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忍著些。”
幾人不敢在城內多留, 趁著城內官兵還未封鎖城門,駕馬疾奔出城,跑了幾十裡地後, 才在一處背風長亭處停下。
縱使有披風裹著, 溫瑜還是被寒風激得一陣咳嗽。
岑安翻下馬背問:“貴主可還好?”
身後的人似想抬手幫她拍拍後背, 這才發現自己一條手臂還緊箍在她腰間, 意識到逾越,有些僵硬地收回了手,翻下馬背,從馬鞍一側取下一牛皮水囊遞給她, 說:“裡面有熱水,喝點興許會好受些。”
銅雀一見這救了他們的陌生男子給溫瑜遞水壺,下意識想找他們逃亡路上專給溫瑜一人用的那隻水壺,可一摸腰側摸了個空, 才想到許是先前逃跑得太匆忙, 落在破廟裡了。
她動了動唇角, 正欲替溫瑜婉拒,卻見溫瑜接過水壺啞聲道謝, 又對岑安道:“我還好,銅雀腿上中了一箭,她的傷才需儘快處理。”
銅雀忙搖頭說:“我無事, 他們應是往箭頭上抹了麻沸散,我現在隻身體麻痺得厲害,不能動彈,倒不覺著疼。”
心下卻琢磨著,翁主莫不是念著對方的搭救之恩,此時又是非常時期, 才不好拒絕。
她們這些江湖出身的兒女,不拘小節是常事,但她知翁主身份尊貴,萬不敢讓翁主同她們一樣。
見溫瑜沒有拔開壺塞喝水的意思,愈發覺著自己的猜測是對的,便問道:“這位壯士是……”
岑安正在清點他從瓦市帶出來的藥物,聞聲正要開口介紹,卻聽溫瑜道:“是自己人,先前也曾有恩於我。”
蕭厲朝著銅雀一抱拳,聲線冷冽:“鄙人蕭厲,曾得周大人賞識,在府上當過一陣差。”
他抬出周敬安來,銅雀的疑慮一下子便少了許多,在馬背上朝著蕭厲抱拳回禮道:“我喚銅雀。”
岑安找齊了藥材,接過話頭說:“蕭兄弟入府當府衛時,我等已隨貴主南下,你不認得他罷。但我若說殺霍坤時,憑一己之力拖住霍坤一營兵馬的人,你便該有印象了。”
銅雀面露驚愕,再次朝著蕭厲一抱拳說:“原是那位義士,我聽前去相援的弟兄回來提起過,他們都稱讚蕭義士神勇了得。”
蕭厲只說:“過獎。”
銅雀腿上的箭傷需儘快處理,岑安扶她下馬,去長亭那邊處理傷口。
她回頭對溫瑜道:“貴主,這裡風大,長亭那邊背風,您過去坐會兒?”
溫瑜點了頭,只是她在病中,唇色都是蒼白的,沒甚麼力氣抓著馬鞍自己跳下去。
銅雀正想強撐著麻痺的身體過去扶她,卻見那冷峻青年單膝點地,用再平靜不過的口吻道:“踩著我的肩下去。”
溫瑜遲疑了下,終是抓著馬鞍翻過長腿,在他寬厚的肩臂借力一踩落地。
她站穩後望向即便半蹲著,依舊有著極強壓迫感的人,沙啞道:“謝謝。”
蕭厲起身,卻說:“分內之事。”
溫瑜聽著這話,微微蹙眉看了他一眼,卻並未說甚麼。
銅雀從那句話裡覺出蕭厲應也是知曉溫瑜身份的,安心了許多,由岑安扶著進長亭時便問:“岑大哥怎和蕭義士碰上的?”
岑安感慨道:“我在瓦市買完藥,便聽說有官兵往破廟那邊去了,趕回去的途中,碰上了一樣得到風聲往破廟那邊去的蕭兄弟,這才搶了官兵兩匹馬來救人。”
他有些慚愧地道:“今日多虧了蕭兄弟,否則僅我一人之力,怕是難以護貴主周全。”
隨即又有些困惑:“不過蕭兄弟,怎也恰好在此地?”
溫瑜坐在長亭內,也朝蕭厲投去一瞥。
蕭厲扶她進長亭後,便抱刀站到了亭外,望著遠處的官道沉默得像是一棵蒼松,直至此時被問話,方才開口:“雍州,生了些變故。”
岑安面色也跟著沉重了些,說:“大人殉節之事,我們已聽說了……”
蕭厲沉默一息,說:“夫人也去了,是在大人靈前觸棺而死。”
長亭內幾人面色具是一變,溫瑜凝眉問:“怎麼回事?”
蕭厲語調蒼白平靜地將當日之事簡要說了一遍,又道:“我在路上聽說了你們遇襲的事,就一路跟著官兵的動向找了過來。”
溫瑜聞周夫人是不甘受辱撞棺而死,眼神驟冷。
銅雀則氣得一雙眼發紅,用力捶打著身下亭椅,大罵:“一群畜生!”
岑安心下也憤懣,但正是給銅雀腿上拔箭的關鍵時刻,只得道:“姑奶奶,你悠著些,若傷到經脈,你這條腿往後就廢了。”
銅雀含恨坐在了原地。
溫瑜看向亭外沉默如初的蕭厲,問:“大娘呢?”
蕭厲緩了一會兒,才望著山彎處的官道答:“護著周夫人,一起死在了邢烈刀下。”
溫瑜只覺心口又沉了沉,也明白了蕭厲為何會變得這般寡言。
當初的雍州一別,蕭蕙娘怕離情傷懷,都沒敢親自去送她,怎料這就天人永隔了。
她經歷過失去至親的痛,知道一切寬慰的言語都沒用,唯有報仇,才能真正洩心頭大恨。
溫瑜望著長亭外那道蕭索挺拔的背影,緩緩道:“我會替周夫人和大娘報此血仇的。”
蕭厲沒說他已殺了邢烈的事,回過頭同她視線對上,幽狼一樣的眸子半垂,只說:“我送你去南陳。”
地面細碎的石子輕微震顫,遠處隱隱有馬蹄聲傳來。
岑安綁好銅雀腿上的傷口後,俯地細聽一番後,臉色難看道:“少說也有四五十騎,應是追兵!快走!”
幾人匆匆奔離長亭,岑安得照料腿上有傷、身上麻痺未退的銅雀,溫瑜便還是同蕭厲共乘一騎。
他們的馬匹剛衝向前方官道,遠處的山彎處便已有騎兵追來,瞧見他們喝道:“人就在前面,快追!”
蕭厲和岑安都狠甩馬鞭,可他們畢竟是一騎馱兩人,馬匹耐力漸漸不足,身後的追兵同他們的距離在不斷縮短。
蕭厲回頭瞥了一眼,見不少騎兵手上都還端著弓箭,眸色一沉,朝岑安喊:“他們有弓,不能落入弓箭射程內!”
說罷又朝身後的溫瑜伸出一隻手,說:“手給我。”
他們先前上馬匆忙,他翻上馬背後,一把將溫瑜拉至了身後。
此刻溫瑜吹著冷風,身上的高熱又上來了,頭痛欲裂,蕭厲的聲音叫疾掠的寒風撕扯著傳入她耳膜時,她勉強辨出他話中的意思,將手搭上去,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她便已被橫腰拽到了馬前,腹部抵著馬鞍的前鞍橋。
似察覺她的不適,蕭厲有力的手臂穿過她一側腋下,另一隻手再拽著她肩膀一提,溫瑜便如出城前一般,穩穩坐在了他身前。
她太虛弱了,縱使努力挺直後背,馬匹疾馳顛簸時,卻還是時不時地撞上身後之人的胸膛。
“得罪了,官兵手上有弓,到了他們射程內,你在後面就是個活靶子。”
他出聲解釋,但因為距離太近,溫瑜覺得這聲音彷彿是從他胸腔裡發出的一般,直往她耳膜裡震。
知道對方是為自己好,她沙啞著嗓子道謝。
他們剛拐過一個急彎,前方隱隱可見是個岔道口,官兵還在山彎之後沒追上來。
岑安把銅雀也換到了馬前,他瞧著前方的岔路口道:“我們的馬馱著兩個人,遲早會被追上的,我和銅雀已受了傷,跟在貴主身邊也只是拖累,分開走還能引走一部分官兵,蕭兄弟,貴主的安危便交與你了!”
又看向溫瑜:“貴主,我們若還有命活著,便趕去坪洲再為您盡忠。”
言罷將替溫瑜抓的風寒藥包扔了過來,便狠夾馬腹,朝著右邊道奔去。
溫瑜心口發澀,隨著她南下的護衛,這一路上已不知死了多少,她攀著蕭厲的手臂,微紅著眼喚道:“岑護衛!銅雀!”
銅雀在馬背上哽聲朝她喊:“貴主保重!”
蕭厲接下藥包後,一言不發放進了馬鞍一側的包袱裡,微微收攏一臂讓溫瑜不至於掉下去,抿緊唇線揮鞭駛向了左道。
身後的追兵見他們都護著一女子分頭跑了,並未遲疑多久,便分做了兩批人馬繼續追。
蕭厲帶著溫瑜跑了幾里地仍沒甩掉他們,在又一次拐過一處山彎時,他大力一勒韁繩停下,抱溫瑜下馬後,取下馬背上的包袱,拔了溫瑜發上一根簪子,狠刺進馬臀,馬匹受驚嘶鳴一聲,再次邁開前蹄往官道上跑去。
他抓起溫瑜手腕往一側密林裡去,說:“走!”
溫瑜知道他如此行事是為甩掉追兵,拎起裙襬竭力跟上他的步伐,只是病中實在乏力得緊,進了密林又全是無人走過的野林,陡坡不斷,腳下的腐土鬆軟,她需極為小心地踩上去才不會摔倒,時不時還有枝杈劃臉勾發,走的實在是艱難。
饒是如此小心,她腳踝卻還是不知刮蹭到甚麼,銳痛讓她悶哼出聲。
蕭厲回身朝她看來,溫瑜痛得臉都白了幾分,卻還是說:“沒事,可能被樹枝颳了一下,我們繼續趕路。”
蕭厲看了一眼邊上斜生的斷木和她裙襬上被刮出的口子,說了句“別動”,將她打橫抱起,放至一處稍平坦些的地勢後,才脫下自己的外袍墊在了一塊覆著青苔的大石上,讓她坐下。
溫瑜見他半蹲下握住了自己一隻腳踝,孱弱半垂的眼皮顫了顫,垂在身側的指尖也微攏,微用了些力道掙那隻腳,卻沒能掙脫。
她只得再次沙啞出聲:“真的不礙事。”
民間沒那麼多男女大防,畢竟窮苦人家,可能一家子都湊不出一身整齊的布料來,三季赤足而過的也有不少。
但在世家貴族中,露足於外男仍是違禮之舉,更何論被對方觸碰。
這一點剮蹭到的疼,溫瑜還能忍。
蕭厲沒作聲,捲起她褲腿,便見她綾襪都已暈著一團血跡。
他微皺了眉,說:“那截斷木上裹著腐泥,傷口不清理可能會惡化。”
溫瑜眸子裡透著病中的疲態,攥緊指尖,終是沒再說甚麼。
她沉默地看著對方幫她退下綾襪,布料摩挲到被蹭掉了皮的傷口時,帶起的刺痛讓她呼吸微急促了幾分,對方都似察覺了,未曾抬眸,動作卻放緩了許多,說:“忍著些。”
退下綾襪後,整隻腳暴露在冰冷的空氣裡,那隻寬大溫熱的手掌握著她一截腳踝的觸感便更加明晰。
溫瑜垂著眼,按在身側的兩手,有些無措地抓緊了蕭厲墊在她身下的外袍。
蕭厲另一隻手拿起水壺,咬掉壺塞,用溫水細緻地給她沖洗傷口,他神情很專注,長睫半垂時似黑鴉收攏了翅膀,從這個角度看,更顯鼻樑高挺,眉眼清雋。
溫瑜盯著他的側臉微微出神,直到對方再將她那隻腳直接放到了自己膝上,就著袍子擦乾了她腳背淌下的水珠時,她方回過神來,蒼白的臉上隱隱浮起緋色,好在本就因熱症看不出來,抽回腳說:“不可。”
蕭厲看她一眼,抓著她腳踝將她腳重新扯了過去,穩穩搭在他膝頭,說:“放心,我這衣裳洗得勤快,不髒。”
溫瑜乾裂的唇微抿,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蕭厲撕下自己裡衣,給她纏繞傷口,渾不在意般道:“那不就行了。”
給她打好結後,才又說了一句:“我娘對你的恩情,你早還清了。周大人曾收我進府當護衛,你便也當我是周大人派來護你南下的護衛就是了。”
溫瑜看著他給自己穿上鞋襪,腦子因高熱和頭疾已是混沌一片,聽他這麼說,心底卻還是有個聲音下意識道:不一樣的。
恩情不是還了就不復存在的。
他已不是周府護衛,亦未曾得過周敬安囑託,知自己南行有難,千里迢迢找來,也是不能混為一談的。
但更深的東西,卻不能細想了,她沉默了很久,只答了一句:“好。”
蕭厲抬頭,看到了她掛在腰間的木鯉吊墜,淺淡笑了笑,說:“你一直帶著的啊?”
溫瑜平靜道:“嗯,你不是說魚躍龍門麼,我便當戴著祈福了。”
蕭厲說:“你們這樣的貴人,應該戴玉的才好看。”
溫瑜看著他,病中的容貌也似水中一泓清月,說:“以後換玉的。”
蕭厲點了一下頭,看了一眼天色說:“官兵發現傷馬後,大概會沿路搜回來,走大路不安全,只能橫翻這座山嶺避開他們,我揹你,不在天黑前走出這座山脈找戶人家,也得尋個能棲身的山洞才行。”
他屈膝半蹲在了溫瑜跟前。
溫瑜看著對方那寬闊的背脊,寒風掠過山林,她嗓子裡又竄起一陣咳意,她知道自己拖著病體強撐也走不了多遠,沉默了片刻,終是抬臂環過他肩膀,趴了上去。
蕭厲只用小臂拖著她膝彎,無半點僭越之處,揹著她走得極穩。
溫瑜將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了他背上,隔著兩層不甚厚實的衣料,也能明顯感覺到底下僨張的肌理微微起伏的幅度。
但她已無暇想別的,頭很疼,眼皮墜沉,身上也很冷,骨子隙裡似有針在扎。
她疲憊地把頭靠在了那片寬闊又讓人安心的背脊上,恍惚間覺著自己不是被人揹著在走,而像是被一頭猛獸馱著在密林裡穿梭。
走了不知多久,她感覺身體彷彿變成了一塊紅炭,血液都被燒得滋滋作響,眼窩裡泛著疼,口中也乾澀得厲害。
隱約聽見有人在叫她:“菡陽,別睡。”
會叫她菡陽的,很多,又似乎很少,溫瑜一時想不起來誰會用這樣的語調喚自己的封號。
意識在思索間朦朦朧朧清明瞭些,掀開發沉的眼皮瞧見一道寬厚的背脊和對方墜著汗珠的清雋側臉時,她心下還有些好笑。
這人怎麼突然就叫起自己的封號了呢?
她乾澀得厲害的喉間疲憊溢位低喃:“我沒睡。”
話雖這般說著,眼皮卻控制不住地又緩緩耷了下去。
蕭厲能感覺到背上的人渾身滾燙,搭在他肩頭的手也已無甚力道,心臟的地方似被一隻大掌攥得有些悶疼,他腳下一刻也不敢停,看著前方,繼續同溫瑜說話:“我有聽你的,好好識字。”
身後的人緩了好一會兒,才虛弱出聲:“識字了好啊,你都認得哪些字了?”
風吹得林間的樹葉嘩嘩作響,蕭厲說:“輿圖上從雍州到坪州,每一條道所經郡縣的名字,我都認得了。”
背上的人趴在他肩頭意識含糊問:“背的千字文麼?”
一滴汗從蕭厲下頜淌下,他道:“我照著輿圖一個字一個字認的。”
背上的人低喃:“好笨的認字法子,你對著輿圖認字做甚麼……”
風聲愈漸喧囂,蕭厲跟著說了聲:“是啊,好笨。”
他疾奔出去好遠,背後的人都再無聲息,似又昏沉了過去,他又一次喚她:“菡陽。”
身後只傳來尤為虛弱的一聲:“嗯?”
蕭厲回頭似想看看她如何了,側首卻只感覺到臉頰蹭過她微涼的鬢髮。
風聲停了。
他感受著那片潮雲一樣壓在自己背脊上的重量,說:“你往後有玉魚墜了,也留著這塊木的,行麼?”
作者有話說:男主斷骨頭還在後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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