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落日飛車
江年希在洗手間躲了十分鐘。在意的只有他,祁宴嶠一切如常。
常送的那家茶餐廳春節休息,祁宴嶠煎了牛排和邱曼珍拿過來的肉餅,兩人簡單開啟新年第一餐。
到車庫,江年希習慣性往祁宴嶠停車位走。
“今天換輛車。”
江年希跟著他往一輛勞斯萊斯前面走,好奇道:“怎麼有三個車牌?”
祁宴嶠解釋:“三地車牌,字母開頭的是香港車牌,中間粵Z——港,指是可開往內地,最下面,HK開頭,是可通往澳門。”
江年希認真點頭:“懂了。”
是他探究不到的高度,對於他來說,知識入腦,但他用不上。
江年希第一次來港,雙層巴士搖搖晃晃地從眼前駛過,江年希匆忙拍照,驚歎:“香港啊,我來了。”
祁宴嶠被堵在路中央,說晚上帶來他坐雙層巴士。
車停穩,祁宴嶠才告訴江年希:“帶你見我外婆,你可以叫他太婆。”
江年希死死抓住車門:“我甚麼都沒準備。”
“跟著我,你不需要準備甚麼。”
“那、至少要買束花。”
祁宴嶠從後座拎過一個紙袋:“替你準備好了。”
紙袋裡是兩盒香,包裝上手寫著“殼子線香”,江年希對香並不瞭解,小聲問:“應該是我買得起的吧?”
“買得起。”
太婆穿著旗袍,頸間是一整串翡翠項鍊,同色的翡翠耳環,手腕上一隻潤透的祖母綠鐲子,她坐在酸枝木椅上,頭髮梳得一絲不茍,整個人雍容華貴。
江年希上前微微躬身:“太婆,您好,我是江年希,新年快樂。”
傭人枝姐在太婆耳邊用粵語翻譯,太婆笑著招手讓他靠近,從身旁的漆盒裡取出一個厚厚的利是封遞過來:“來來來,利是拿著,快高長大,學業進步。”
又叫祁宴嶠:“阿嶠啊,利是給你,早日添丁。”
江年希道謝後祝她身體健康,把剛帶來的香遞給枝姐。
太婆很喜歡聊天,拉著江年希的手,她說一句,枝姐翻譯一句:
“你係邊度人啊?”
“叫咩名啊?”
“幾大啊?”
……
江年希一一作答。
午餐在家裡吃,菜式清淡精緻,老太太用過餐後有些倦,靠在椅背上漸漸打起瞌睡。祁宴嶠等她呼吸均勻了,才輕輕起身,對江年希示意:“帶你去外面走走。”
江年希跟在他身後,回頭看了一眼,門後是一位被歲月溫柔包裹的老人和一場他從未體驗過的團圓
走到香港的街道上,同他在TVB電視劇裡看到的一樣,街道窄得像被兩側高樓擠出來的縫隙,人潮從四面八方湧來,擦肩時能聽見粵語、英語、普通話混成的低語。
江年希吃了咖哩魚蛋、菠蘿油、牛雜,若不是祁宴嶠攔著,他能從街頭吃到巷尾。
“你不吃嗎?”他問祁宴嶠。
“過了吃這些的年紀,適合你們吃。”
“你又沒有多老。”
“多老才算老?”
江年希想不出來,便不答,又問:“你經常逛街嗎?”
“沒有,從我中一起,沒有逛過這條街,今天逛我也覺得很陌生。”
江年希好像又受到優待:“那你今天是特意陪我嗎?”
“心情如何?”
“很開心。”
祁宴嶠說:“特意陪你的。”
太婆打包了手工曲奇餅、蝴蝶酥、雞仔餅,買完祁宴嶠才告訴他,太婆不能吃太多甜食。
“那你不早說,買太多了。”
“看你花錢花的很開心。”
“這是甚麼理由?我很窮的!”江年希嘀咕著,“好吧,留給枝姐吧。”
祁宴嶠似乎沒有在其他房子休息的習慣,多晚都要回匯悅臺。
離開時他們去向外婆道別,太婆對江年希道:“言仔啊,下次再來啊。”
這句不用枝姐翻譯,常聽“言仔”兩個字,江年希聽了,很認真糾正:“太婆,我是年希,我會再來看您的。”
祁宴嶠給枝姐封了利是,枝姐送他們到電梯口,說:“希仔,太婆很喜歡你的。”
電梯裡,祁宴嶠解釋:“外婆輕微老年痴呆,時常認錯人。”
“沒關係的,我糾正就好了。”
被錯認成林卓言,其實江年希並沒有多失落,他總能有留下好的捨棄影響他心情的壞東西的覺悟,不過祁宴嶠說要帶他坐雙層巴士,他又覺得先前他是可以小小委屈一下,有人寵的孩子是可以恃寵而嬌的。
祁宴嶠帶他去了中環,趕在八點半前登上Big Bus落日飛車,上到二層,車開得很慢,晃晃悠悠的,變成一艘在樓宇間穿行的船。
江年希眼睛睜得圓圓的,香港的夜景從眼前流過,漂亮得像夢境裡童話場景,他們偶然闖入的觀察者,浮在一切之上。
海港連風都是奢靡的,敞篷巴士,風直接拂過人臉,祁宴嶠側過臉看江年希,他的頭髮被吹得有些亂,睫毛在璀璨的霓虹燈裡顫動。
“和廣州的公交車不一樣吧?”祁宴嶠問。
江年希點點頭,沒說話,之前看過的電影裡有城市上空飛行的魔法巴士,現在,他正坐在這樣的巴士上,身旁是祁宴嶠,腳下是整個流動的燈海,心跳快到承受不住了。
巴士繼續向前,經過中環摩天輪,江年希輕輕“啊”了一聲。
祁宴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嘴角浮起很淡的笑意。他沒有告訴江年希自己已經很多年沒坐過雙層巴士了,忽然覺得這樣慢悠悠地晃盪著穿過半座城也很好。
“祁宴嶠,今天我很開心,你開心嗎?以後還會來嗎?”
其實他想問的是“還會帶我來嗎”。
看他開心,哄他也無妨,孩子都是要哄的,祁宴嶠說:“可能會。”
祁宴嶠與林家人商定好初四一同回潮汕老家拜年。
兩家祖先不同家,但是隔的很近。
江年希這次是真的不想去,“嘉欣姐說你們要拜祖先,還要去祠堂,我一個外人跟去不好。”
林聿懷覺得有道理:“會有很多人問起,解釋來解釋去確實複雜。”
林嘉欣舉手:“我跟年希留下,我會照顧他,你們回去,也就三天,我能照顧好他。”
祁宴嶠與林望賢同時說不行。
林望賢盯著林嘉欣:“你要回去拜祖宗,每年都去,今年怎麼能少。”
祁宴嶠安撫江年希:“你可以不去祠堂,不去見任何你覺得麻煩或複雜的人,我會住酒店,你在酒店等我。”
林嘉欣不解:“那跟留在廣州有甚麼區別?”
祁宴嶠瞥她一眼,林嘉欣迅速閉嘴,“OK,你話事啦。”
晚上,珠江煙花秀。江年希坐在陽臺以最佳角度觀賞絕佳煙火。祁宴嶠似乎並不感興趣,坐在沙發上檢視資料。
江年希將拍下的幾張完美煙花發給他,走過去,把一碟堅果遞過去:“過年也不能休息嗎?”
祁宴嶠抬頭,江年希這才看到,他在查閱關於心臟移植後用藥注意事項以及藥物副作用、移植後壽命的相關論文。
“其實我也查過,病友群裡說移植後大概只能活二十到三十年。”
祁宴嶠合上電腦,語氣加重:“江年希,過年要講好話。”
“其實沒甚麼的,我早就接受了,好話的話,那我講給你聽:你是我遇到最好的人,我希望你長命百歲,事事順心,永遠沒有煩心事。”
祁宴嶠認真道:“你所說的,一般移植時年齡已經是五十到六十歲,加上三十年,活到八十算壽終正寢。”
這是他們第一次談這個話題,江年希沒有覺得難過可是悲傷,大概是這兩天幸福感太強,他很容易接受將來的任何結果。
“嗯,那我也活到八十。”這樣說應該算好話,祁宴嶠眉頭總算疏解。
隔天,一大早祁宴嶠接到陳柏巖電話:“在家?我來拜年。”
陳柏巖與他的公司業務捆綁,祁宴嶠做股票,陳柏巖做券商,去年兩人合作開了一家風控投資公司。
“來躲避催婚?在家。”
只是沒想到他來的這麼快,祁宴嶠還沒來得及知會江年希。
門鈴響起,祁宴嶠正在通電話,江年希開的門。
門口站著一個拎著果籃、抱著零食大禮包的男人,那人穿著一身銀灰色緊身西裝,襯衫V領,露出胸口一大塊面板,梳著大背頭,有點像曾經在商場看過的某位香港明星。
“你好,小朋友,終於見到真人了。”
祁宴嶠從書房走出來,手機還貼在耳邊:“你都到我家門口了,還問我能不能上來?”
“好久沒看你啦,想你了,迫不及待想要見到你。”他轉向江年希,把零食大禮包往他懷裡塞:“我是專程來看你的,新年好呀。”
江年希抱著那包超大零食,有點無措:“新年好,我該怎麼稱呼您?”
陳柏巖毫不掩飾地打量他,又瞥了眼祁宴嶠:“你怎麼稱呼祁宴嶠?我跟他同輩,是叫他小爸爸還是叔叔……”
祁宴嶠一把拉過陳柏巖,語氣微沉,“正經點。”
江年希對面前狀況一臉懵,甚麼爸爸叔叔的?他把零食放一邊:“我不能隨便亂吃東西。”
“嶠,帶小朋友不能太嚴厲的,零食都不讓吃?”
作者有話說:
很會哄人的小叔和很容易滿足的希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