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任遊*曲韶蘇(3)
如花之潔,如水之清
夜色深沉,山影如獸。在這荒涼冰冷的淺洞裡,兩個渾身血汙、狼狽不堪的年輕人緊緊依偎著,汲取著彼此身上那點微薄的溫暖。
曲韶蘇抬起淚眼,茫然問道:“回山?”
“嗯,回我師父那兒。”任逍遙吸了口氣,忍著劇痛,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些,“老頭兒雖然嘮叨,師兄雖然悶……但好歹,是個能遮風擋雨、治傷救命的地兒。而且……”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你那塊惹禍的玉,還有你這一身突然冒出來的、好得有點過分的天賦……總得有人能看明白,護得住。”
曲韶蘇愣住,回他的師門?
那個他口中“四處漏風的茅草屋”?
可眼下,這似乎是唯一,也是最可靠的出路了。
看著他慘白的臉和背後可怕的傷口,所有的不安和猶豫都被巨大的擔憂壓下。她用力點頭,抹去眼淚,眼神變得堅定,“好!我們回去!你撐住,我揹你走!”
任逍遙失笑,卻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得了吧……你才幾斤幾兩……扶著我……我們走……”
任逍遙的意識開始模糊,卻仍強撐著,低聲給曲韶蘇描述回山的路,遇到岔路該怎麼選……
曲韶蘇認真聽著,用力記住每一個字,緊緊握著他冰涼的手,讓他把大半重量靠在她身上。
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風聲更緊了。
曲韶蘇架著幾乎完全失去意識的任逍遙,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他身體的重量越來越沉,呼吸微弱,呢喃著模糊的方位。
她咬著牙,指甲掐進掌心,逼自己清醒。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幾次險些一起摔倒,膝蓋和手掌被碎石磨破,火辣辣地疼,她卻像感覺不到一樣,“師父……逍遙……你別睡,你別睡啊,我給你唱歌好不好……但你別嫌我唱的難聽啊……”
斷續的歌聲不知唱了多久,終於勾出了天邊第一線灰白,而後一座熟悉又陌生的、籠罩在晨霧中的青翠山巒輪廓,終於映入眼簾。山腳下,潺潺溪流旁,立著一塊不起眼的青石。
到了……真的到了!
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強撐的力氣瞬間抽空。曲韶蘇腿一軟,帶著任逍遙一起重重跌坐在溪邊。
“逍遙,我們到了,你看……”她聲音嘶啞,試圖喚醒他,卻見他雙目緊閉,眉頭因痛苦而緊鎖,已然徹底陷入昏迷,氣息微弱得幾不可聞。
“逍遙!任逍遙!”恐慌再次攫住她,她搖晃著他,聲音帶了哭腔。
就在這時,一道青色身影如輕煙般自山道飄然而下。來人面容清俊,氣質溫和,正是下山晨練的任青崖。他一眼瞥見溪邊兩個血人,尤其是那張熟悉卻毫無血色的臉,溫和的臉色驟變,身形一閃便到了近前。
“師弟!”任青崖快速檢視任逍遙的傷勢,眉頭緊鎖,隨即目光銳利地掃向驚慌失措、滿臉淚痕的曲韶蘇,“你是何人?發生何事?”
“我、我是曲韶蘇……是他救了我……我們被人追殺,他受了很重的傷……”曲韶蘇語無倫次,淚流滿面,“求求你,救救他!”
任青崖不再多問,一把將任逍遙背起,對曲韶蘇道:“跟緊。”
說罷,他步履如飛,卻極穩當地向山上掠去。曲韶蘇拼盡全力,踉蹌跟上。
那並非甚麼仙家福地,真的只是幾間略顯破舊卻整潔的茅屋,一個小院,種滿了奇花異草,還有幾畦菜地。一個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頭兒正在院裡打太極,見狀收了架勢,眼中精光一閃。
“師父!師弟重傷!”任青崖急道。
任鴻幾步上前,指尖迅速在任逍遙幾處大xue點過,止住血勢,又喂下一顆清香撲鼻的丹藥。
“快,抬進去。”他聲音沉穩,領著三人進屋。
屋內,任鴻親自處理傷口,手法老練迅捷。曲韶蘇被任青崖帶到一旁,遞上一杯熱茶。她捧著茶杯,渾身發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裡間。
“曲姑娘,”任青崖溫聲問道,“究竟發生了何事?你與逍遙是何關係?”
曲韶蘇低下頭,看著杯中晃動的波紋,聲音低啞卻清晰:“我是他……徒弟。”
任青崖微怔,似有些意外,但並未追問。
直到第三日傍晚,任逍遙才從漫長的昏睡中醒來。背後傷口已被妥善處理,雖然依舊疼得齜牙咧嘴,但那股瀕死的虛弱感已消退不少。
他看著守在床邊、眼眶紅腫的曲韶蘇,扯出一個虛弱的笑,“醜徒弟……哭得真難看。”
曲韶蘇又想哭又想笑,一拳輕輕捶在他沒受傷的肩頭。
任鴻和任青崖走了進來。任逍遙收斂了玩笑神色,在師兄的攙扶下坐起,將前因後果,從溪花城初遇到顏府驚變,再到一路逃亡,原原本本道來,包括曲氏玉和曲韶蘇那驚人的修煉天賦。
任鴻聽罷,久久不語,目光在曲韶蘇身上停留許久,彷彿透過她看到了別的甚麼。
最終,他長長嘆了口氣:“懷璧其罪,天賦亦可能成催命符。小丫頭,你既入此門,便與過去做個了斷吧。老夫為你更名,可好?”
曲韶蘇一怔,隨即用力點頭。家破人亡,前路茫茫,這個名字承載太多血淚。
“便叫‘花溧’吧。”任鴻道,“如花之潔,如水之清,望你今後心境澄澈,莫被前塵所累。”
“花溧……多謝師祖。”曲韶蘇跪下,鄭重磕頭。
養傷的日子裡,任鴻開始親自指點曲韶蘇,這一指點,才發現任逍遙所言非虛——這丫頭對天地靈氣的感應敏銳得驚人,尤其是對於操控外物,彷彿有種與生俱來的直覺。
一片落葉,一顆石子,甚至一縷微風,在她初學乍練的意念引導下,都能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御物天賦……萬中無一。”任鴻眼中異彩連連,看向任逍遙,“你小子,倒是撿了塊寶回來,只是不知是福是禍。”
任逍遙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凝神嘗試讓一片花瓣懸停的花溧,陽光灑在她認真的側臉上,他笑了笑,沒說話。
日子如溪水般流過,任青崖下山歷練去了,茅屋裡剩下任鴻、逐漸康復的任逍遙和潛心修煉的曲韶蘇。
任逍遙依舊懶散,但教起曲韶蘇來卻莫名認真了許多,雖然方式還是那麼天馬行空。
兩人吵吵鬧鬧,拌嘴玩笑,一同練功,一同打理小院,一同看日出日落。於是有甚麼東西,在朝夕相處間悄然生長,變了味道。一個眼神,一個觸碰,一句無心之言,都能讓心跳漏掉半拍。
只是誰都沒有說破,像隔著一層朦朧的窗紙,享受著這份日漸深厚的親暱與默契。
幾年後的一個春天,曲韶蘇閉關嘗試突破御物術的一個小瓶頸。
山間桃花開得正好,任逍遙躺在桃樹下喝酒,盤算著等她出關,帶她去後山看新發現的瀑布。
突然,山下傳來示警的尖銳哨音,緊接著,喊殺聲與真氣碰撞的爆鳴打破了山間的寧靜!
任鴻面色一沉,任逍遙猛地躍起。敵人來得又快又狠,數量眾多,修為不弱,目標明確——直撲曲韶蘇閉關的靜室!
他們是為曲氏玉而來?更是為了曲韶蘇而來?
任鴻持劍擋在靜室前,鬚髮皆張,劍氣縱橫,宛如山嶽。任逍遙雙眼赤紅,拼死護在師父身側。但敵人實在太多,且早有準備,各種陰毒法器與陣法層出不窮。
“帶她走!”任鴻一劍逼退數人,回頭對任逍遙吼道,聲音帶著決絕,“去尋你師兄!快!”
“師父!”
“走!”任鴻一掌拍出,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任逍遙推向靜室方向,自己則轉身,劍氣沖天,死死擋住了潮水般湧來的敵人。
任逍遙撞開靜室的門,曲韶蘇正處在突破的關鍵,受外力干擾,悶哼一聲,嘴角溢血。
他不顧一切,強行中斷她的修煉,將她打橫抱起,撞破後窗,朝著後山密林亡命奔逃。
身後,傳來師父驚天動地的長嘯,以及敵人驚怒的吼叫,最終,一切歸於沉寂,只有濃重的血腥味隨風飄來。
任逍遙沒有回頭,他咬著牙,淚水混合著血水模糊了視線,只是拼命地跑,朝著師兄任青崖所在的仙人頂方向。
到了仙人頂,見到已是一宗長老的任青崖,任逍遙只說了句“護住她”,便將昏迷的曲韶蘇交到師兄手中,自己則御劍回奔,消失在夜色中。
三天後,任逍遙回來了,他雙眼赤紅,整個人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卻平靜地詭異。他找到任青崖,“師父死了,我葬在山頂了。”
從此,那個嬉笑怒罵、逍遙恣意的任逍遙不見了。他留在了仙人頂,當起了一個神出鬼沒的門主,人也變得沉默,眼神時常空茫地望著遠處,只有在看向曲韶蘇時,才會有一絲極淡的、沉痛的溫度。
他在仙人頂僻靜處,親手建了一座小院,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他種下桃花,在樹下紮了架鞦韆。院門掛上他親手刻的匾額——溪春溧居。
曲韶甦醒了,得知師祖為護她而死,幾乎崩潰。
無盡的愧疚和恨意吞噬了她。她不再笑,拼命地修煉,沒日沒夜,近乎自虐。任逍遙不說話,只是默默陪著她,在她力竭時遞上水,在她失控時強行讓她停下。
然而,心魔已生,過度的執念與悲傷,在一次強行衝擊御物境界時徹底反噬。
真氣暴走,元神震盪,將整座後山都顫動起來。任逍遙發現時,為時已晚,曲韶蘇氣息奄奄,元神如同摔碎的琉璃,正在飛速消散。
“逍遙……對不起……”她看著他,眼神渙散。
“不許說傻話。”任逍遙紅著眼,聲音嘶啞。
他做了個瘋狂的決定——以自身大半修為為代價,施展禁術,強行拘住她即將徹底散入天地的一縷殘魂。恰巧一隻靈性十足的小松鼠驚慌跑過,那縷殘魂便被引入其中。
松鼠漆黑的眼睛眨了眨,再睜開時便已然是任逍遙所熟悉的,屬於曲韶蘇的神韻。小松鼠跳上任逍遙的掌心,輕輕蹭了蹭,“師父。”
任逍遙看著掌心的小小生命,又看向床上再無生息的軀殼,終於支撐不住,一口鮮血噴出,修為境界瞬間跌落,鬢角生出刺眼的白髮,容顏在失去修為後迅速蒼老。
往後的歲月,溪春溧居桃花開了又謝。
任逍遙似乎恢復了平靜,他依舊沉默,悉心照料著那隻名為“花溧”的松鼠,偶爾抱著它坐在桃花樹下,看著花瓣飄落,一看就是一天。
他後來在山下又撿了個徒弟,名叫沈二郎,他為他更名為沈秋溪。有個這麼個小徒弟,他似乎也比往日精神了些,甚至支起了塊龍飛鳳舞的逍遙門的牌匾。
任逍遙的修為慢慢恢復,甚至到了歸一境,他也沒有恢復容顏的打算,只是任由遲暮的皺紋爬滿眼角。
沈秋溪也安穩的跨過了五重天的瓶頸,於是任逍遙開始帶著花溧四處遊歷。
很多年後,一個桃花紛飛的午後,沈秋溪按照慣例拿著掃帚來灑掃溪春溧居,卻看見師父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了,他像往常一樣靠著樹幹坐下,松鼠安靜地蜷在他懷中。
春風溫柔,捲起無數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如下了一場柔軟的雨。花瓣落在他的白髮上,落在松鼠柔軟的皮毛上,也落滿了他的衣襟和周圍的地面。
沈秋溪無聲地掃著落葉,霏霏細雨打溼了他的頭髮,他將掃帚放到一邊,無聲看向兩座並肩而臥的青石墓碑。
松風滔滔,吹動墓碑旁的青草,兩株無名小花從兩墓碑邊緣長出,枝葉相纏,花瓣相依,永不分離。
【作者有話說】
師父和花溧的番外到這裡就結束啦[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