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她傾其所有,想撬動的,……
溫瑜纖白的手半撩著車簾, 描金織錦的緞佈下,清冷的側顏似雪山穹頂的一彎冷月。
她也瞧見了不遠處的蕭厲,斂眸朝著李洵略一頷首道:“我知曉了, 一切等進坪州城後再說。”
李洵拱手退下, 經過蕭厲身側時, 朝著他頓首示禮。
蕭厲心煩意亂, 連回禮都忘了,在李洵離去後,大步走向車前,卻連自己來這裡的目的一時都忘了個乾淨。
他有許多話想問溫瑜, 可溫瑜才因佛寺的事疏遠他,他不敢冒進,萬般滋味滾過心頭,最終說出口的只有一句:“南陳使者來了?”
溫瑜望著他凌厲好看的眉眼, 攏在袖中的五指攥緊了幾分, 面上表情卻無一絲一毫的變化, 淺“嗯”了聲。
蕭厲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太陽在他高挺的鼻樑側面落下一片暗影, 那微抿的薄唇,帶了點冷毅悍野的味道,他喉頭滾了滾, 沉啞問:“你見過陳王麼?”
“他……如何?”
溫瑜回想兩年前自己方及笄,還只是南陳世子的陳王攜重禮前來提親的情形,眸底似一口幽幽古井,碎進了春日曦光也瞧不出分毫暖意,說:“見過,父王曾贊其性情溫和, 敦厚守禮。”
蕭厲便點了下頭,似乎一下子不知再怎麼待在這裡,道:“那就好……”
他腳下退了半步,有些狼狽地想離開,溫瑜卻又問:“你過來,是有甚麼事要同我說?”
蕭厲勉強從那些雜亂又酸漲的情緒裡,撿出了趙有財說給他的那些訊息,說:“趙有財他們打聽到,坪州內也不甚太平,那些世家望族把控著財脈,背後勢力盤根錯雜,坪州官府也只能在明面上壓著他們,暗地裡卻少不得摩擦。”
溫瑜道:“李大人已同我說過城內情況,陳州牧和範將軍都是外派到此處的官員,沒了大梁朝廷在背後支撐著,那些地頭蛇被各方勢力一挑唆,少不得又蠢蠢欲動。那些人都是見風而為,坪州同南陳的結盟達成後,他們便會消停了。”
她看著蕭厲:“你跟著範將軍走通城這一趟,看來已學會了不少東西。”
蕭厲扯了一下嘴角似想笑,卻笑不出來,最終只點點頭說:“你已知道了就行。”
他轉身往回走,還是那個肩寬腿長的挺拔背影,卻又似帶了幾分說不清的蕭索和頹然。
其實一直都是這樣的。
他需竭盡所能才學會去做到的事情,她身邊的人輕而易舉就能做到,且比他做得更好。
他除了在她身邊無人可用時,捨命護過她幾次,還有甚麼是能值得她為他停留的呢?
那種無法形容的澀苦再一次裹緊了蕭厲咽喉,讓他覺得心口發酸,嗓子眼發啞。
他生來就在一片泥濘裡,他已經把自己掏空了,能捧到她跟前的,卻還是比不上她所擁有的一分一毫。
他也想要權勢,也想成為陳王、魏岐山那樣可以同裴頌抗衡的王侯,可留給他去成長的時間,實在是太少。
蕭厲往回走的這一路,臉色實在是難看,沿途將士都下意識避得遠遠的,連個招呼都不敢同他打。
蕭厲就這麼悶頭走進了樹林深處,在一棵半臂粗的大樹前停下,一拳用力砸在樹幹上,沉沉地閉上了一雙泛著猩意的眼。
許久才輕滾了下喉頭,吞下所有痛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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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瑜看著蕭厲遠去的背影,撩著馬車車簾的手遲遲沒有放下,眼底翻滾著晦澀的情緒。
有一瞬,她也下意識想叫住蕭厲。
但叫住了他,又能同他說甚麼呢?
告訴他,其實她和南陳的聯姻,也只是當初父王為保護她的權宜之計麼?
但既已決定讓他留在坪州,再同他說這些,無非又是給他虛無縹緲的希望,讓他捲入這場局中。
溫瑜沉默地看著他走進樹林的背影,終也放下了撩車簾的手,肘關抵在車窗處,纖指撐起額角,眸光微黯地想起這場婚事的由來。
其根源,仍是在敖家。
那時父王和敖太尉一黨的鬥法愈漸激烈,敖家子女眾多,敖太尉眼見她父王愈漸勢大,與其拼個魚死網破,索性又動了嫁女進長廉王府,日後繼續做外戚的念頭。
但她兄長那時已娶妻,在她父王榮登大寶前,敖家女兒若與她兄長為妾,傳出去也不好聽。
敖家便想了個折中的法子,由敖太尉的兒子向王府提親聘娶她,讓她嫁進敖家暫且緩和兩黨關係。
她父王自是不肯,敖太尉之子殘暴荒淫,在朝野內外聲名一片狼藉,她嫁過去無疑是躍進火坑。但敖黨聯合了太后和先帝那邊,給她父王施壓,她父王母妃便是想拒了這門親事,一時間都難做。
南陳就是在這時候找上門來的。
彼時老陳王稱病已久,南陳又一直飽受周邊部族侵擾,且老陳王膝下子嗣眾多,皆對王位虎視眈眈,南陳世子在奪嫡中並不佔優勢。
南陳的老王妃為讓兒子坐上王位,孤擲一注,決定讓兒子求娶溫瑜。
只要大梁不亂,往後大梁的兩任皇帝,便是溫瑜父王和她兄長。作為長廉王唯一的女兒,她在政治上的地位,遠勝當時皇宮內那些有封號在身的公主。
為表誠意,南陳帶來了迄今還被坊間百姓們津津樂道的下聘厚禮,其中那面一人高的《神女賦》玉雕屏風,在民間的流傳度最高。
遠嫁女兒,長廉王夫婦自也是不願的,可退一步,便是敖家的火坑。
再三權衡之下,終是兩害取其輕,先同意了溫瑜和南陳的聯姻,以兩國利益說事,成功堵住了敖黨和太后的發難。
而當年南陳世子親自跑那一趟,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借兵。
——南陳內憂外患,他需要借大梁的兵力幫他坐穩王位。
長廉王也在那時就動了收復南陳的心思,明面上撥了兩萬大軍前去南陳相援,實則是三萬,裡邊還有長廉王府的一萬私兵。
但那一萬私兵,最後不會撤回大梁,而是打著做溫瑜嫁妝的旗號,留在南陳。
老王妃和世子都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將來長廉王若坐穩帝位,想攻下南陳,那身處南陳腹地的一萬私兵,無疑就是從南陳腹部捅出的一把刀子。
可昔時的他們沒得選,若無法得到大梁的支援,在奪嫡中落敗後,立馬身首異處的便是他們母子。
最終這場交易達成,南陳世子成功奪得王位,成了新一任陳王。
而大梁女子並不似前朝盛行早婚,家中女兒留到雙十年華再出嫁者亦有之,長廉王夫婦便以溫瑜年歲尚小,南陳地遠,想多她在身邊幾年為由,遲遲未讓她嫁往南陳。
這兩年裡,南陳和大梁表面上瞧著是一團和氣,但背地裡也是暗潮湧動。
只是不曾想,裴頌會先做了捅向大梁的那把刀子,南陳反而成了王府可以求援的一股勢力。
在最初奉陽未破前,裴頌和她父王誰輸誰贏還未見分曉,大梁畢竟是頭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南陳不敢輕易站隊。
她那時前去南陳聯姻,是主動示弱,畢竟誰都不敢賭定大梁必敗,南陳也會顧慮大梁緩過勁兒來後的死拼,最保險的法子,自然提出有利於他們自己的條件後,出兵幫長廉王府度過這個難關。
現在大梁已覆,坪州、忠於大梁的舊部、還有溫氏統治整個中原百餘年的餘威,是她僅剩的籌碼。
南陳只要也有進犯中原的心,那麼完成同她的婚約後,併攏她手上的勢力,再打著名正言順伐裴頌的旗號發兵,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溫瑜傾其所有,想撬動的,也是南陳的兵權。
這場聯姻,從一開始,就只是場相互的利益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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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重新啟程,溫瑜裝了滿腹的心事,在車上又思慮了半日,終於抵達坪州主城。
範遠在一個時辰前,便已派傳信兵先行進城告知。
等溫瑜一行幾百人的車馬到時,坪州牧陳巍已率坪州大小官員和前來投奔的舊臣們,在城門外等候多時。
夕陽斜橫,風從官道盡頭的山巒上掠來,城樓上旌旗獵獵。
溫瑜踩著一地落日的輝光步下馬車,那織錦的裙裳上,外罩的金橘色紗衣似攬下了天邊所有餘暉,流光隱動,讓她成了這天地間第二輪紅日。
陳巍忙帶著眾人拜了下去:“臣等,恭迎翁主貴駕!”
溫瑜立於馬車前,拖曳於身後的長裙束出她骨子裡的儀態,淺風送到眾人耳邊的嗓音柔和卻不失威儀:“諸位大人在此必是久侯了,快快請起。”
陳巍這才帶著一眾人站了起來。
溫瑜喚了他一聲“陳叔”,陳巍眼中便已隱隱見淚,他忙說:“翁主這一路舟車勞頓,想來也已疲弊,且先行進城安頓好了歇息一二。”
溫瑜點了頭,重新上了馬車。
李洵從前作為王府幕僚,心思自然也比旁人多幾道彎,處事一向穩沉妥善。
他以為溫瑜這一路不讓蕭厲隨行左右,是為顯得一碗水端平,以示她對他們也一樣信賴,今後不會只倚重跟著她出生入死的親信。
但當主子的願意寬他們的心是一回事,他們卻不能真搶了翁主親信的位置,否則轉頭若同翁主的親信落下了齟齬,日後共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少不得磕絆。
因此安排在進城的車馬時,李洵便讓蕭厲騎馬緊隨溫瑜的馬車一道進城,這樣城內旁的舊臣瞧見了,也都知蕭厲是何身份了。
從裴軍手上逮走通城縣令,還劫回了他帶走的所有財寶和官銀,絕對也算得上是刮給裴頌的一記耳光,自然需大肆宣揚。
一來可讓大梁舊臣們看到溫瑜的能力,大增信心,二來,也能震懾城中那些已同裴頌或魏岐山有來往的牛鬼蛇神。
這些事都不用溫瑜刻意吩咐,李洵便已同範遠商議好,開啟車上銀箱的箱蓋,一路招搖進城,引得城內百姓爭相圍觀。
前來投奔的舊臣們見溫瑜有如此魄力,許多已是喜極而泣。坪州本地衙署的官員們,其中不乏有本地各大世家望族培養出來的子弟,見此心中也是大震,愈發覺著不能受人挑唆,貿然站隊。
蕭厲策馬走在溫瑜車旁,聽著沿街百姓的贊呼聲,側眸便能將所有隨行官員的神色盡收眼底,他筋骨分明的五指,忽攏緊了些韁繩。
他在這一刻忽覺著溫瑜當初的計謀,像是一支攜著疾風射出的箭,在他以為那看不到盡頭的極遠處便是終點時,卻又裹著疾風呼嘯而回。
直至此時,應才是她忻州徵兵、劫通城官銀目的的最後一環吧?
作者有話說:李洵(笑眯眯捋須):翁主的用意,我都懂的!
魚寶(茫然):?
蕭獾同學:揣測得好,請繼續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