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跟西夏騎兵作戰,種家軍有著豐富的抗擊騎兵的經驗。
看到對方朝這邊衝了過來,种師道馬上發出了命令“列陣!弓箭手準備!”
騎兵,已經衝到陣前三百步開外。
“放箭!”种師道的嘴裡嘶吼了出來。
韓世忠和弓手營的弟兄們,已經張弓如滿月。
數百支狼牙箭,帶著破空聲飛出去,如同雨點般落下對方陣營。
本以為,能像割麥子似的倒下一片,沒成想對方前排騎士“哐當”一聲豎起圓盾。
那些盾牌看著並不起眼,卻是生牛皮裡夾著鐵條的玩意兒,箭簇釘上去只留個白印子。
騎軍,已經衝到了他們的跟前。
而種家軍的騎兵,亦是從後方迂迴到了兩側,衝入對方軍陣。
前有槍兵和弓箭手的阻擊,兩側又遇到騎兵的襲擊。
韓世忠以為,對方陣形必然會大亂。
甚至,馬上潰敗下去。
可是,他看到了至今都無法相信的一幕。
韓世忠緩緩站起來,微微眯起雙眼,右手在空中虛握,模仿著禁軍騎兵那日揮刀的弧度,眉頭頓時緊鎖起來。
西北禁軍的戰馬,都是河西走廊挑來的良駒。
論耐力論衝刺,在大宋境內算得上頭一份。
可那日對面的馬,看著不高,毛色也雜,跑起來卻像腳下生風。
有匹黑馬硬生生撞開三匹禁軍戰馬,鼻子裡噴著白氣,眼睛紅得像要滴血,竟一口咬掉了個騎兵的耳朵。
“不是中原馬!”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指尖迅速劃過輿圖上標註著 “沙漠”的區域“倒像是沙陀那邊的野種。”
“不對!”他喃喃自語“沙陀那邊的野種衝撞力不夠,更像是北方馬種和西夏馬種的雜交。聽說,遼國人曾經培育過著這種馬匹……”
他猛地搖了搖頭,心中暗笑,自己似乎想多了。
如今遼國戰事吃緊,聽說他們自己的戰馬都不夠,田虎怎麼可能會有本事,買到遼國的馬匹呢?
只是,不知道為何,這想法一旦在他腦海中形成,就揮之不去了。
他的腦海中,再一次浮現出了那日的廝殺。
西夏和遼國騎兵,都講究騎射。
遠距離放箭,近了才拔刀。
所以,他可以肯定,這些人不會是西夏或者遼兵。
因為,那支人馬實在是他邪乎了。
他們在馬背上居然用盾兵開路抵擋飛來的箭矢,直接衝到禁軍的陣前。
離著還有二十步,就有人直接從馬背上飛撲下來,手裡攥著短斧,落地時一個翻滾,正好劈斷禁軍戰馬的馬腿。
韓世忠,至今忘不了那個黑臉大漢。
不是騎軍首領石恭,而是他身邊一個左眼帶著刀疤的副將。
他生得如半截黑鐵塔一般,足有丈二身材。
頭戴一頂鑌鐵打就的狻猊盔,面蒙烏金吞口甲,頷下紫髯如針似棘,根根倒豎。
一雙環眼瞪起時,竟賽過兩盞懸在樑上的馬燈,
他手裡揮舞著一對鑌鐵鐧,馬被長槍挑倒後,這廝竟踩著馬屍蹦起來,一鐧砸扁了個都虞候的腦袋;另一隻鐧順勢勾住旁邊騎士的腰,硬生生把人從馬背上拖了下來,張嘴就咬對方的喉嚨,活像頭餓瘋了的野狼。
“媽的,那不是打仗,是拼命。”韓世忠把酒囊往地上一摔,酒液在泥地上滲開“田虎的軍中,何時出現過這麼能打的人馬?”
他想起那些騎士的甲冑。
看著破爛,盡是些皮甲鐵片拼湊的玩意兒,可關鍵地方都護得嚴實。
胸口、後心、咽喉,都鑲著巴掌大的鋼板,邊緣磨得發亮,像是用了十來年。
反觀禁軍的鐵甲,看著光鮮,卻都是新造的,鐵匠鋪裡趕出來的活兒,甲片薄得能透光,被對方的鐵鐧一砸就凹進去一塊。
還有他們的兵器。
長槍桿不是尋常的白蠟杆,是黑沉沉的硬木,上面佈滿了細密的刀痕,想來是常年用的熟手。
有個騎士的槍頭斷了,這廝竟直接把槍桿當棍子使,掄得呼呼作響,打斷了好幾個禁軍的胳膊。
韓世忠走到營帳旁邊,抓起掛在壁上的半截槍頭。
這是他護衛种師道,從一個敵軍手中奪過來的。
槍尖淬了火,泛著青黑色,上面歪歪扭扭刻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字元。
他用指甲颳了刮,質地堅硬,竟比禁軍的槍頭厚實一倍。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他不停搖頭,似乎想要讓自己更加清醒,儘快想清楚這其中的關鍵。
帳簾被風掀起一角,捲進股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外面傳來巡邏兵的腳步聲,甲葉碰撞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可這聲響落在韓世忠耳裡,卻比不上那日的馬蹄聲震人。
五百人,不到一個時辰,把三千禁軍吃了個乾乾淨淨。
他想起种師道墜馬時的情景。
老將軍摔在雪地裡,銀鬚上沾著血,卻還在喊“結陣!快結陣!”
可那時哪還有陣形可言?
弟兄們像被衝散的麥子,東倒西歪,有的在哭,有的在罵,有的乾脆閉著眼亂砍。
韓世忠自己也殺紅了眼。
潑風刀砍得捲了刃,虎口震得發麻,他記得自己一刀劈開了石恭的槍桿,卻被對方反手一鞭抽在肩膀上,那鞭子上竟纏著鐵蒺藜,頓時皮肉翻開,血順著胳膊肘往下滴。
“為甚麼不追?”他忽然想到這點,眉頭擰成個疙瘩。石恭明明能殺了他們,卻在身後喊了聲“窮寇莫追”。
當時只想著逃命,沒工夫細想,現在想來,似乎當時下命令的,不是石恭。
而是石恭旁邊之人,那個鐵塔般的大漢。
可,為甚麼會是他?
韓世忠走到帳門口,掀起簾子。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把軍營的帳篷都裹上了層白霜。
遠處的哨塔上,哨兵縮著脖子搓手。
營裡靜悄悄的,只有風穿過帳篷的聲音,還有偶爾傳來的傷員的呻吟。
三千人啊。
出發時,個個都拍著胸脯說要拿田虎的人頭請功。
有剛娶了媳婦的小兵,懷裡揣著紅蓋頭;有跟著他打了十年仗的老兵,還唸叨著打完這仗就回家種地。
現在都成了凍土下的爛肉,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韓世忠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雪沫子嗆進肺裡,疼得他直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