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
“你想活嗎?”
虛妄中,有個聲音問他。
江年希答得乾脆:“隨便,世界以痛吻我,我選擇直接死,全麻,謝謝。”
話音落進ICU儀器的低鳴與滴答聲中,混成一片嘈雜的交響,吵得他心煩意亂。
臉上傳來細密的癢意,他想伸手去撓,可手腕早被束縛帶牢牢固定,江年希用力掙扎、嘶喊,無人應答,刺眼的白光淹沒視野,他的世界徹底熄燈。
一個月後,江年希從護士站正對面的病房搬到走廊盡頭朝南的房間。
他的病床靠窗,將窗開啟一條縫,微風輕撫,陽光和煦,廣州的十一月舒適到令人陶醉。
窗外有棵很特別的樹,一半在春天,一半在夏天;一半粉色花簇錦攢,一半綠葉鬱鬱蔥蔥。
護士告訴他:“那是異木棉,正值花期。”
“陳姐姐,我想‘越獄’。”他想去外面聞一聞異木棉有沒有香味。
護士姐姐的笑意隱藏在口罩下,推著護理車往外走:“你很快就能出院。”
江年希望著外面的燦爛的花樹,真正意識到他重獲新生了。
他在一個月前接受過心臟移植手術,ICU與死神搏鬥十天,因排異嚴重,在普通病房住到現在。
主治醫生例行檢查後道:“各方面資料正常,下週可以出院。”
江年希的人生簡歷,大半是病歷。聽到可以出院沒有太大情緒波動,道謝後欲言又止。
他想知道給他捐贈心臟的是甚麼樣的人,一顆心臟的捐獻,意味著另一個生命的消逝。
不知是巧合還是醫生看穿他的心思,日常醫囑後,醫生問:“捐贈者是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少年,他的家人上週聯絡過供體中心,希望能與你見上一面,下午機構工作人員會來與你面對面溝通。”
江年希其實是害怕的,他害怕看到家屬失望、遺憾的目光,他猶豫著,最後點頭:“我見。”
捐贈者姓林,廣州本地人,醫生告訴江年希,他當時已是ECMO輔助支援的緊急狀態,遵循優先本市內或本省內分配原則,江年希在最短的時間內,等到供體。
醫生拍拍他的肩:“捐贈心臟是捐贈者與家屬共決定的,希望他以另外一種形式活著,是一種寄託,別有負擔。”
根據現行政策,在捐獻者家屬及受者之間採用雙方互不知曉資訊的“雙盲原則”,若捐贈者家屬或受者需要,經雙方同意,可在特定場合相互見面。
工作人員傳遞移植情況時提過江年希是孤兒,對方希望提供幫助。
兩天後,在機構傳遞下,雙方同意見面。
先來的人是捐贈者曾經的私人醫生,姓何。
幾句後切入正題:“他叫林卓言,他在遺囑中囑咐,若是延續他心臟的人需要幫助,希望他的家人能夠在對方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或許你需要幫助。”
江年希從忐忑到迷茫,他搖頭:“已經很感謝,我不需要幫助。”
“今天之所以是我來,是我也有事想要拜託你,與林卓言無關,不是他的意思,也不是林家人的意思。林家父母在失去兒子後痛不欲生,我懇求你,帶著卓言的心臟,暫時給他們一點安慰。”
江年希應下。
天氣很好,江年希從工具房的小門穿到露臺,果然在那裡找到螞蟻城堡。
前一位住同床位的病友在抽屜裡貼著一張字條,寫明這裡有一座螞蟻城堡,希望有緣看到的病友每天喂一次螞蟻。
他找到螞蟻城堡,旁邊有有一張卡片,上面餵過螞蟻的已有八人,他是第九個,他在卡片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江年希。
花半個小時觀察螞蟻進食,並在離開前用絲帶在城堡頂上繫上一個不算漂亮的蝴蝶結。
回到病房時,他看到窗邊站著一個人,很高,黑色襯衫配深色系西褲。他轉身,背後是大片粉色的花與綠色的葉,在陽光下,好似倒放的春天。
江年希晃神,忘記禮貌。
他看向江年希,然後準確叫出他的名字:“江年希。”
江年希點頭:“嗯,我是。”
“願意跟我走嗎?”
江年希從小有個優點:想得開。
命運安排好的事,無法更改,那就先跟著命運的腳步走,總之不會更壞。
何醫生告訴他過,會有人來接他,他想,這人應該是林家大哥。
像是穿過一片濃霧,江年希迷茫地坐進車內。來接他的人一路上都很沉默,他很能理解林家人的想法,自己家人的心臟還跳動在另一個人體內,靠近能聽到心臟跳動的聲音,但又很陌生。
車窗外,整條街被粉色異木棉佔據,陽光明澈,天空湛藍。
行至半路,那人接電話,車內連著藍芽,電話那端問:“幾時到?”
“仲有三個字。”
電話簡短結束通話,他聽不懂粵語,不知道他們在說甚麼。
突然的普通話打斷他的思緒:“喜歡聽甚麼歌?”
“都可以。”
車內響起舒緩的輕音樂,江年希問:“可以開窗嗎?”
車窗降下,有風灌進來,嘈雜聲中,江年希聽到他說:“到了林家你不用害怕。”
江年希點頭,又問:“那我該怎麼稱呼你?林先生嗎?”
“我是祁宴嶠。”他說。
江年希低低重複這三個字,實際上他並不知道“祁宴嶠”是哪三個字,也沒有追問。
又一個紅綠燈,江年希打破沉默:”能不能麻煩你靠前面商場停車?”
初次登門,不想空著手。
“不用帶東西,只是簡單吃個飯。”
江年希還在詫異跟他說話只需要講開頭,車已拐彎,他不再堅持。
車輛緩緩駛向地下室,甫入匝道,兩側壁燈次第亮起。江年希去過許多地下停車場,頭一次見到這樣的,亮如白晝,纖塵不染,每隔一段距離,有一名安保人員靜立指引。
他扣著大拇指指甲,連停車場都如此輝煌的地方,可想而知林家不一般。
電梯直通地面,江年希停在獨棟別墅前,院子裡車庫停著四輛車,或許客廳很多人在。
祁宴嶠先一步在門廊下等候,他身形挺拔,僅僅是站在那裡,就散發出沉穩疏離的氣場。
江年希跟著他走進客廳,一對中年夫婦立刻從沙發上站起身,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是一種極力剋制的,混雜著探尋與悲慼的注視。
祁宴嶠將外套遞給傭人:“大佬,阿嫂,這位是江年希。”
江年希喉嚨發緊,準備好的說辭忘得一乾二淨,只能笨拙地躬下身:“叔叔,阿姨好……”
林太太眼眶通紅,她想伸手觸碰江年希,又收回手,林先生給江年希斟茶,“喝茶,喝茶。”
源自心底的愧疚肆意湧出,此刻在自己胸腔裡跳動的那顆心,與眼前這對悲傷的父母血脈相連。
祁宴嶠接了個電話走出去,江年希透過落地窗,看見他站在一株開得正盛的山茶花旁,手無意識扯著葉子。
沒過多久,祁宴嶠返回屋內,身後跟著一位身著黑色西裝面容清俊的年輕人,徑直走到江年希面前,伸手:“你好,林聿懷。”
“你好。”江年希有樣學樣,與他輕輕一握。
祁宴嶠安撫似的按住江年希肩膀:“他比你年長,你可以叫他大哥。”
林聿懷目光在江年希臉上停留片刻,眼神裡閃過哀傷。
他很快調整好情緒,自然地指向身旁的祁宴嶠,對江年希說:“祁宴嶠,你可以跟著我喊小叔,雖然他只比我長兩歲。”
好陌生的稱謂。江年希生澀開口:“小叔。”
作者有話說:
寶子們,看文開心呀!
1.粵語翻譯請看彈幕哦。
2.一般情況下捐獻和移植是有“雙盲”原則的,為避免不必要的糾紛,雙方不知道對方聯絡方式。不過在特定情況下,雙方同意見面,經相關工作人員傳遞,是可以見面的,但不提倡。
3.本文中情節虛構、關於移植、疾病等,皆為劇情服務,請勿代入現實,感謝!
4.為甚麼不叫《廣州不下雪》或者《大灣區不下雪》,因為嶺南好聽。
好吧,嶺南部分地區是會下雪的,就當設定不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