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 想湊夠一桌麻將嗎?
接到辛弦的電話以後, 連川烏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推掉了次日上午一場重要的學術會議,趕到了警署。
不得不承認, 裴冕的工作效率高得驚人。僅僅兩個小時後, 那些通常需要數日才能走完流程的授權文件, 便被整齊地送到了F組辦公室。
看連川烏在文件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年叔感激地握住他的手:“連教授, 這次又要麻煩您了。”
說著示意倪嘉樂將資料遞過去:“這些是案件的全部卷宗, 包括現場勘查記錄、屍檢報告和部分詢問筆錄。不過按規定……這些材料不能帶離警署。”
連川烏立刻會意,笑容不變:“理解。我就在這裡看,只是可能需要花些時間。”
他的體貼總是恰到好處,從不讓人為難。
“太好了,辛苦您了。”年叔鬆了口氣, 轉向辛弦:“一會兒我們還要帶隊去案發地附近巡邏。辛弦, 你留下配合連教授的工作,有甚麼需要隨時協調。”
辛弦點了點頭:“好。”
夜幕漸深,時間彷彿被拉長了。連川烏坐在辛弦旁邊的工位上, 專注地翻閱著案卷。他看得很慢,時而蹙眉沉思,時而在手邊的筆記本上記錄幾筆。
辛弦託著下巴,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
他永遠笑容溫和, 言辭得體, 舉止妥帖。可自從那個夢境之後, 辛弦總覺得每天所看到的他並非原本的模樣。他們之間彷彿隔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薄紗, 看似親近,實則朦朧難辨。
連川烏察覺到她的視線,抬眼對她笑了笑:“辛弦, 怎麼一直看著我?”
“我……”辛弦抽回目光,佯裝整理桌上的資料:“我只是想看看你看到哪一部分了。”
連川烏沒有繼續探究,順著她的話音回答:“我在看蘇曉雯的屍檢結果,就快要結束了。如果你累了,可以先回去休息。”
辛弦搖搖頭:“沒關係,我不累。”
況也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連教授那麼體貼,怎麼不關心關心我?”
辛弦無奈:“你怎麼不和年叔他們一起去巡邏?”
況也向後靠進椅背,拖長了語調:“姑奶奶,昨晚你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宿,我可是一夜都沒閤眼。”
他餘光瞥向連川烏,見他動作微不可查地滯了一瞬,滿意地勾起嘴角,繼續道:“你不心疼我,年叔還心疼我呢,說今晚讓我休息。”
辛弦沒好氣:“那你怎麼不回家去休息?”
況也語氣隨意:“擔心你倆在辦公室太無聊,陪著唄。”
連川烏適時接話,目光落在辛弦臉上:“況警官考慮得真周到。不過沒關係,有辛弦在這兒,我不會覺得無聊。”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辛弦應該也一樣,對吧?”
辛弦抬起頭跟連川烏對視了一眼,朝他笑了笑。
況也眉心一跳,誇張地吸了口涼氣,滿臉嫌棄地搓了搓胳膊。
連川烏的視線越過辛弦看向他,關切地問道:“室溫有25度呢,況警官還覺得冷嗎?”
況也面不改色地“嗯”了一聲:“也不知道為甚麼,突然就一陣惡寒。”
連川烏微微一笑:“我還以為況警官身材那麼好,應該不怕冷呢,看來肌肉太發達也不能抵禦寒冷。”
“……”況也嘴角弧度漸平,從鼻腔裡“哼”了一聲,決定不跟這杯陳年龍井一般見識,轉而問辛弦:“姑奶奶,喝咖啡嗎?我去茶水間給你弄一杯。”
“好啊。”辛弦說完又問連川烏:“你要喝嗎?”
沒等連川烏應聲,況也就接過話:“連教授哪兒用得著喝咖啡啊,聞聞自己身上那股茶味就能睜眼到天亮了。”
辛弦扶著額頭:“差不多得了啊,連川烏是來幫我們忙的,你幫他做杯咖啡怎麼了?”
連川烏抬手扶住她的肩膀,輕輕搖頭:“沒關係的,辛弦,況警官不願意一定有他的原因,就不要為難他了。”
況也聽出他是故意噁心自己的,白眼幾乎要翻到天花板上,起身徑直離開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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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最後一份文件,裴冕抬頭看向牆壁上掛鐘,時針已指向凌晨兩點。
他將文件歸類放好,桌面整理得一絲不茍,才關掉辦公室的燈,推門離開。
走進電梯,他原本要按向停車場所在的負一層,指尖卻在按鍵上方停頓片刻,轉而按亮了刑事偵緝處所在的樓層。
這一層永遠是警署最忙碌的地方,徹夜亮燈已是常態。電梯門開後,裴冕徑直走向那間依然亮著燈的F組辦公室,抬手敲了敲半敞的玻璃門。
連川烏聞聲抬頭,站起身來,笑容溫雅得體地朝他伸手:“幸會,裴司長,我們又見面了。”
裴冕也輕輕回握,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辛苦你了,連教授。”
“哪裡的話。”連川烏語氣謙和,視線自然而然地轉向一旁的辛弦:“能幫到你們——還有辛弦,是我的榮幸。”
況也端著兩杯咖啡回來,看到佇立在門口的裴冕,似笑非笑:“裴司長也來了?是看我們三缺一,想湊夠一桌麻將嗎?”
裴冕沒甚麼表情:“我來看看進展如何。”
況也把咖啡放在桌上:“我們主打的就是個陪伴,進展如何,還是要看連教授。”
連川烏坐回椅子上,翻開筆記:“我看完了前兩位受害者的屍檢報告和第三位受害者的驗傷報告,他的作案方式是從背後襲擊受害者,致人失去意識之後再對她們實施侵害。”
況也:“連教授能不能說點我們不懂的?”
連川烏雙手交叉放在鼻端:“從背後近距離襲擊受害者,並採用勒住脖頸的方式,是一種典型的控制性攻擊。兇手避免與受害者正面接觸,這不僅是為了防止反抗,更深層的是消除受害者的人格性。無需面對她們的眼神、情緒和人性,從而更徹底地實施幻想。”
他往後靠了靠,繼續道:“而勒殺是一種親密而緩慢的殺人方式,兇手能全程感受受害者的掙扎和生命消逝。這種對他人生命的絕對掌控,能給予兇手巨大的權力感和興奮感,是他性幻想的核心組成部分。”
辛弦好奇:“那他為甚麼非要等受害者失去意識後才動手?”
“有兩種可能。”連川烏的指尖輕輕敲了敲卷宗邊緣:“一是他的性喚起本身就與死亡、支配深度繫結,這屬於戀屍傾向的範疇;二是更現實的原因——他可能因某些生理缺陷或心理障礙,無法在對方清醒時完成侵犯。先讓目標失去意識,是最穩妥的控制手段。”
況也摸了摸下巴:“用工具侵犯……又說明甚麼?”
“使用物品而非直接身體接觸,往往指向幾種心理。”連川烏說道:“可能性較高的,是兇手患有性功能障礙,無法完成正常性行為。工具的介入,既能幫他實現幻想,又能進一步將受害者‘物化’,滿足他特定、且可能包含羞辱性質的性行為。”
裴冕沉默片刻,又問:“他對受害者的選擇,有共性嗎?”
“有。”這次是辛弦接話:“三名受害者都是夜間獨行的年輕女性,但性格、職業、社交圈完全不同。”
“那他的目的是甚麼?單純的報復?”裴冕蹙眉。
“更精準地說,是報復某一類‘女性形象’。”連川烏道:“他可能在現實生活中被某個女性深深傷害過,譬如妻子、母親、戀人等,這種創傷讓他將恨意泛化到所有年輕女性身上。他的動機不是性/欲,而是透過儀式化的侵犯,滿足扭曲的權力感與懲罰欲。”
況也嗤笑一聲:“意思是這混蛋自己那玩意兒不行,就把氣撒在無辜的人身上?”
連川烏看向他,笑容依舊得體:“心理扭曲往往源於深刻的創傷,但創傷不是藉口,只是幫助我們理解他行為的鑰匙。”
況也斂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根據昨晚那名受害者的描述,嫌疑人是身材中等的男性,身上有淡淡的中藥味。”
裴冕看向連川烏:“連教授,現在能給出嫌犯的畫像嗎?”
連川烏沉思片刻:“這名嫌犯年齡在28到40歲之間,儀式性侵犯暗示他獨特的心理需求——很可能長期處於性挫敗中,並因此遭受過女性的嘲諷與嫌棄,那股中藥味……或許與他在進行的治療有關。”
辛弦:“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在全市範圍的醫院進行交叉比對?”
況也笑:“姑奶奶,你去隨便哪家醫院的男科轉一圈,會發現90%的人都符合條件。”
裴冕轉向連川烏:“連教授,範圍還能再縮小嗎?”
連川烏想了想,說道:“他的外表普通甚至不起眼,在日常生活中可能顯得內向、順從、不善交際。從行為模式看,他屬於‘有序型’但帶有強烈施虐成分的連環殺手,作案有預謀、有條理,學歷應該不低,從事的也是技術型的工作。他獨居或家庭關係疏離,而且生活或工作地點就在案發區域附近,給他創造了充足的觀察和跟蹤條件。”
裴冕認真聽完,輕輕頷首:“感謝。這些分析很有價值,這對我們的調查幫助很大。”
“分內之事,裴司長客氣了。”連川烏話鋒一轉,語氣凝重了些:“不過,有一點我必須提醒各位。”
“請講。”
“第一起與第二起案件相隔約十天,第二起與第三起卻只隔了三天。”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兇手作案間隔不斷縮短,這是內部狀態惡性演變的強烈訊號。”
辛弦心頭一緊,突然想到甚麼:“那麼我們加大巡邏力度,是不是會給他造成壓力?”
“當然會。”連川烏點頭:“壓力是把雙刃劍,它可能迫使兇手暫時收手,等待風頭過去,或轉移至鄰近區域。但更危險的是——殺人的衝動一旦被喚醒,就像不斷充氣的氣球。長期壓抑得不到釋放,最終可能導致更劇烈的爆發,屆時他對受害者的暴力程度可能會急劇升級。”
裴冕眉心緊鎖:“這麼說,加大巡邏力度、按部就班地排查,或許不是最優解。”
況也嘆了口氣:“可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或許……有。”辛弦忽然開口。
幾道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
她迎上眾人的視線,一字一句道:“我們可以主動出擊,設一個局,誘使他自己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