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正在燃燒的,是沈秋溪的本命符。
“這裡到底是甚麼地方?”池南收回無相劍,將一塵不染的天青發帶系回冬青髮間,不過他從未替別人綰過發,右手使不上力,系的歪歪扭扭鬆鬆垮垮,剛打完的結冬青晃兩下頭就開了。
“我來吧。”冬青接過髮帶,三兩下綰好。
她伸出手,用紅菇的靈療愈他手臂上的傷,“蜃是一種上古生物,在西蠻荒還是一片汪洋時棲居在這裡,蜃死後化作巨大的靈體,也就是我們現在在的地方,世稱……海市蜃樓。”
“擁有”了蜃的一隻眼睛後,冬青再看海市蜃樓的任何一處,都如同在看竹居般熟悉,她看向那純淨的琉璃心臟,說:“這是靈匯聚成的蜃的心臟,靈最旺盛的地方,連線心臟的脈絡叫千夢迴廊,成千上萬的迴廊不斷重複著自古以來海市蜃樓各處上演的畫面。”
兩人腳邊還散落著琉璃碎片,池南撿起一塊,放在手裡掂量兩下,那碎片卻忽然在他掌心化作粉末點點消散了。
“這是……靈。”池南在紛飛的光末中抬起頭,“那你方才是怎麼回事,要嚇死我了。”
“你還記不記得我識海里有個洞?”冬青問。
池南點頭,“記得。”
“蜃要吞掉那下方的空間,但幸好你來了,他心臟破裂受到重創,現下只能待在我識海里,掀不起甚麼風浪。”冬青將他身上的傷口治療好,“不過我倒是撿了便宜,這隻眼睛在我的識海里,我能輕而易舉的駕馭海市蜃樓裡的靈,才能給你療傷。”
她擼起袖子,手臂上的魚鱗果然已經消失。
池南注意到她的動作,“怎麼了?”
冬青搖了搖頭,她背對著心臟,刺目白光她頭頂灑下,大半張臉隱沒於陰影中,若仔細看去,便能發現她的左眼深處似乎有一點隱晦的紅。
這心臟她沒有復原的打算,一旦復原,蜃目便會第一時間吞沒她的識海。
思及此,她反手抽出不罔劍,轉身的同時向後擲出。
不罔劍在瀰漫的靈中劃出一道空明的線,劍尖“鏗”地一聲紮在琉璃上,片刻後,琉璃如蛛網般爬滿裂痕。
一聲脆響過後,琉璃心臟下半部分驟然炸開,碎片噼裡啪啦地落在地上,好似下了一場晶瑩剔透的大雪。
不罔劍在空中劃了道弧線,飛回冬青手中。
這樣,起碼一時半刻,蜃目只能任她差使了。
“走吧,我們去找師兄他們,我知道他們在哪。”冬青拉起池南,頂著琉璃雨御劍飛入心臟破碎的尖端,鑽入一條脈絡中逆行而去。
一路上,池南不住側目,千夢迴廊畫面瑰麗夢幻,滄海桑田、斗轉星移如走馬燈映在眼瞳中,令人目眩神迷。反倒是冬青,始終直視著前方,好似從一開始便知道要去往何方。
原本不可回頭的千夢迴廊在他們到來時主動敞開通道,任他們一路回溯,毫無阻攔。
在經過一條長廊時,冬青肩頭的紅菇突然說話,“能不能……把我放回菌圃……你方才用了我那麼多靈,我有些……撐不住了……”
冬青依言停下,左右它也派不上用場了,便隨意破開映著浮生菌圃的長廊內壁,將它送了進去。
內壁緩緩閉合,在完全閉合的最後一刻,冬青低聲說了句“多謝”。
她與池南繼續向前,在一條長廊上停下,畫面是冬青那時看見賀蘭燼香囊的地方,“我們進去。”
“好。”池南一劍捅開內壁,兩人從破口處鑽入。
入目是一尊巨大的佛像,佛首卻不知所蹤,整尊無首佛覆著一層厚厚的蛛網,像披著一層灰色的袈裟。
此地昏暗,冬青放出幾隻金熒子,微弱光線下,一排數不清的無首佛一字排開,延伸進兩側濃稠的黑暗中。
“這裡是甚麼地方?”池南問。
“這裡叫萬佛寺。”冬青走到無首佛邊,從兩座蓮臺中間縫隙的蛛網中拾起一個嫩粉色的香囊,“我在千夢迴廊看到了這個,賀蘭燼的香囊。”
誰家大男人用這麼騷包的顏色。池南心裡嘀咕,他接過香囊,抖落上面的灰塵後交給冬青。
“他在這裡?”
“嗯。”冬青點了點頭,“我‘看見’他在這裡。”
她往黑暗深處走去,金熒子縈繞在兩人身邊,這點微末光亮似乎使黑暗更加濃郁。一尊尊形態相同的佛像頸部上方消失在令人浮想聯翩的黑暗中,好似佛像的首就藏在其中靜靜注視著他們。
萬佛寺聽上去似乎是一座寺廟,可真正走進來才發覺不過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長廊,兩側沉默著不知走了多久,池南卻忽然頓住腳步,向左側仰頭看去。
冬青也停住腳步,指揮金熒子照亮左側。
是一座別無二致的佛像,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這尊佛像上沒有蛛網和灰塵,嶄新得一點劃痕都沒有。
金熒子向上飛去,金黃的光亮從佛像施無畏印的手緩慢掠過佛像肩頭,而後,定格在一雙鉛灰冷硬的眼上。
冬青和池南同時戒備起來,金熒子微微退後,光照範圍擴大,露出黑暗中的睜眼佛首。
這尊佛像,有佛首!
“……池南。”針落可聞的幽靜中,冬青忽然拽了拽身旁人的袖子。
“嗯。”池南迴應她。
冬青嚥了下唾沫,咕咚吞嚥聲在安靜的環境格外明顯。“你看這佛首……像不像賀蘭燼。”
池南眉心一跳,仔細看去。
那佛首臉型尖長,沒有寬厚的耳垂,也沒有普度眾生的慈悲眉目,也沒有降妖除魔的怒目圓瞪,那雙冷硬的眼狹長上挑,嘴唇很薄,唇線平直,沒有人會去拜這樣一尊佛。
但若這不是佛呢?
池南喉頭乾澀,“像,越看越像。”
冬青將手貼在冰冷的佛像上,閉上眼,無邊識海中她與佛像靜默對立,佛像表面的靈在她掌心躍動,她輕輕揮手,那些靈便如火焰燒紙般向周圍退避,露出佛像內盤坐的人。
是賀蘭燼。
她睜開眼,五指用力,密集的靈被氣浪轟開,佛像咔嚓碎裂垮塌。
塵土紛飛間,冬青隱約看見了一線亮色,她心頭沒來由的一慌,連忙用真氣將那線周圍的碎片停在原地。
佛像四分五裂,房樑上沉積已久的厚重灰塵被震下,蓋在碎片中央閉目端坐的賀蘭燼身上。
他蒼白的脖頸上緊緊繫著一根髮絲粗細的絲線,已經見了血色。線兩端連著佛像的兩隻手,若方才冬青沒有停住佛像碎片,而是任由其坍塌,現在的賀蘭燼便已經身首異處。
無首佛。
兩抹銀光閃過,池南斬斷了絲線,賀蘭燼脖子一歪,向後仰去。
冬青眼疾手快地揪住他的衣襟,讓他後腦不至於磕在地上。
方才差點腦袋分家,他這項上人頭當真金貴。
冬青毫不客氣地拍了拍他的臉,“賀蘭燼?賀蘭燼?”
他臉頰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卻並沒有轉醒的跡象。
“被做成佛像還真當自己是佛了?”冬青更用力了些,“快醒醒!”
池南握住冬青的手腕,“別打了,手不疼嗎?我來。”
他走到賀蘭燼身後,一掌拍在他背上。
這一掌他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賀蘭燼“哇”地嘔出一口黑血,正當冬青擔心池南把賀蘭燼打死而伸出一根手指探到他鼻下時,那狹長的眼睜開了一條縫。
冬青挑眉,對池南比了個大拇指,“奇效。”
“甚麼奇效……”賀蘭燼有氣無力地張口,他側過頭來,眼睛眯了眯,似乎還看不太清,很久才叫出一聲,“……冬青。”
“別裝佛了,我們還得找大師兄和紅豆。”冬青伸出手,正要把他攙起來,卻有人更快一步。
池南卡著賀蘭燼的手肘將他從地上提起來,“我來就行了。”
賀蘭燼在看清是誰後表情變得僵硬,“……你怎麼也在。”
“我為甚麼不能在?”池南揚起唇角,堪稱如沐春風地對他一笑,另一隻手伸到他背後,拍了拍他方才打的那一掌處,“你以為是誰叫醒你的?”
“……”針扎般地疼痛從脊背傳來,賀蘭燼後槽牙都要咬碎了,愣是擠出一個笑來,“那還真是……謝謝你了啊。”
“客氣。”
冬青看著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唇槍舌劍,在心裡“嘖”了一聲。
雖然不知道兩人有何恩怨,但他們倆像小孩子一樣,吵死了。
“大師兄就在不遠,快走吧。”冬青催促道。
兩人這才閉上嘴,跟在冬青身後。
“要回千夢迴廊嗎?”池南問。
“不,大師兄也在萬佛寺。”冬青頭也沒回地扔來個甚麼東西,賀蘭燼接在手裡一看,是自己的香囊。
“多謝。”他看著灰撲撲的香囊,有些嫌棄,將其扔進了乾坤幣。
他又瞟了眼池南,這人衣裳這麼多口子,又一身血氣,似乎受了不小的傷。他討厭池南不假,可他畢竟也算救了自己的命。
就這麼在心裡天人交戰了八百來回後,賀蘭燼輕聲道:“你受傷了的話,不用攙著我,我自己能走。”
“嗯?”池南低頭看見自己身上乾涸暗紅的血跡,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沒關係,冬青已經幫我治療過了。”
“……”
賀蘭燼乾脆把全身重量壓在池南身上,他就多餘開這個口!
“你掉下來之後發生了甚麼?可有見到大師兄和紅豆?”冬青走在前方,聲音傳來。
“我一開始並不在這裡,而是在另一處全是霧氣的沼澤,我掉進沼澤後,便甚麼都不知道了,再醒來便是你們倆。”賀蘭燼表情有些凝重,“我沒見到大師兄和紅豆。”
冬青沒應聲,而是停下腳步,他們已經走到最後一尊無首佛像,前方是一扇巨大的黑門。
如在千夢迴廊一般,黑門吱呀呻吟著敞開,門內強烈的光亮讓三人不由擋住眼睛。
待眼睛完全適應這光亮後,冬青收回金熒子,目光投向門內。
門內是數不清的白燭。
每一根白燭都等人高,似乎燃燒了很久,蓮花燭臺上蓄滿燭淚,如瀑布一般從蓮瓣縫隙淌下,凝固在地上。
三人一眼就看見了沈秋溪。
“大……”賀蘭燼輕喚出聲,“大師兄?”
沈秋溪立在蓮花臺上,遠看上去就像一根筆直的白燭,胸口處有甚麼東西在燃燒。
冬青快步跑上前,在看清那團火焰時渾身一震。
正在燃燒的,是沈秋溪的本命符。
【作者有話說】
施無畏印是一種佛像手印,舉右手至肩側,五指前伸,掌心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