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奶奶來了 準備去紅旗大隊的小寶
週末,王建軍宣傳部沒啥事,就照常放假了,劉向華那邊的新機器的問題還沒解決,今天也要去上班,而才小學一年級的王鈺,自然是不用上學了。
太陽都曬到臉上了,王建軍才打著哈欠從硬板床上坐起來。
“還是放假舒坦。”王建軍拿起一個粗糧饅頭,咬了一大口,嚼得津津有味,就著麥乳精喝了一大口,甜絲絲的味道順著喉嚨滑下去,渾身都鬆快了。
吃完早飯,王建軍找了個陰涼的地方,搬來竹躺椅,舒服的躺下。他展開一張有些皺巴的報紙,眼睛卻沒怎麼往上面瞧,光顧著啃紅薯幹,一副懶洋洋的模樣。
趙鳳霞估計出去買東西了,不然看到他這副模樣,估計又會念叨幾句。至於王鈺,這丫頭片子精力旺得很,這會兒指不定在哪兒瘋跑呢。
王建軍正眯著眼要打盹,院門外突然傳來“咚咚咚”的急促敲門聲,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門撞開,伴隨著一聲嗓門洪亮的呼喊:“建軍!建軍!在家沒?”
這聲音耳熟得很,王建軍坐起來,趿著鞋走到門口,拉開門一看,門外站著的竟是大半年沒見的親媽李菊花。
老太太穿著件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頭髮扎得整整齊齊,臉上堆著掩不住的笑意,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塊兒。
“媽,你怎麼突然來了?”王建軍愣了愣,連忙側身讓她進屋。
李菊花一腳踏進門檻,壓低了嗓門,語氣裡卻滿是興奮:“你大伯那老東西,去世啦!”
王建軍懵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也高興起來,咧嘴笑道:“啥?真的假的?那這可是大喜事了!”
不能怪兩人這有些缺德的反應,實在是這王大伯之前的行為令人氣憤。
當年王建軍的爺爺奶奶走得早,他爹王守業當時才十五歲,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家裡的十多畝好田,全被比王守業大十歲的王大伯以“代為耕種”的名義搶了去,只留給王守業幾畝薄田。
對外說得好聽,“弟弟年紀小,種不動地,我先幫著,等他成家了就還給他,我每年都分他口糧”,可實際上,每年秋收後,王大伯家的糧倉堆得滿滿當當,王守業那幾畝薄田收的糧食,連自己都養不活,餓得兩眼昏花去求王大伯,卻被他拎著棍子趕出門,還在村裡到處嚼舌根,說王守業偷他家的錢。
年輕氣盛的王守業氣紅了眼,半夜摸黑去了王大伯家,一把火燒了他家半間偏房,幸好是深夜,沒人撞見,王大伯就算疑心是他乾的,也沒證據。
從那以後,王守業就去了十里八鄉有名的木工師傅家當學徒,學了一年多,憑著一手還算不賴的木工活,娶到了附近幾個村裡出了名的潑辣姑娘李菊花。
李菊花嫁過來一聽說這事,當即挽著袖子,拉著王守業就衝到了村長家,拍著桌子罵了大半天,唾沫星子橫飛,硬是憑著一股蠻勁,讓王大伯把多佔的田全都吐了出來。
可這樑子,也算是徹底結下了,兩家平日裡見面就跟仇人似的,能互相使絆子絕不手軟,家裡的孩子更是一照面就打架。
最驚險的一次,王大伯的小兒子偷偷把一本英文書藏到了王守業家柴房,轉頭就叫了小紅兵來搜。
那會兒王建軍才十多歲,眼尖得很,在小紅兵來之前就發現了英文書,並趕緊塞進灶膛裡燒了個乾淨,不然一家子的下場不堪設想。
這麼多年的恩怨積下來,王大伯去世的訊息,對王建軍一家來說,可不就是天大的喜事。
王建軍拉著李菊花在竹椅上坐下:“那可要好好慶祝一下,總算是死了,居然讓他活到了75歲,真是禍害遺千年。”
李菊花臉上的笑從聽到這個訊息開始就沒下來過:“可不是嘛!我一聽說就趕緊來叫你了,你叫上你媳婦,還有那小丫頭片子,咱們一起回紅旗大隊吃席去!”
王建軍皺眉:“媽,那是小寶,王鈺,別總小丫頭片子小丫頭片子的叫。”
李菊花聽到自己最愛的小兒子反駁自己,有些不太開心,臉上的笑意淡了點,但還是改口了:“行行行,叫王鈺,行了吧。快點,咱們今天就走。”
王建軍開心歸開心,但他不太想回去,回紅旗大隊得坐大半天牛車,路又爛又顛,滿是坑窪和尖石子,一路搖搖晃晃下來,骨頭都得散架,對於他這樣的懶人,簡直就是折磨。
王建軍:“咋還要回去,為了個死人還要特意回去,太不值了。”
李菊花一臉“你這就不懂了”的表情:“你這傻小子!咱們家隨一份禮錢,去的人越多越划算啊!而且你不想看他們全家哭的樣子?”
雖然大家都知道兩家人積怨已久,但現在講究人死債消,人死都死了,作為親戚,還是要去他家參加這場白事的,如果不去,村長也會上門勸著去。
王建軍一琢磨,可不是嘛!一想到王大伯的幾個兒子哭天搶地的模樣,他心裡就美滋滋的,當即拍板:“去!必須去!那糟老頭子,總算死了!”
兩人正說著話,院門外傳來了王鈺清脆的笑聲,緊接著,趙鳳霞挎著籃子,拉著蹦蹦跳跳的王鈺走了進來。
趙鳳霞一進門看見李菊花,臉上的笑就放下了,她不喜歡王建軍,更不喜歡李菊花,別以為她不知道,這老太婆經常在背後罵她閨女,還管她小寶叫死丫頭片子。
“死”這個字,是萬萬不能放在王鈺身上的,趙鳳霞會應激,因為她真的見過王鈺差點死的樣子。
即便心裡再不爽,趙鳳霞也沒把情緒擺在臉上,只是淡淡地說了句:“親家母來了啊。”
“嗯。”李菊花也沒給好臉色,在她看來,趙鳳霞就是搶了她兒子的“外人”。
本來她最疼的小兒子去縣城上班,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她就夠唸叨的了,結果趙鳳霞還搬過來跟他們一起住,這跟入贅有啥區別?
王建軍這幾年已經熟悉兩人之間冷淡的氛圍了,他招呼王鈺過來:“來,小寶,叫奶奶,小寶是不是還沒見過奶奶。”
說起來不巧,王鈺都五歲了,還沒見過李菊花,之前很小的時候,還沒記憶的時候,王建軍有帶王鈺回過一趟家,但是剛回去王鈺就發燒了兩天,差點沒熬過去。
後來就沒帶王鈺回去過了,李菊花他們也來過機械廠看過王鈺,但很巧,每次都沒碰上王鈺,不是生病去醫院了,就是跟趙鳳霞回老家了。
王鈺彷彿沒看到李菊花的冷臉,走過來,仰著小臉,眼睛彎成了月牙,甜甜地喊了一聲:“奶奶好!”
李菊花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連嘴角都沒勾一下。
趙鳳霞一看這情形,心裡的火立馬就上來了,冷笑著說道:“這就是長輩該有的樣子?孩子跟你打招呼,連句正經回應都沒有,也太說不過去了吧。”
李菊花想罵回去,但又想到自己兒子還在人家手底下生活,最後只能咬牙切齒說到:“死丫、王鈺,你好啊。”
趙鳳霞可沒漏聽“死丫”兩個字,火氣更盛了:“喲,叫得比外人還生分,下次你要是帶著小寶出門,別人指不定還以為你是人販子呢!”
李菊花臉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小寶,小寶行了吧!”
趙鳳霞沒放過李菊花:“禮物呢?奶奶第一次見到孫女,不得給個見面禮啊!”
李菊花忍不了了,起身叉腰大喊:“趙鳳霞!你別太過分!”
李菊花還想繼續罵,手心突然被軟軟的小東西撓了撓。她低頭一看,是王鈺伸出小手拉住了她,另一隻手心裡攥著幾顆水果糖。
王鈺仰著小腦袋,眼睛亮晶晶的,把糖遞到李菊花面前:“奶奶,我不要見面禮,這些糖給你吃,可甜啦!”
看著眼前這張跟王建軍小時候幾乎一模一樣的臉蛋,李菊花突然想起,當年小王建軍也是這樣,把自己的糖(實際上是吃膩了)塞到她手裡,說:“媽,這個糖很甜,你吃”。
她的心莫名一軟,從口袋裡摸了半天,掏出一毛錢,塞進王鈺手裡:“給你,奶奶哪能要小孩子的糖。這錢你拿著,去買肉包子吃,可別讓你外婆又唸叨。”
王鈺乖乖收下錢,然後小心翼翼地剝開一顆糖的糖紙,踮起腳尖,把糖直接塞進了李菊花嘴裡:“奶奶吃,吃了糖就不生氣啦。”
甜味在嘴裡化開,李菊花愣了愣,看著王鈺那雙清澈的眼睛,語氣複雜地說:“你這丫頭,跟你爸小時候還真像。”
除了王建軍,她最疼家裡的幾個男孩,但是這麼多年,除了王建軍,只有這個丫頭餵過糖給她吃。
王建軍得意地摟住王鈺,拍了拍她的小腦袋:“我女兒,當然是跟我最像了!”
李菊花沒再接話,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快讓你媳婦收拾收拾,咱們抓緊時間,牛車還在城外等著呢,晚了就趕不上了。”
王建軍簡單跟趙鳳霞解釋了一下:“媽,我大伯去世了,我要回去一趟。”說完,就匆匆忙忙的跑去廠裡找劉向華了,和之前慢悠悠的樣子判若兩人。
趙鳳霞沒想到有一天,居然能看到王建軍這麼著急的樣子,感嘆:“他和他大伯感情真不錯啊,這麼著急。”
李菊花發出意義不明的笑:“是啊,急死了。”
作者有話說:
開文前是想安排奶奶那邊的親戚不是好人的,但是真正寫的時候,又忍不住改了,我這麼好的小寶,他們憑甚麼不喜歡!(超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