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 126 章 她在這睡得挺好
裴冕垂下眼簾, 重新開啟電腦,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那張複雜的平面圖上。可餘光卻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一次次滑向角落那兩道身影。
平日裡無論周遭如何嘈雜, 他總能八風不動地處理工作。可此刻, 心底卻莫名翻湧著一股難以按捺的焦躁, 攪得他心神難寧。
五分鐘後, 他再次合上電腦, 霍然起身, 狀似不經意地踱步到辛弦與況也身旁,抬手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西方哲學史》。
原本微闔著眼的況也聽到身旁細微的聲響,卻只是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很快就一言不發地側過頭去。
被無視的裴冕隨意翻了兩頁書,漫不經心地輕咳一聲, 問道:“你們這麼睡, 能舒服麼?”
辛弦聞聲睜眼,況也卻先開口,語調懶洋洋的:“要不是裴司長打擾, 她這會兒估計已經睡著了。”
裴冕沉默了一瞬,才道:“……你們可以去車裡睡,我車就停在樓下。”
能去車裡休息自然更好。辛弦剛要抬頭應聲,腦袋卻被況也輕輕按回肩上。
“不用了, ”他面不改色地一挑眉:“她在這兒睡得挺好。”
說著還往辛弦身邊挪了挪, 讓她靠得更穩當些。
裴冕:“……”
他沒接話, 反應平平地在原地站了會兒, 把書放回書櫃,轉身離開了書房。
況也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垂眸看著靠在自己胸口上的辛弦, 重新閉上眼睛。
清晨七點。薄霧未散,天剛矇矇亮,遊樂場的工作人員早已就位,為即將持續一整天的慶典活動做最後準備。所有警員也按照昨晚的部署,悄然抵達各自的崗位。
七點半時,雲霄遊樂場入口處已排起長隊。遠處彩旗飄拂,慶典的樂曲透過揚聲器隱約飄來。八點一到,大門在晨光中緩緩開啟,遊客魚貫而入。蔣柏澤帶領二組警員偽裝成檢票人員,守在閘機旁,緊盯著進入園區的每一張面孔。
九點半,園區內已是摩肩接踵。歡笑聲、音樂聲、孩童嬉鬧聲交織成一片喧騰的海洋。熱戀的情侶、攜家帶口的夫妻、結伴出遊的學生……所有人都沉浸在週末的歡愉中,唯有分散在遊樂場各處的警員,心始終懸在半空。
慶典的重頭戲是花車遊行,道路兩側早已擠滿翹首以盼的人群。
辛弦挽著況也的手臂,透過攢動的人頭,緊緊盯住不遠處那張長椅——陳議員正坐在那裡,懷中緊抱裝滿現金的綠色袋子,右手死死攥著手機,面色緊繃,目光惶然地四處掃視。
“各小組彙報情況。”耳麥中傳來裴冕的聲音。
況也的視線快速掠過四周:推嬰兒車的年輕夫婦、舉著棉花糖嬉笑的少年、牽著氣球穿玩偶服的工作人員……他壓低聲音回覆:“陳議員周圍暫未發現可疑目標。”
其他小組也相繼彙報,表示並無異常。
沒過多久,人群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遊行開始了。
人潮向前湧動,爭搶最佳的觀景位置。況也將辛弦護在臂彎裡,擋開推擠,目光始終鎖住長椅。
就在這時,陳議員渾身一顫,猛地盯住手機。
“陳議員接到電話了!”
裴冕的指令立刻從耳麥中傳來:“嘗試追蹤訊號。”
片刻後,倪嘉樂的聲音帶著挫敗:“報告,無法追蹤訊號。”
年叔迅速接話:“把訊號切入監聽頻段。”
下一秒,詭異的機械音隨即從耳麥中滲出:“怎麼樣,是不是很緊張啊?議員先生。”
陳議員的聲音因極度緊繃而微微發顫:“你、你在哪兒?我現在該怎麼做?”
“聽我的指揮,站起來,往你左手邊走。我讓你停,你再停。”
辛弦眉頭一凜,綁匪讓陳議員“起來”,說明對方知道他現在是坐著的。難道綁匪就在附近?
她迅速環顧四周,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遊行隊伍吸引,似乎並沒有人在觀察陳議員的方向。
思忖間,陳議員已提起袋子,僵硬地向左移動。走到一處指示牌前,機械音再度響起:“停。”
陳議員剎住腳步。
“看到牌子上的‘雲霄餐廳’了嗎?”
“看、看到了。”
“先往那兒走。”
電話被結束通話,陳議員把袋子箍在胸前,脊背僵直得像塊鋼板,沒走幾步就忍不住頻頻回望。
況也自然地摟住辛弦的肩膀,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尾隨其後。
抵達餐廳門口,綁匪的電話再次打入:“到了?看到右邊的垃圾桶了嗎?過去。”
陳議員依言挪到垃圾桶旁。
“桶裡有部一次性手機。用它聯絡我。”說完,通訊再度被切斷。
陳議員一手抱著袋子,另一隻手顫抖著探入桶內摸索,很快從內壁摸出一臺廉價手機。幾秒後,手機響起,他慌忙接聽。
更換裝置後,警方無法再直接監聽通話內容,但事先的準備此時起了作用——陳議員的衣領上彆著一枚微型收音器。
裴冕:“切換訊號至收音裝置。”
倪嘉樂:“收到。”
一陣細微的電流雜音後,耳麥裡傳來陳議員嘶啞的一聲“好”。緊接著,他轉身離開。
停在小吃攤前佯裝購買奶茶的辛弦與況也對視一眼,從店主手中接過飲料,若無其事地跟了上去。
陳議員抱著袋子,腳步沉重地穿過長長的小吃街。在街尾茫然站了片刻,電話再次響起。他接起後,便依照指令擠進了海盜船旁人頭攢動的紀念品商店。
不久,他走出商店,又排進過山車的隊伍。快輪到他時,電話又一次打來。他只能無奈地提著袋子擠出人群,轉向海洋館方向。
雲霄遊樂場佔地近千畝,園區被劃分為多個主題區域。陳議員年過六旬,身體本就不算強健。經過一上午的奔波,他累得氣喘吁吁、步履蹣跚,平日那份儒雅從容早已不復存在。
然而綁匪卻似乎樂在其中,絲毫沒有叫停的意思。
每一次地點變更,辛弦和況也都必須重新調整跟蹤距離。
人潮如沸水般翻湧。慶典的歡呼、音樂的鼓點、遊樂設施的尖叫,混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辛弦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她不斷在人群中掃視——路邊舉著相機拍照的男人?壓低帽簷玩手機的少女?還是推著清潔車緩緩走過的員工?
每個人都看似合理,每個人又都透著可疑。
況也在路邊小攤買了一個貓耳髮飾,輕輕戴在她頭上。藉著調整發飾的姿勢,他用袖口替她拭去額角的薄汗,同時對著領口的麥克風低語:“我看綁匪根本沒打算今天交易。”
耳麥裡一片沉默。誰都看得出來,綁匪正在戲耍他們。或許此刻,他就藏在某個角落,靜靜欣賞著自己佈下的這場貓鼠遊戲。
即便如此,也沒有人敢喊停——陳天賜還在對方手中,他們只能順著這場戲的劇本演下去。
陳議員在海洋館的海豚展區呆了近半小時,又一次提起袋子,開始移動。
裴冕的聲音從耳麥中傳來:“一切按計劃進行。”
辛弦與況也交換了一個眼神,悄然跟上。
遊樂場的主路上,遊行慶典仍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巨型花車、喧騰的鼓樂隊、漫天飄灑的綵帶,將人群的情緒不斷推向高潮。
陳議員好不容易跟著綁匪的指示擠進遊行隊伍邊緣,下一秒又突然被要求逆著人流朝北門移動。
辛弦險些被人潮衝散,她死死拽住況也的手臂,在攢動的人頭間艱難穿行,視線一刻也不敢離開前方那個踉蹌的背影。
陳議員的腳步開始虛浮,幾次險些被撞倒。但他仍咬緊牙關,抱起袋子,朝向下一個綁匪指定的地點挪去。
就這樣在園區內輾轉往復,直到傍晚五點,夕陽將遊樂場的城堡尖頂染成暖金色。陳議員終於支撐不住,頹然跌坐在花壇邊緣,襯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花白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前。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再次響起。
他顫抖著接通,聲音嘶啞而破碎:“錢……我已經帶來了……你們到底……還想怎樣?”
電話那頭傳來綁匪帶笑的機械音:“議員先生,這就受不了了?還是說……你想讓小天替你受罪?”
陳議員又急又累,情緒陡然崩潰:“你們是不是在耍我?!我已經這麼配合了……你們還想怎麼樣!我告訴你,要是小天有個三長兩短,我、我絕對饒不了你們!”
不遠處,辛弦正站在冰淇淋車旁佯裝挑選口味,目光緊緊鎖住陳議員:“他情緒失控了。”
況也壓低聲音:“高高在上的議員,像小丑一樣被溜了一天,不氣瘋才怪。”
“好吧,那你再陪我最後玩一場遊戲。”電話那頭的綁匪輕飄飄地說:“看到你右手邊的那個女孩了嗎?”
陳議員轉頭看向右側,一個穿著蓬蓬裙的女孩正在拿著自拍杆拍照。
“看到了。”
“把袋子留在原地,過去搶下她的手機,往摩天輪的方向跑。”
陳議員一愣:“啊?”
“還需要我再重複一次嗎?搶下她的手機,往摩天輪跑。”機械音輕笑一聲:“如果你沒被人抓到,我就讓你跟小天見面。”
摩天輪下方正是花車遊行的核心區域,人潮最為洶湧。陳議員還在猶豫:“可、可是……”
“噓。”綁匪打斷他,語調冰冷:“我數到三,遊戲開始。三——二——”
陳議員咬緊牙關,猛地站起身,眼神一沉,徑直朝女孩走去。
年叔急促的聲音從耳麥中傳來:“甚麼情況?!”
辛弦眉頭緊鎖:“他把袋子留在地上了,綁匪不知在指使他做甚麼。”
年叔立即下令:“辛弦、況也跟緊陳議員!其他組盯住箱子,別讓人靠近!”
話音剛落,那邊已傳來女孩尖銳的驚叫:“我的手機!有人搶我手機!”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陳議員瘦削的身影擠出圍攏的人牆,攥著那部搶來的手機,頭也不回地朝著摩天輪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