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這裡……就是海市蜃樓嗎?
樹影蔥蔥,日光從葉隙洩下,點點光斑灑在溪水旁仰面躺著的少女臉上。她的頭歪在岸邊,散落的墨髮與手臂一同垂進泠泠流水裡,天青發帶被水衝遠,如一條水蛇,消失在遠處。
一陣風過,光斑晃到她眼上,眼珠轉動片刻,而後驀地睜開。
冬青猛地翻身坐起,一旁的松鼠嚇得扔掉了手裡的松果,一溜煙跑遠了。
這是哪?
她趴在岸邊,長髮披散著垂入水中,粼粼水波間,那張面龐猶如水洗的白瓷,墨玉般黑亮的眼睛注視著自己的倒影。
大師兄他們呢?
她用水潑了把臉,站起身來環視四周。
周圍是一片密林,高於腳踝的柔軟青草遍地,簇簇顏色鮮豔的蘑菇生長於粗壯的樹根之下,半遮半掩於落葉之間,光線中浮動著五彩斑斕的孢子。
此處靈氣濃郁至極,她用真氣烘乾了自己溼漉漉的衣裳和頭髮,走到一根低垂的枝幹邊,咔嚓掰斷了一根。
那斷口處竟不是木質的樹紋,而是類似香胰子泡水而出的流光溢彩的薄膜,冬青用手戳了一下,像面板的觸感,卻比面板有彈性。
她用樹枝將頭髮草草挽起,順著流水向下遊走去。
突然,她腳下傳來嘎吱一聲,伴隨著一聲尖細的慘叫。她忙抬腳,就見腳下有一隻踩扁了的紅頭蘑菇。
“哎呦——痛死我了!”那隻蘑菇嗷嗷叫道。
“你……你是甚麼東西?”冬青委實被嚇了一跳,蹲下身細細打量頂著一頭鞋印的紅蘑菇。
“紅菇啊,看不出來嗎?”那蘑菇長出了手腳和臉,矮矮胖胖地站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自己變得扁平的頭頂。
“這裡是哪裡?”冬青將它捧在掌心站起身來。
“這裡是蜃。”紅菇叉著腰道:“這林子是浮生菌圃。”
蜃?
這裡……就是海市蜃樓嗎?
她看向五顏六色的菌子,怪不得叫浮生菌圃。
紅菇蹲在她掌心,摸了摸她手腕上擦出來的細小傷痕,紅色的孢子從菌絲析出敷在傷口處,傷口竟肉眼可見的癒合起來。
溫和的“靈”透過傷口傳來,冬青再抬起眼,卻驚奇地發現,她能十分輕易地“看穿”面前這朵小紅菇。
它成千上萬的菌絲,菌絲中流淌的紅色的靈,在她眼中像是被放大一般,纖毫畢現。而且……她能聽到紅菇心中所想。
這就是……“靈”嗎?
冬青急著問道:“你可還見過其他人?兩男一女,一個身著白衣、頭戴玉冠的公子,一個穿著鵝黃衣裙編著辮子的俏麗姑娘,另一個紫衣半挽發、眼尾上挑,一副紈絝做派。”
“嗯……沒有。”紅菇似乎被大頭墜得累了,坐在冬青掌心,“不過你可以到下游的魚定小鎮,集市裡有處千夢迴廊,那裡或許有訊息。”
它許久沒跟人打過交道,還被踩了一腳,已經有些累了,心裡想著趕緊打發這人走,把自己埋進落葉裡好好睡一覺,醒來又是朵好菇。
殊不知這點兒小心思全被冬青聽了去,這裡人生地不熟,白撿的引路人,怎麼可能輕易放走。
她五指一收,用力攥緊了菌杆,“走吧,跟我一起。”
“嗯?!”紅菇正要說話,忽覺身上壓力驟增,鮮嫩的汁水都要從孔隙滲出,連忙識時務地改口,“我跟你去,我跟你去!”
它心裡暗暗叫罵,遇到個瘋婆娘!定要找機會溜之大吉!
“想溜是沒門了。”冬青慢悠悠開口,“瘋婆娘被你治療之後就甚麼都聽得到了,後悔也來不及了。”
紅菇:……菇失前蹄,不,菇失菌蓋。
冬青把紅菇放在自己肩膀上,按照它的指揮順著河岸一路向下遊走去,周遭樹木逐漸稀疏,草也低矮下去,直到走到林子邊緣,順著山坡下望,可以看到一座熱鬧的小鎮。
小鎮上方飄著條巨大的紅鯉魚,將整個小鎮籠罩在雪白魚腹下,看上去十分怪異。
“那就是魚定小鎮?”冬青單腳踩著石頭,眯眼遠望。
“沒錯。”紅菇有氣無力地肯定道,它弱弱地問,“等你找到你朋友的行蹤了,可否將我放回浮生菌圃?離開菌圃時間一長,我會幹巴死掉。”
“可以。”冬青想也不想應了下來。
她順著山坡來到山腳,刻著“魚定鎮”三個大字的木板遠遠映入眼簾,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海水的鹹澀氣息。
“這附近有海?”
紅菇搖頭,“沒見過。”
隨著冬青越走越近,她發現天上那紅鯉魚的眼睛也緊跟著她轉,被窺視的感覺讓她很不舒服,可當她抬頭看向那鯉魚,它的眼睛卻始終直視前方,似乎從來不曾注意到她。
魚定小鎮的大門敞開,裡面熙攘熱鬧,冬青站在門前猶疑了一下,還是決定進去。
她一腳跨過鎮門,周圍的人突然全部轉過頭來盯向她,她這才看清,這些分明不是人,而是各種各樣的……精怪,大多數是直立行走的魚,少數奇形怪狀的叫不出名字的摻雜其中,它們都穿著人的衣服,卻非人非妖,顯然對她這個不速之客充滿敵意。
可就在她邁過另一條腿,全部站到鎮內時,那些緊盯她的眼睛又若無其事地挪開,該吆喝的吆喝,該採買的採買,就好像方才那一幕只是她的錯覺。
“你們……到底是甚麼東西?”冬青後背發涼,引了一些“靈”貼到自己身上做偽裝。
“我們是蜃的子民啊。”紅菇自然而然道。
“蜃到底是甚麼?”冬青之前一直以為“海市蜃樓”應當是個地點,或者幻境結界之類的,卻未曾想會如現在這般讓她摸不著頭腦。
這裡不像是結界,冬青抬頭望天,卻只能看見灰白的魚腹,這裡倒像是隻存在於畫本子內的荒誕國度。
“蜃就是蜃啊。”紅菇沒聽懂她在說甚麼,真是個奇怪的異鄉人。
冬青不再深究,當務之急是找到大師兄他們,便問道:“千夢迴廊在哪?”
“我不知道,你要不打聽打聽?”
冬青只好隨便找了個熱鬧的小攤,從前面圍得水洩不通的一群魚人中擠到攤前,只掃了攤布一眼,她便悚然挪開視線。
攤布上擺著一堆蠕動的紅蟲,攤前的魚人正將蟲子一把一把塞進自己翕張的魚嘴裡。蟲子從指縫中掉下來,啪嗒落在冬青肩頭,她喉嚨瞬間發緊,四肢發涼,急忙將蟲子抖落下去。
她站在攤前,強迫自己目視前方,她寧可與魚人對視也不要看攤位上一群扭曲的蟲子。
“客官,來點甚麼?”攤主也是個條魚,灰白魚眼看著她,看久了有種不適感。
“我想打聽件事。”冬青摸出幾塊碎銀,“千夢迴廊在哪?”
攤主掃了她手中白花花的銀子,魚眼一翻,“你是異鄉人?”
此話一出,攤前進食的魚人突然停下動作,齊刷刷轉過頭來注視冬青。
冬青看著手上的銀子,明白了甚麼。
不過似乎為時已晚。
魚人慢慢向她聚集,不知何時,她身後竟無聲無息圍滿了魚人,而她卻絲毫沒有察覺。
“這甚麼情況?”她問肩頭的紅菇。
“不清楚,但不太妙。”它伸出菌絲纏住冬青肩膀的布料,“要不……”
冬青身體比腦子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她拍桌而起,原地翻身一躍而上攤棚,借力跳出魚人包圍圈之外,落地時就地打了滾,隨後頭也不回地狂奔起來。
周遭的魚人全部圍了上來,它們魚鰓翕張,魚尾著地,慢慢靠近。
冬青抽出不罔劍,對著一隻已經近身的魚人劈砍下去,那魚人頭部收到重擊,如一塊石頭被平削而下,魚頭與魚身分離的瞬間,“靈”如沸騰的水從斷口處轟然炸開。
氣浪將冬青掀至高空,她背部撞上了一層富有彈力的透明薄膜,她“啵”地一聲穿過薄膜,脊背撞上了甚麼硬質物體,一陣天旋地轉過後,她已恍然身處異處。
周圍不再有魚人,揮之不散的鹹澀氣息也隨之消失。
冬青在暈眩中撐起身子,睜眼一掃,瞳孔微顫。
這是一處瑰麗夢幻的地方,她似乎身處琉璃迷境中,有些像鏡湖,卻比鏡湖更讓人目眩神迷。每塊剔透又泛著流光的琉璃上都是不同的景象,其中便有浮生菌林和魚定小鎮。
“客官,千夢迴廊幸蒙光臨。”正對她的一塊琉璃內,走出一個……走馬燈。
冬青揉了揉眼睛,若非她確信此刻自己沒在做夢,她也萬萬不敢相信一隻走馬燈正在跟她說話。
“……你是?”冬青遲疑著開口。
“我是千夢迴廊的掌櫃,本沒有形狀。”那聲音道,“不過浮生一夢,走馬燈再合適不過,變以這副模樣出現。”
管他走馬燈還是省油燈,冬青現在只想快點找到大師兄他們的下落,“我想跟你打聽三個人的蹤跡。”
“客官請隨我來。”
走馬燈帶著冬青穿過一塊琉璃,走過一條長長的彩色迴廊,來到一處燈火通明的大堂。
確實是“燈火通明”,這裡像是另一種層面的藏經閣,成千上萬盞“燈”運輸著大小不一的琉璃,鑲嵌在內壁上。琉璃折射著燈光,整個大堂亮的人睜不開眼。
冬青眼睛刺痛,下意識看向地面。
地面也是一整塊琉璃,琉璃上呈現的景象,竟是俯瞰的魚定小鎮,方才圍攻她的魚人已經散去,分佈在街道的各個角落,好似剛才只是一場鬧劇。
等等,她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這個視角,難不成……
她問向前方領路的走馬燈,“千夢迴廊,就是魚定小鎮上方那條紅鯉魚嗎?”
【作者有話說】
感覺寫這章的時候像吃了菌子[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