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她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他的……
雨勢漸小, 沒了嘈雜雨聲掩蓋,那些撥動葦葉的聲音和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都變得有跡可循。
蕭厲動作緩了下來, 帶著溫瑜躲在一大片葦草之後, 凝神細聽著四周的動靜。
他髮根瀝水, 幽狼一樣的視線緊盯著前方, 溼透的衣袍底下,肌理因神經的緊繃本能地亢奮起來,熱氣升騰。
但整個蘆葦叢似乎都靜謐了下來,除了風吹過時, 葦葉相擦發出的沙沙聲,再無旁的聲響。
草葉上的水珠滴在蕭厲刀背上,發出細微的一聲“啪嗒”,他低聲說:“不對, 人突然都不見了, 是埋伏起來了麼?”
溫瑜溼透的烏髮凌亂地粘在頸上, 愈襯得那截纖頸雪白,冷風吹過時, 那涼意似透過了溼衣往皮肉骨隙裡鑽,她整個人都在輕微地發抖,只餘聲線還算鎮定:“許是在等援兵, 有這大片葦草和夜色做掩,普通官兵貿然深入,只有被殺的份。”
一道閃電劈下,近處的葦草和遠處的密林皆是一片慘然的白。
她看向那重新隱於夜色中的密林,蒼白著臉道:“我們去樹林裡,這片葦草叢藏不了太久。”
蕭厲發現了她冷, 只是夜雨未停,他一身衣袍也都還浸著水,實在是想不到能給溫瑜取暖的法子,只能先殺出今夜的圍困再說。
他低低應了聲“好”,牽起溫瑜的手時,發現她五指冰冷,遲疑了下,儘可能地用手掌包裹住了她五指,另一手持刀撥開擋路的蘆葦,帶著她往樹林那邊去。
但這蘆葦是順著一片斜坡長的,斜坡的盡頭是一條清溪,去林子那邊,需得蹚過那條溪溝。
今夜大雨,溪水也漲了。
摸到蘆葦邊緣時,蕭厲看了一眼那湍急的水流,怕溫瑜會被溪底的亂石或從上游衝下來的樹枝絆倒,讓她趴到了自己背上。
他用手上五尺長的苗刀探著水底深淺,背溫瑜蹚過去。
行至一半時,身後忽地傳來破空聲,蕭厲想也不想回身揮刀便擋,一片“叮鏘”聲裡,那數枚齊發而來的弩.箭全被他拍進溪中,斜插進了河床裡。
“他們想度溪去對面林子裡!快攔住他們!”
持弩包圍那一片蘆葦叢的官兵大喊,還埋伏在蘆葦叢其他邊緣的官兵頓時也全往這邊趕了過來,一時間短箭密密麻麻朝他們罩來,如一張帶刺的尖網壓下。
蕭厲罵了句粗話,不敢拿後背對著他們,一面揮刀擋下射來的飛箭,一面揹著溫瑜往溪溝對面退。
他只有一隻手能用,溫瑜為了不給他再添負擔,雙臂儘量攀緊了他肩脖,把自己掛在他身上,視線緊盯著隱匿在蘆葦叢中時不時放暗箭的,做蕭厲的第二雙眼睛提醒他。
退到對面溪岸邊沿時,那邊的官兵似用完了箭,索性掄刀踏水殺了過來,蕭厲放下溫瑜,同那些人拼殺到一起,背身朝她喝道:“你先躲草叢裡去!”
溪岸兩邊的斜坡都生長著近一人高的葦草,溫瑜扯住葦草根借力,踩著溼滑的淤泥盡力爬上溪坎,只是還不及往更深處躲去,迎面就殺出了幾個持刀的官兵——他們藉著夜色遮掩,從溪流上沿先他們一步淌了過來。
“蕭厲!”
溫瑜本能地喚這個名字的同時,手上挖起一團淤泥就朝幾個官兵臉上揚了去。
這溪邊的淤泥,是帶著股水腥臭的深黑色,官兵們扭頭遮擋之際,蕭厲一刀砍斷同自己撕纏的官兵手上兵刃,抬腳將人踹進了湍急溪溝裡,毫不戀戰地跳上岸揮刀橫砍,血色便濺了葦草滿葉。
離他較遠的那名官兵情急之下想撲過去抓住溫瑜威脅他,被蕭厲一把摁到在蘆葦叢的泥水中捏斷了喉嚨。
他胳膊被劃了一刀,鮮血浸透了衣袖順著雨水淌下,在掌心泅出一片胭脂色。
“你怎麼樣?”溫瑜爬起來去扶他。
蕭厲在草根上隨意抹去手上的血跡,撐刀起身,一把拽住溫瑜,微喘著氣說:“走!”
二人繼續往草叢盡頭的密林裡去。
跌跌撞撞奔跑中,溫瑜手臉被葦草鋒利的葉沿劃出了細小的傷痕,也全程沒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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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馬蹄聲急奔而來,那前二十餘騎皆是頭戴斗笠,身披斗篷,袍角在冷風中揚起凌厲的弧度,恍若蝙蝠在夜色中張開了骨翼。
官兵頭子一見他們前來,忙迎了上去,在大雨中抱拳道:“十三都尉,您來了!”
裴十三冷聲問:“溫氏餘孽呢?”
官兵頭子慚愧低下頭:“咱們的弩.箭耗盡,牽制不住對方,叫他們逃進了林子裡。”
裴十三甩手便給了官兵頭子臉上一鞭,冷斥:“廢物!”
官兵頭子臉上浮起血痕,卻垂著首不敢多置一詞。
裴十三下馬,手按在身側的刀柄上,對著身後二十餘名裴氏鷹犬喝道:“隨我進林搜捕溫氏餘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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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裡一片漆黑,唯有閃電晃過時,才能透過頭頂繁茂的枝丫洩進一點亮光來。
習武之人目力遠勝常人,蕭厲適應這林中的暗色後,倒是已能勉強視物,他帶著溫瑜躲到了一方尚能避雨的巨石後。
因為肌理運勁兒僨張,他胳膊上的血一直沒止住,為避免沿途都留下血腥味,讓追兵尋到尾巴,他拆掉護腕,挽起袖子,撕下一截衣料用牙齒咬住,往胳膊上的傷口處纏去。
“你在包紮傷口嗎?”溫瑜只能將近處的事物瞧出個大概輪廓,注意到蕭厲的動作後,她摸索著伸出手,去接他手中的布料:“我幫你。”
她摸到了蕭厲拿在手上的那截衣料,摸另一截時,五指順著布料觸到了一片微軟的溫熱。
溫瑜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摸到了蕭厲的唇,指尖一下子變得有些發燙,還好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她從他唇齒間取出那截布頭,摸索著往他肌肉鼓起的胳膊上纏緊,指腹接觸到的肌理緊實灼熱,隔著薄薄一層皮肉,幾乎能感覺到底下血液的搏動。
她打完結低聲說:“好……”
“了”字沒能出口,對方的手捂了過來,她被困在他堅實的胸膛和巨石之間,呼吸裡全是他身上的血腥味和一股說不出的氣息,像是夏日裡烈風拂過林稍帶來的味道。
溫瑜沒動,她聽到了遠處一聲極為細微的“咔嚓”,像是腳踩斷枯枝上發出的聲響。
但隨即整個林子就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這種沉寂讓人心慌,彷彿是黑暗中獵手與獵物的對決,行將踏錯一步,便會身死當場。
“應是尋著我身上的血腥味找過來的,你待在這裡,別出去。”
蕭厲一雙狼眸緊盯著黑暗中的密林,這話幾乎是貼著溫瑜耳畔說出的。
他撿起一顆石子,扔向遠處弄出動靜,凝神聽出四周腳步聲之際,抽刀狼躍而起,砍了下去。
刀刃與刀刃相撞,發出“叮”一聲脆響。
那身披斗篷的人反手接下他這一刀之際,蕭厲就意識到了對方不簡單,他在對方後背借力一踏,退出一丈遠,轉身就跑。
裴十三臉色難看,喝道:“追!”
密林中暗影疾掠而過,那一個個身披斗篷的人,身法詭異,當真如影子一般難纏,無論甩開他們多遠,他們很快又能跟上來。
蕭厲試圖跟他們硬拼,但每每他攻勢一烈,剛有占上方的苗頭,那些人就退回了黑暗中。
他劈下的每一刀,都彷彿是劈在了水面上,造不成半分傷害。
他們用這樣的方式一點點蠶食著他的體力和耐心,逼他露出破綻來。
蕭厲沒經歷過這樣的打法,被人玩弄於鼓掌之間的感覺,讓他焦躁,而這股焦躁也很快讓他付出了代價,他身上已被劃出了好幾道傷口。
每一道傷口都極盡刁鑽陰毒。
血浸透了他衣裳,順著袍角一點點往地上滴落,和林間葉稍墜下的水珠砸下的聲音混在了一起。
蕭厲額角布著細汗,他用布條纏在手上,來防止在雨水和血水中抓握刀柄滑脫,在漸大的雨聲中,閉上了眼,只留一雙耳朵聽著四周的穿林打葉聲。
極細微的踏地聲,揮刀聲,甚至衣袂摩擦聲,都在黑暗中變得清晰。
葉稍又一滴水珠墜下時,他抽刀橫擋,攔下了從樹上躍下俯劈下來那一劍,同時側身避開只餘半寸就能掃過他脖頸的寒刃,以半近四尺長的刀鞘撞在左側攻來那人的腹部,將人逼退數步。
收刀之際,刀鞘格開身後刺來的利刃,五尺長的苗刀又送了出去。
刀鋒破開皮肉,帶出了血色。
連一聲悶哼都不曾傳出,那群人很快又退了回去,四下重新陷入一片只餘雨聲淅瀝的靜默。
蕭厲便持刀靜立在雨林中,衣袍刀尖瀝血,髮梢下頜滴水,等著對方的下一次攻擊。
他進步飛快,已在這場用焦躁來圍獵的絞殺中,適應了對手的節奏,學著反抓他們的破綻。
裴十三在暗處觀察了許久,只覺圍殺這人,當真和圍殺一頭猛獸無異,他強壓下心中那份不耐道:“幹字隊隨我繼續圍殺他,艮字隊四下搜尋溫氏餘孽,那餘孽沒同他在一起,定是藏起來了。”
言罷他率先提刀從樹上跳了下去,他是從裴氏鷹犬中憑實力殺出來,後由裴頌一手帶出來的親兵,已能獨當一面為將,但從前在裴頌身邊做事時,前去刺殺敖太尉的江湖第一劍客,都曾死在他刀下。
他的刀法以快著稱,甚至有傳言,在他刀下被活剮完了,才察覺到疼。
可同蕭厲劈砍到一起時,裴十三隻覺心驚,這前朝餘孽身邊的護衛,接下他的快刀雖顯吃力,卻不曾讓他鑽到空子,甚至從那刀鋒裡蠻橫溢位的手勁兒,震得他虎口隱隱發麻。
拼快刀極費體力,裴十三手被對方野蠻的揮刀震得快握不住刀柄之際,後退一步讓一直攻不進去的鷹犬們頂了上去。
他瞥一眼持刀的手,見虎口已被震裂時,臉色更是難看起來,眼底殺意也更甚:“你和那前朝餘孽,今夜必伏誅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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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瑜躲在巨石下,聽見了樹林遠處傳來的拼殺聲,她指尖攥得發白,憂心如焚,可也清楚自己出去後不僅幫不上忙,反還會拖蕭厲後腿,便不敢妄動。
她竭力讓自己冷靜,那群人還沒找到她,應不會對蕭厲下死手才是。
在這煎熬的等待中,她忽聽得巨石後又傳來了似枯枝被踩斷的“咔嚓”聲。
溫瑜心中一凜,是有人往這邊搜來了麼?
這林間枯葉覆地,斷枝也有不少,雨夜裡黑燈瞎火的,縱使走得再小心,也會有不甚踩到枯枝的時候。
這也是她連換個地方躲藏都不敢的原因,一旦弄出動靜,就會引人過來。
溫瑜屏氣凝聲,細聽那腳步聲有沒有繼續往這邊靠近。
裴頌養的這批死士,之所以被稱作鷹犬,便是他們不僅有著鷹一樣的目力,還有著犬類一樣的嗅覺,絕非軍中普通斥侯可比,最擅探查和刺殺。
一斗篷人尋著那已被雨水衝得極淡的血腥味尋到了巨石這邊,他抽出刀,悄無聲息地沿著巨石邊的矮坡繼續往下走,在看到下方的灌木叢裡隱隱露出一片衣角時,無聲笑了笑,用刀挑開那片灌木叢道:“找到你了,菡陽翁主!”
躲在巨石側凹處的溫瑜舉起手上的石塊還不及朝著對方腦後砸去,那人刀鋒一個迴轉,帶起一片寒光,冰冷的刀鋒瞬間就已抵在了溫瑜頸側:“倒是有點伎倆,不過我勸翁主還是不要垂死掙扎的好,否則就只能挑斷手腳筋帶走了。”
溫瑜身上的披帛被她放到灌木叢裡誘敵,此刻那張臉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對方眼中,她淋了半宿的雨,面色和唇色都蒼白得厲害,烏黑亂髮散落在肩頸,整個人好似一尊易碎的玉瓷,只一雙清月眸仍冰冷沉靜地盯著對方。
握在手上的那塊石頭,終是被她扔至了腳下。
那人道:“這就對了。”
他似不覺溫瑜一個弱女子還能傷他,收了刀,伸手去擒她手臂,不料溫瑜似太害怕了,腳下絆了一下,整個人都朝他撲了去,傾城國色的美人軟香溫玉撞來,沒人會拒絕,他本能地伸手欲去攬美人腰,卻忽覺心口一片沁涼。
溫瑜藉著朝他撲過去的勢頭,將先前從銅雀身上拿來的匕首狠扎進了他胸膛。
斗篷人後背砸在地上,眼中露出錯愣,口中溢血,仍抬指要捏向溫瑜咽喉。
溫瑜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柄匕首繼續朝他胸膛下壓,直到沒過匕首把,方才停手。
斗篷人已沒了呼吸,一雙眼仍錯愣大睜著。
溫瑜渾身癱軟般跪坐到了地上,她第一次殺人,整個人都在發抖,一張濺著血珠的臉也蒼白無比,腦子卻又冷靜得出奇,知道這裡不能再待了,必須另找藏身之所。
她拔出匕首,撐著石壁起身,抬腳朝外走去。
天幕之上一道驚雷響起,閃電的白光被扯進密林中,鬼影一樣猙獰的樹影中,十餘名聽到動靜趕來的斗篷人圍至巨石處,和手握匕首的溫瑜迎面撞上。
作者有話說:快了快了!就是下章!本來想在這章把劇情寫過去,但是渣渣手速太虐了(菜團抹淚.jpg)
這章也給寶子們發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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