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 140 章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哎, 這孩子怎麼這麼冒冒失失的……姑娘,你別放在心上。”
老奶奶話音未落,辛弦已倏然起身, 匆匆追到門口。可樓道里早已空空蕩蕩, 女孩的身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喬苓的養父母住在學校旁的職工宿舍, 正值放學時分, 四周人聲熙攘。辛弦在附近找了一陣, 毫無所獲, 只得先折返回去。
兩位老人被她們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有些困惑,但見辛弦回來,還是客氣地將她迎進屋裡。
辛弦問:“這位‘小芹’,你們知道她的全名嗎?”
老奶奶與老爺爺對視一眼,搖了搖頭:“還真不清楚, 只知道是‘芹菜’的‘芹’。”
“她是從甚麼時候開始來看望你們的?”
“大概……半年前吧。”老奶奶輕聲說:“那時候苓苓剛走, 我們倆還沒緩過來。多虧小芹時不時來陪我們說說話,我們才慢慢好些。”
“可以把她的聯絡方式給我嗎?”
老奶奶點點頭,從手機裡找到一個號碼, 辛弦撥了過去,對方沒接,直接結束通話了。再撥過去時,已經是關機狀態。
老奶奶低聲嘀咕:“這孩子今天是怎麼了……”
辛弦笑了笑:“沒事, 可能正好在忙吧。那……我也不多打擾了, 先告辭。”
老奶奶嗔怪:“哪兒的話, 你們能來, 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告別兩位老人,辛弦剛走出樓道,況也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姑奶奶, 怎麼樣?”
辛弦:“我見到秦雪了。”
“秦雪?”況也回想了一會兒:“是周帆的那個情人?”
“對。”辛弦說:“她看到我之後特別慌張,轉身就跑了。”
不得不承認,身為畫家的周帆功底確實紮實。剛才小芹抬起臉的剎那,那張臉與他所繪的肖像幾乎完全重合。
但辛弦一時想不明白:她為甚麼會出現在喬苓的養父母家?
電話那頭,況也沉吟道:“你還記得周帆提過,秦雪背上有一片紋身嗎?”
“記得。”
“周帆說,秦雪紋身是為了遮蓋傷疤。我在想……那麼大面積的疤痕,會不會是燒傷留下的?”
辛弦心頭一動:“你是說,她可能也是福利院的孩子?”
這個推測的確有道理。喬苓是當年那場大火的倖存者之一,而這位在她去世後突然出現的“朋友”小芹,很可能同樣來自福利院。
她會是那些失蹤孩童中的一員嗎?如果是的話,她這些年都去了哪裡?
關於當年的事,她究竟知道多少?
蘇蔓喉嚨裡的糖、陳天賜的綁架案、陳議員的死……這一切,是否都跟她有關?
無數疑問如藤蔓纏繞心頭,辛弦輕輕嘆了口氣。
結束通話電話,她一抬頭,裴灝那輛跑車果然還停在原地。
他正閒適地倚在車門邊,見她出來,朝她擺了擺手:“辛小姐,接下來去哪兒?”
辛弦走到他跟前:“你真的沒有別的事要忙了嗎?”
裴灝微微側頭,佯作委屈:“辛小姐這是嫌我煩了?”
“不是這個意思。”辛弦語氣放緩:“只是你這一整天不是接送我,就是在等我,太耽擱你的時間了。”
裴灝挑眉:“如果辛小姐實在過意不去,等你忙完,賞臉跟我吃頓飯就好。”
辛弦笑:“行吧,那我現在請你去吃甜品?”
“好。”裴灝微微頷首,為她拉開車門:“上車吧。”
第二位在大火中倖存的孩子,名叫路佳檸。
據連川烏打探到的訊息,路佳檸今年二十八歲,自從被收養後一直住在榆城。她學業平平,性格內向,高中畢業後未再升學,在養父母的資助下,在城南開了一家小小的甜品店,勉強維持生計。
推開玻璃門時,門鈴輕響。收銀臺後的路佳檸聞聲站起,聲音細軟:“歡迎光臨……請隨便坐。”
她似乎不太習慣招呼客人,預期裡帶著生澀,眼神也微微低垂。
店內只擺著兩三張桌子,窗明几淨,陳設卻簡單樸素。周圍幾家連鎖奶茶店人流不絕,襯得這間小店愈發冷清。
辛弦找了個靠窗位置坐下,將選單推給裴灝:“看看喝點甚麼。”
裴灝並沒有因店面簡陋露出絲毫不悅,接過選單認真看了片刻,招手道:“麻煩來一杯熱烏龍奶茶,謝謝。”
辛弦跟著說:“我也一樣。”
“好、好的。”路佳檸輕聲應下,轉身走向操作檯。
辛弦望向對面的裴灝,壓低聲音:“你經常出入那些高階餐廳,會不會不習慣這樣的小店?”
裴灝輕笑:“辛小姐未免把我想得太嬌氣了,美食從不分場所。更何況,吃甚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誰一起吃。”
不一會兒,路佳檸端來兩杯奶茶,輕輕放在桌上,又附上一小塊蜂蜜蛋糕:“這是附送的……請慢用。”
她正要轉身,辛弦輕聲叫住了她:“路佳檸,你還記得我嗎?”
路佳檸回過頭,眼中浮起困惑:“你是……”
“我叫辛弦。二十年前,我們曾在同一家福利院待過。”
路佳檸怔了怔,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牽起一個勉強而謹慎的笑:“抱歉……我在福利院時間不長,很多人和事都記不清了。”
“沒關係。”辛弦語氣柔和:“如果不忙的話,可以坐下聊幾句嗎?”
店裡確實清閒。路佳檸猶豫了一下,在隔了條走道的鄰桌坐下。
辛弦露出友善的微笑:“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
“還……還行,就那樣。”路佳檸將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回答客氣而疏離。
“養父母身體好嗎?”
“都挺好的。”
看出她對這類寒暄的迴避,辛弦不再繞彎,徑直轉入正題:“當年那場大火,只有三個孩子活了下來——你、我,還有一個叫喬苓的女孩。但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路佳檸眼睫微微一顫,像是有些吃驚。半晌,她垂下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辛弦語氣溫和:“其實我這次來,是想請你幫一個忙。”
“甚麼忙?”
“我因為一些意外,失去了六歲以前的記憶,很多事都想不起來了。”辛絃聲音放得更輕:“所以才找到你,想問問你還記得多少福利院的事。”
路佳檸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撚著圍裙邊:“我只在福利院待了半個月……可能幫不上你甚麼。”
“沒關係,記得多少說多少就好。”
路佳檸沉默片刻,還是沒把拒絕說出口,只含糊點了點頭:“你想問甚麼?”
“你還記得大火那天,發生了甚麼嗎?”
“火……”路佳檸臉色倏地發白,聲音也顫了顫:“我……記不清了。”
她突然站起來,語氣急促:“珍珠還在鍋裡煮著……我得去看看。”
“煮珍珠的話,我來幫忙吧,你們慢慢聊。”裴灝放下茶杯,指了指桌邊一疊宣傳單:“這些傳單,待會兒我也可以順便發一發。”
辛弦有些意外:“這些事你也會做?”
裴灝微微一笑:“在國外讀書時,我也打過不少零工,這些都不算甚麼。你們聊,這兒交給我。”
他說完便起身走向操作檯,動作熟練地檢視鍋中的珍珠,輕輕攪動起來。
路佳檸見狀,只得重新坐下,低聲喃喃:“我真的……記不清了。”
“是記不清了,還是你不想記起來?”辛弦注視著她:“你的表情告訴我,你在逃避甚麼。”
路佳檸肩膀輕輕一顫,低頭沉默不語。
店裡很安靜,只有珍珠在鍋中咕咚冒泡的聲音。
辛弦再次開口:“路佳檸,我知道那場火給我們每個人都留下了傷痕。但一直逃避,是走不出來的。”
路佳檸神色閃了閃,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是故意的……那時候,我真的太害怕了。”
“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甚麼?”
“那天……”路佳檸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楚:“我喝了一瓶過期的牛奶,半夜肚子疼得厲害,就一個人去了洗手間……”
熄燈後的福利院走廊,只有一盞夜燈幽幽亮著。路佳檸本就怕黑,剛來不久也沒甚麼朋友,本想忍著熬到天亮,可腹痛一陣緊過一陣,她只好摸黑下床,輕手輕腳走向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在洗手間裡沒多久,她忽然聞到一陣煙味,而且越來越濃,越來越嗆。推開洗手間的門時,外面已是滾滾濃煙,甚麼也看不見。
路佳檸眼眶漸漸紅了:“我躲在洗手間裡,煙不斷湧進來,還能聽見樓下噼裡啪啦的燃燒聲……我實在害怕極了,慌慌張張從三樓窗戶跳了下去……”
幸好窗外有幾棵樹作了緩衝,她只受了些輕傷,跌跌撞撞跑到福利院門口,被趕來的消防員救了出去。當她回頭時,才發現那棟三層小樓早已火光沖天。
辛弦問:“那時候,你為甚麼沒有叫醒其他人?”
“對不起……”路佳檸終於忍不住,捂住臉低聲啜泣起來:“我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只知道逃……等我回過神來,已經晚了……”
後來,得知整個福利院只有寥寥幾人倖存後,這份自責與愧疚便日夜啃噬著她。所以當辛弦再度提起那場火,她第一反應仍是逃。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如果當初路佳檸能在發現火情時喊醒其他人,或許那場悲劇就不會如此慘痛。
但世上從來沒有“如果”,辛弦也清楚,自己無權站在道德高處,去指責一個當年僅有六七歲的孩子在極度驚恐之下做出的選擇。
最終,她甚麼也沒說,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路佳檸顫抖的肩膀。
裴灝抬眼看向辛弦,目光帶著詢問。辛弦微微搖頭,他便低下頭,繼續安靜地攪動著鍋中沸騰的珍珠。
待路佳檸的抽泣聲漸緩,呼吸也慢慢平穩下來,辛弦才又輕聲開口:“那天晚上,在起火之前……你有沒有聽到甚麼特別的聲音?”
路佳檸用紙巾按住眼角,停了片刻,聲音仍帶著哽咽:“我好像……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