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秋天到了 所以。是希望啊。
現實世界, 綠綃正帶著魔獸熱火朝天開掘泉眼,忽然感到頭頂一股溫熱的溼意。
她抬頭,瞪向正張著大嘴喘氣的雙頭魔蜥:“你這蠢貨, 口水都滴我頭上了!”
不遠處, 淵瀾正指揮屍傀搬運石塊, 聞聲瞥來, 涼涼道:“是你自己非要站在那畜生腦袋下面擋太陽,現在又嫌它口水?”
綠綃被他這陰陽怪氣的腔調氣得牙癢癢:“看你是皮癢了,想打架是不是?”
淵瀾羽扇一頓:“尊主若是回不來,這偌大魔界,往後誰說了算還兩說呢。”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兩人魔氣隱隱翻湧。綠綃腳邊,那隻藍紋虎正吭哧吭哧努力用爪子刨土,連日上工, 一身漂亮的斑紋幾乎變成了土黃色,像只狼狽的大泥球。
兩股魔力即將撞上的瞬間,虎爪似乎抓到了甚麼異常堅硬的東西, 它下意識地一刨,一挪——
“嘩啦!”
一股暗流激射而出, 衝了小虎崽一身泥水。原本被大旱曬得板結的土壤, 不知甚麼緣故,突然鬆軟下來。眾人腳下崩塌, 緊接著, 更大的洪流噴湧而出。
“嗚咪!”藍紋虎猝不及防,驚叫著滾落下去。
綠綃再顧不上置氣,慌忙飛身去撈自家心頭肉。卻見向下墜落的小虎崽,竟在半空中改變了軌跡, 反而像顆炮彈一樣被衝起,直直朝著她的面門砸了過來。
“嘩啦啦!”
噴泉把藍紋虎穩穩託著,小傢伙起初嚇得四爪亂蹬,但很快,發現這水流溫暖而舒服,便不再掙扎,反而愜意地在噴泉頂端搖擺身體,沖洗滿身的汙泥塵土。灰黃的毛髮被迅速洗淨,重新顯露出原本油光水滑的藍紋皮毛。
“是泉眼!泉眼通了,有水了!”人群迅速聚攏過來,驚喜歡呼。
淵瀾懵在原地,隨即,他自己頭頂也感到了溼意。他蹙眉抬眸,看向雙頭魔蜥。魔獸卻把一對腦袋昂得高高的,四隻眼睛一齊望向天空,喉嚨裡發出呼嚕聲。
“雨,快看天上!下雨了,終於下雨了!”更加激動的叫喊聲響起。
不是口水,是雨水。
原本仙魔之力混沌交織的天空,此刻正逐漸變得清明,而從那正在緩緩彌合的空間裂隙之內,雨水正簌簌落下。
接到手心才發現,雨滴並非尋常的透明色,而是金色的,如同融化了的細碎陽光,帶著熠熠生機。
綠綃撚著掌心水痕,細細感知,隨即驚呼:“這、這不是一般的雨!這雨水裡蘊含的力量,好像是……神力?!”
眾魔一驚,生怕這神明之雨會直接滅了他們。然而,隨著雨勢越來越大,金絲如同簾幕般籠罩天地,他們非但沒有感到絲毫不適,反而覺得渾身暖洋洋的,連日救災的疲憊一掃而空,魔氣也開始恢復充盈。魔獸們更是興奮地仰天長嘯,在雨中撒歡打滾。
“是神雨!是拯救仙魔兩界的神雨!”
人們紛紛拿出容器接取金色甘霖,雨水彷彿無窮無盡,開閘洩洪般,滿天滿地,燦爛而熱烈,不管不顧地潑灑下來。
大雨傾盆,萬物復甦。七零八落的兩界山川逐漸復原,乾涸的河床重新被水流填滿,崩塌的山脈在隆隆聲中重塑脊樑,彷彿有無形的大手,將歲月碾碎的褶皺一一熨平。
這是一場名為生命的盛大加冕。
另一側,柳觀音靜佇雨中,任雨絲打溼道袍,輕聲感嘆:“修行至今,還從未見過這麼美的雨。”
柳紹也如釋重負:“著實罕見。這雨水蘊含的生機與道韻,非比尋常。”
柳觀音頷首:“看來,小柳枝成功了。”
話音未落,身邊的柳織卻突然發出一聲驚叫,捂住自己的臉。
柳紹立刻扶住她:“怎麼了,小織?”
在他溫和的靈力安撫下,柳織稍微緩和下來:“臉,臉突然好難受,像有甚麼東西在燒……”
柳紹沉聲:“別怕,我看看。”
柳織遲疑著,一點一點挪開捂著臉的手指。露出的容顏,讓柳紹和柳觀音都微微一怔。
那張曾經被魔氣侵染的臉,此刻再無任何媚意,魔紋盡數消失,瞳眸重新清澈,長髮也一寸寸褪為淺褐。
柳織也在兄長的瞳孔裡,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她撫摸白皙的臉頰:“是因為這神雨嗎?我的容貌好像,恢復了?”
柳紹輕輕覆住她的手,細細端詳,難掩激動:“是。”
他們曾以為,仙魔殊途,一別便是永隔。未曾想,江湖那麼大,世事如此無常,卻還有幸重逢。
所以,不要放棄希望。
柳觀音忽然轉身:“棲眠,你身體還未恢復,莫要久站淋雨。”
南泠的怨氣被逐出身體後,柳棲眠便一直昏迷,如今也剛恢復,體內糾纏多年的暗傷卻也有了好轉跡象。
她被柳觀音攙扶著,也仰頭看著金雨,笑道:“金色的雨,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小柳枝,真的是個充滿了愛的孩子。”
這世間,有太多的不公傾軋,晦暗難明。有冤屈沉埋於地,有傷害刻骨銘心,有失意如影隨形,有劈頭蓋臉砸下的風雨雷電,有不知何時就會一腳踏空的萬丈深淵……但只要一息尚存,只要還在努力掙扎著向上生長,也許就能夠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來自生命的力量。
那種力量無比浩闊,從心魄裡噴湧而出,足以移天換地,重整山河。
沸騰的海洋中,卻有一人狀若癲狂,格格不入。
“不……不!”清微上仙癱倒在泥濘中,望著那金色雨瀑,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與“天道”結下契約印記,正在一寸寸潰散。
“吾代天而言……吾乃天命所歸……吾是……”他嘶啞咆哮,試圖抓住最後一絲虛幻的權柄。
結界外,前來檢視情況的沅沅正好聽到,立刻衝他吐了吐舌頭,扮了個大大的鬼臉:“呸,那是假的天道!騙人的,害死了好多人!你是大壞蛋!”
清微上仙彷彿沒聽見,只是死死捂著佈滿皺紋的面龐。更可怕的是,隨著“天命”印記的消失,那些曾經被“天道”賜予的仙力,也開始急速流逝。而且,那些被抽走靈氣的兩界地脈,開始反向汲取他已腐朽不堪的身體。
“吾是不死的……吾是最強的天……”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最後只剩下無意識的喃喃。他的身體也從指尖開始,一寸寸化為飛灰。
沅沅縮排爹爹懷中:“帝祖怎麼沒了?”
南鶴臨輕輕撫摸著女兒的發頂,看著那空蕩蕩的鎖鏈,目光深邃:“取走的,終究要拿回來。他一條命,根本不夠償還這七百多年來,被竊取的兩界氣運與萬千生機。”
沅沅似懂非懂,又有些擔心:“那……那天地會不會覺得不夠,要從我們身上把氣運要回來呀?”
她的修為,連剛化形時的枝枝都比不上呢!
“不會的。”南鶴臨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載物之厚。”
愛雖是世間最複雜的學問,但究其根本,卻簡單至極——便是這滋養萬物的創生之力。
愛使其生,恨使其亡。
人處天地間,何曾真正征服過自然?是這自然,以其浩瀚的慈悲,一次次原諒了我們。
沅沅鬆了口氣,小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似乎一起都塵埃落定了。
只是,為甚麼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
雪原之上,無數人圍聚過來,等了不知多久,眼看兩界封印的色彩淡褪,才聽得一陣琴劍和鳴。
一道紫色身影,緩緩從尚未完全彌合的空間裂隙中,孤絕地踏雪而出。衣衫煥然一新,兩界封印的最後殘餘在他身後緩緩合攏,最終撫平,湮滅。
只他一人。
人群寂靜下來,無人敢開口。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無聲問著同一個問題。
另一個,和他一起前往兩界封印深處的小靈芝呢?
天道迴圈,生死相繼。他們汲取了神恩賜予的活力與生機,得以存活,世界得以修復。莫非那個少女,便是為此付出的代價?
詰問無聲,魔尊熟視無睹。
他低頭,極其小心地,將一直虛攏在心口的手掌,輕輕緩緩攤開。
掌心靜靜躺著一物。
是小靈芝。
斗笠形的菌蓋色澤黯淡,表面乾涸,佈滿細紋。原本挺直飽滿的菌柄,此刻無力佝僂蜷縮著,緊緊貼著菌蓋,彷彿輕輕觸碰一下,就會碎裂成齏粉。
她還在他身邊,可那鮮活的笑靨、雀躍的聲音、溫暖的氣息……都已消散,永不再來。
數不清的小小孢子,一片片拾取他飄散的靈魂碎片,菌絲如同絲線,將兩界之間最後的傷痕仔細縫合。那些菌絲能夠綿延數百萬頃,深入地脈,打碎岩石,穿透荊棘,越過峭壁,最終挺身破土指向天空。
她用兩世的死亡,證明了她對他的愛,還有,對這個世界的愛。
毫無保留,完完整整。
沉默長久又沉重。
救世的最後一步棋,落下時悄然無聲。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不是清修避世的仙尊,不是統御八荒的魔尊,也不是芸芸眾生中的任何一人。
只是一株……小小的、傻傻的、拼盡了一切去愛的……靈芝。
眾鳥迴旋,構成落日的碎片。遠處的風疾馳到眼前,磨去夏日太陽灼熱的鋒芒,帶來苔蘚和泥土的味道,染上一絲涼意。
秋天,到了。
風吹起鬢髮,掠過眼角,彷彿宿命糾葛、纏綿,終於在心底最深處,牽扯勾綴出幾縷刻骨銘心的悲傷來。
億萬年後他們終將會重逢,在漫漫星塵之中。
可為甚麼,還會覺得悵然若失?
毫無徵兆地,右側眼窩邊緣,一股陌生滾燙的熱氣,驀地升騰而起。沉澱的悲傷如白露沉積,化作一滴眼淚。
不是詛咒發作時的血紅,而是無色的,純粹的眼淚。在睫尖微微顫動,彷彿有千斤之重,折射著雪原冰冷的光和天上還未完全消散的金雨餘暉。
明珠劃過蒼白的頰,從下頜轉角處滴落,墜碎,恰好凝停在手心靈芝最高處微微內凹的菌蓋中心,閃閃發亮。
很弱的光,但很搶眼,像皎潔月光穿透薄雲傾瀉在深潭鏡面上。水中,隱約泛出些許綠意來。
魔尊挺直的脊背終於彎折下幾分。
因這水澤,枯竭的靈芝表面,被微微潤溼了一小塊,反射著細微的影,模糊搖曳,卻分明像極了一張含笑的臉。
再往深處望進去……百里折闕差點停了呼吸。
極細小,極幽微。但不是幻覺。
那是一枚,比魔的眼淚還要珍貴的……靈芝孢子。
所以。
是希望啊。
作者有話說:收尾章明晚十二點更,紅包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