都為除去他謀得整個北魏,使的一出毒計。

再有昨夜那場刺殺在前,他為自己開脫不是難事。

只是沒過兩刻鐘,那名甲士又風塵僕僕趕了回來:“俞先生,蕭營那邊綁了替裴頌籌劃馬家梁慘案的毒士俞敬文,放話說……說是您生父,要您去陣前一見。還喊話說裴頌懼您汙衊他的毒計敗露,怕是已派人來刺殺過您一回,您如今不敢去城樓,必是心虛。袁將軍憂心營中將士聽信蕭營那邊的汙衊之言,特命末將前來接先生過去一趟。”

俞知遠當下只覺一口惡氣直衝心口,逼得他又是一陣扯得整個胸腔都裂疼的咳嗽。

這番話,當真是堵死他所有能推拒的說辭。

袁放抓到一鷹犬,且不知當下不知有沒有從鷹犬口中審出他的身份。

便是還沒審出甚麼來,他原本還計劃借昨日那場刺殺,徹底同裴營那邊劃清界限。

蕭營的人現將那場刺殺是裴頌為滅口的真相說出來,他若再不去城樓上露個面,接下來即便咬死是對方汙衊,只怕也會惹人猜疑了。

他重重一拍床沿,似怒急:“荒謬!家父去世多年,豈能容那蕭氏賊子辱我至此!”

又掙扎著起身:“備車,去城樓!”

-

南城門外。

日頭正盛,鄭虎罵陣罵得嗓子都有些幹了,不遠處被綁在軍陣前的俞敬文,身著囚衣,蓬頭垢面,神情懨懨的,嘴裡塞著以防他咬舌自盡的破布巾。

鄭虎虛著眼望了眼城樓上,衝邊上的宋欽發牢騷:“大哥,你說姓俞的那龜孫子會來嗎?”

宋欽馭著韁繩道:“君侯已將人架到了火上烤,由不得他不來。”

鄭虎偷瞥向後方馭馬而立、周身氣息冷沉肅殺的蕭厲,剛想再說甚麼,便見城樓上有了動靜。

蕭厲也抬起了一雙凌寒狼眸。

俞知遠被人攙上城樓,立在城牆垛口處的袁放象徵性對著他一頷首後,指著他往下看去:“先生且瞧。”

俞知遠望著城樓下方黑壓壓鋪陳開的軍陣,被那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攝得心頭一凜,霎時只覺似被一頭猛獸凌空衝至跟前咆哮狠撞了一記。

察覺到一道銳意極強的視線,他強忍不適回望了去,同對方目光相接的剎那,腦中卻似有短暫空白,隨即只浮起一個想法——那是看死物的眼神。

日頭正盛,俞知遠在這一刻只覺從腳底驟竄起一股寒氣,瞬間席捲全身。

蕭厲漠然盯了他兩息,移開視線後,他渾身的僵硬才緩解了些。

鄭虎已開罵道:“龜孫子,捨得從你那王八殼子裡出來了?”

隨即手指俞敬文:“瞧見你賊老子了麼?將你是如何構陷我二哥的如實交代了,再你給鄭爺爺跪下磕三個響頭,鄭爺爺賞你賊老子一口水喝!”

被五花大綁的俞敬文因嘴裡長時間塞著東西,他一路又鬧絕食以求自殺,每日都是底下將士捏開他嘴給他灌碗稀粥吊著命,這會兒唇上都已乾裂得起皮。

俞知遠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自然也看到了俞敬文,他強穩心神道:“家父早亡,爾等欲構陷俞某,同裴營合謀,拉個與俞某同姓的賤人來,便可給俞某安上此等汙名了?”

說罷似不堪受辱般,不顧身上的傷,伸出一手朝左右道:“拿弓來!我親自射殺此賊人!”

只一個照面,蕭厲就已讓他心神不寧。

俞知遠清楚,俞敬文在蕭厲手上活得越久,受的折磨只會越多。

不若由他一箭了結了性命,還可少些痛苦,也打消他在和蕭厲打完照面後,心底驟升起的那股不祥的預感。

城樓上的甲士們一時間都面面相覷,拿眼看向了袁放。

袁放道:“先生有傷在身,莫要意氣用事……”

俞知遠卻再次沉喝:“拿弓來!”

他視線一直盯著下方被綁在陣前的俞敬文,似乎憤怒到眼睛都有了些發紅。

一直虛弱垂著首的俞敬文,也在此時抬起了頭來,望向城樓上,似在竭力用這一眼,再好好看甚麼人。

城樓下的鄭虎、宋欽等人見狀,面色都微微一沉。

張淮淺皺了下眉,正要轉頭同蕭厲說甚麼,卻見蕭厲面上無分毫異色,反譏誚又冷漠地朝城樓上喊話道:“俞參軍既聲稱同此人無半分干係,這等一手策劃馬家梁一役,坑殺兩萬魏軍將士的十惡不赦之徒,就這麼一箭射死,豈不太便宜他了些?”

他喚了聲:“老虎。”

鄭虎雖不知蕭厲用意,還是當即響亮應了聲。

蕭厲道:“架鍋。”

鄭虎淺“啊”了聲,弄不清蕭厲這是要作甚,但兩軍對壘之下,也不是多問的時候,他當即招手吩咐起底下人去尋一口大鍋來。

鍋爐架起後,薪火一點燃,這場面頗叫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然而蕭厲接下來的話,是當真讓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從骨子裡滲出的寒意。

他冷眼望著對面城樓,輕飄飄地落下一句:“馬家梁一役,蕭某亦甚是痛心,既傳蕭某同裴營有勾結,蕭某今日便在此凌遲這裴營毒士,再烹煮其肉,喂城外野狗,想來可慰死在馬家梁的那兩萬將士在天之靈一二。”

凌遲之刑,自古有之。

可一邊凌遲,一邊在邊上架著口大鍋,讓犯人看自己身上剜下來的肉被燉煮,此前還從未有人用過這等有違人道的酷刑。

天氣已熱,鍋爐裡的水在猛火下,邊沿也很快冒起了白煙。

綁著俞敬文的刑架就在鍋爐邊上,他甚至能聽見底下木柴的焚燒聲。

行刑的刀斧手上前用刀挑開了他身上衣物,他面色灰白,已分不清是虛弱的,還是也在這一刻感到了恐懼,只視線依舊望著城樓上。

對面城樓在一瞬的譁然後,也陷入了死寂。

——蕭厲要凌遲處死坑殺了兩萬魏軍將士的罪魁禍首,他們魏營沒有理由叫停。

俞知遠立在城牆垛口處,只覺有一股腥意從胸腔一直蔓至了喉間,他死死忍著,忍到掩在儒袍大袖下的五指,將掌心抓爛,他竟都沒察覺到一絲痛意。

他是魏營這邊最沒有立場去叫停這場酷刑的人。

他告訴自己必須忍著,忍過去了,蕭厲就再拿他沒有任何法子了。

來日,他一定千倍萬倍替父報回此仇!

刀斧手在往俞敬文身上剜了一刀後,確定他已痛得沒力氣再咬舌,取出塞在對方口中的布巾後,本意是讓對方在受刑時慘叫震懾對面。

但他瞧著瘦筋筋,骨頭卻硬得很,在塞布巾塞得發酸的嘴巴能動後,不顧身上痛楚,卻是嘶聲喝道:“老夫膝下無子,唯一一子,也在韶景八年的饑荒裡餓死!是前梁薄老夫!”

喊罷用盡全身力氣,朝蕭厲那邊狠啐了口:“雍州娼婦腹中爬出的野種小兒,老夫年輕時也訪過那邊名妓,你那娼婦娘想來也伺候過老夫,無人認你這雜種,你大可喚老夫一聲老子!”

“老雜碎!我宰了你!”鄭虎受不住對方這通激,當下就欲拔刀過去砍人,幸得被宋欽一把攔住,喝道:“老虎,冷靜些,這老東西就是在求死!”

鄭虎雖宋欽攔下了,卻猶不解恨地衝對方狠啐了口回去,目眥欲裂道:“老雜碎,你等著!你那城樓上的狗兒子,後邊得被鄭爺兩錘砸成肉餅,蒸成包子餵狗!”

俞敬文只是冷笑:“他一北魏謀士,是死是活,同老夫何干?魏營多死些人,老夫心中暢快著呢!”

這父子二人,明顯是都在極力做戲撇清干係,就為了讓俞知遠活命,鄭虎當下窩火得又想衝上前去同對方動手,卻聽得蕭厲道了聲:“不必拿刀剮了,取鐵鏈沾熱水生刮便是。”

他一雙寒沉的眸子,在灼人的烈日下,恍若都覆上了一層冰霜。

從雍城跟著他闖出來的那些人都知,蕭蕙娘是他的逆鱗。

刀斧手們很快換了粗鐵鏈,在沸水裡浸過一遭後,一人拎起一端,用力拉緊後便朝俞敬文身上颳去。

因著先前已剜過一刀,粗糲的鐵鏈被人以蠻力壓著大塊裸露的傷口刮下去,恍若是生扒下一層皮肉去,俞敬文幾乎是瞬間就痛得渾身痙攣,慘叫聲也根本在喉腔裡壓不住,身下的袍子更是在這劇痛裡被腥熱的液體浸溼了大片。

——痛楚太甚,他已管控不住自己的身體。

這樣的凌遲遠勝用刀子剜,後者至少刃口鋒利,每剜一記都是痛快的。

鐵鏈刮肉,那是生生壓爛了皮肉,一點一點地刮肉沫,痛苦遠勝凌遲數倍,卻又讓人不至於讓人那般快斷氣。

俞敬文還沒從前一次的劇痛中緩過勁兒來,刀斧手們卻已掄起鐵鏈再次往他身上刮下。

俞敬文疼得又是一聲慘叫,他在這一刻是真想咬舌自盡,可疼得實在是沒力氣,他將舌咬得傷痕累累都沒能咬斷一截舌尖,只能對著蕭厲破口大罵,言辭之粗鄙幾乎到了不堪入耳的程度。

蕭厲卻沒有絲毫被激怒的意思。

俞敬文很快便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除卻那一聲聲趨於疼痛本能的嘶啞慘叫,已再喊不出一個字來。

到最後,甚至連慘叫聲都再發不出,只隨著鐵鏈刮下時,軀體還有幾分痙攣。

湧出的血早將他身下的衣物染得通紅,胭紅的肉沫也在刑臺上灑了一層。

鐵鏈在沸水裡浸過時,被帶進的肉碎煮出的肉味被風吹得飄至城樓上。

俞知遠掌心早已是一片鮮血淋漓,齒間也滿是鐵鏽味兒,他強迫自己近乎麻木地跟著魏營眾人一道看完了這場行刑。

中間俞敬文幾度叫得太過淒厲時,他都垂下眼沒敢看,當下聞到風裡傳來的肉味,終是沒忍住扶著城牆垛彎腰狂吐起來。

有甲士上前扶他,他揮開對方面無血色地解釋:“無妨,我只是從未見過這等行刑場面。”

他直起身,猩紅著眼看向下方,似想向用此酷刑逼他就範的蕭厲宣告這一場勝利,也迫切地想讓對方明白,終有一日他會將這一切都加倍還回去!

但還沒等俞知遠放話,蕭厲卻已撫掌讚道:“能親眼看著自己生父被凌遲烹煮至死,俞參軍好心性。只是令尊大人至死仍望著俞參軍,就不知令尊大人在最後發不出聲時,有沒有祈求過俞參軍救他一命。”

他容貌在驕陽下更顯昳麗,語氣也很是平靜。

但在這一刻展露出來的,只有無盡的嘲諷和惡意。

彷彿先前這場酷刑,只是為看俞知遠在親眼見到自己父親被凌遲時,會做出何抉擇。

作者有話說:抱歉,作者三次元出了一些狀況,身體和精神方面都很不好,因為狀態太糟糕沒能上晉江跟大家說一聲,讓大家擔心了,再次跟大家說抱歉,也十分感謝大家的關心(鞠躬.jpg)

新的一年了,祝大家都平安、健康、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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