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你怎知腳下這條蹊徑不會變成一條通天路?
另一邊,折雲宗流霞院。
“池師兄,你染風寒了嗎?”莊錦文看著剛打了個噴嚏的池南,默默將凳子挪遠了些。
煉丹鼎旁拿著蒲扇扇風的紀雲臺看過來,笑道:“阿南,我這正好還有治風寒的丹藥,你要不要?”
“無妨。”池南揉了揉鼻樑。
“話說,你這尊大佛上哪個山頭逍遙去了?若非明光受傷,你怕是還得個十年八載才記得折雲宗山門朝哪開吧?”紀雲臺從煉丹鼎裡取出十顆褐色丹藥,交給一旁藥童,“去,給那十個傷了經脈的送去。”
池南沒有回答,反問道,“你這裡情況如何?”
“尚可,除了明光傷重些,其他弟子都好說,養個幾日便差不多了。”紀雲臺在爐底點燃青焰真火,隨手丟了些天材地寶進去,“用的都是上好的藥材靈石,好的不快才怪。”
“既如此,這裡便交給你。”池南將放在桌上的無相劍佩在腰間,“我出去一趟。”
紀雲臺在雲霧繚繞中探出腦袋,“你又去哪?”
“西蠻荒。”
黑礫山頂泡靈泉的幾人正舒服的飄飄欲仙,冬青趴在泉沿,手指勾著些花草的靈氣在指尖繚繞。
前方疊好的衣物突然動了動,她回頭看去,見柳又青正閉目養神,便悄聲上岸,從乾坤幣裡拿出套乾淨衣裳穿好,拿著顫動不停的傳音佩繞到山後。
“怎麼了?”冬青對著傳音佩輕聲問。
傳音佩裡傳來漠不鳴的聲音,“小殿下,你這些時日音信全無,我忍不住來問問你,另外你送來的妖都已經安置好了。”
“多謝。”
“謝甚麼。”漠不鳴似乎在空中飛,聲音夾雜在呼嘯的風聲裡,聽起來格外飄渺,“你吩咐的,我自然辦得好。”
他又嘮叨了一些有的沒的,冬青乾脆直接切斷了傳音。
她收好傳音佩一轉身,腳步猛然頓住。
沈秋溪正在她身後不遠處,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大……大師兄。”冬青不知道他聽到多少,一時進退維谷。
“冬青。”沈秋溪面色如常,“你隨我來。”
沈秋溪帶著她來到了一處背風的石坳,這裡四面石壁環繞,隱秘性極佳,即便大聲說話也不會被人聽了去。
他開門見山地問道,“冬青,你可是妖?”
冬青心跳“咚”地一下砸在胸腔裡,大師兄都聽到了。
她下意識環視四周,第一想法竟然是一會該怎麼逃走。
“在窮淵界時,我便隱隱覺得有些不對,當時人多眼雜,我不便問你,但方才無意間聽到你與甚麼人談話,我心中便已有了猜測。”
那時冬青的血混入紅河之中,紅光乍現的異樣眾人都有目共睹,當時他眼見妖群面上的詫異之色,併為將心中猜測付之於口。
沈秋溪定定看向她,眼神與平時無甚區別,語氣甚至更加緩和,“冬青,你別怕,無論你是人是妖,你首先都是我的師妹。”
冬青垂著頭,似乎下了甚麼決定般抬起頭,“大師兄,我是個半妖。”
沈秋溪心中也似大石落地,“半妖……怪不得你有真氣。”
“我體內可能流淌著一半妖王血脈。”
沈秋溪頓時蹙起眉頭,有些棘手地看向她。
冬青撇開眼,她不喜歡看見大師兄皺眉,那張美玉一樣的臉總是笑意盈盈的,若平添一道溝壑,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自己的過錯。
“所以你才想解救窮淵界的妖嗎?又或許不止窮淵界的妖?”沈秋溪嘆了口氣,冬青本以為他會責怪她,可下一刻他卻溫聲嘆道:“小師妹,你走上了一條註定千辛萬難的路,會很累的。”
冬青驀地抬起那雙好看的眸子看向沈秋溪。
“此事我暫且替你保密。”他道,“但我覺得你或許可以跟師父透露一下。”
“大師兄,你不攔著我嗎?”冬青好奇,她這師兄,好像對妖並不怎麼避之不及。
“在我這兒,你首先是逍遙門的小師妹。”他拍拍冬青的發頂,“世間法理萬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就算你把天捅個窟窿,那也是你的本事。”
冬青正要說話,突然,頭頂傳來細微聲響,一顆小石子順著嶙峋石壁咕嚕嚕滾下來。
她與沈秋溪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騰空而起,躍至石壁頂端,而後與兩雙眼睛不偏不倚地對視。
“你們……”
賀蘭燼正死死捂著柳又青的嘴,兩人維持著一個扭曲的姿勢,面露尷尬地看向表情空白的冬青和沈秋溪。
“火盡,你先放開紅豆。”沈秋溪額角跳了跳,在詢問兩人聽了多久和拉架之間率先選擇了後者,他行雲流水地將兩人拆開,一手握一個,像個樁子一樣釘在兩人中間。“你們不好好泡泉,跑來這裡做甚麼?”
賀蘭燼手指一伸,指向柳又青,飛快解釋道:“她嚷嚷著要來,我不答應她甚至要越過簾子,有損我清譽。”
柳又青登時跳腳大叫,“呸!你來的哪門子清譽!誰先說要來的火盡你給我說清楚!”
“好了好了。”沈秋溪頭疼,“你們倆甚麼時候過來的?”
此話一出,兩人面面相覷,半晌還是柳又青支支吾吾道:“也就是……‘冬青,你可是妖’那。”
沈秋溪兩眼一黑,那不就是一開始就在嗎?
他真想轉手將這兩個闖禍精丟下山去,再轉頭一看冬青,後者正抬頭望天,想來已是黔驢技窮無可奈何。
不行,他是大師兄,他是他們的大師兄。
他深呼吸兩口氣,剛一放開兩人,那兩人便如狂風過境,呼嘯刮到冬青身邊的圍著她轉了起來。
柳又青抬抬她的胳膊,又動動她的手指,“冬青,你竟然是半妖?我還沒見過半妖!”
賀蘭燼倒沒有那麼誇張,卻也難掩震驚之色,“藏得夠深啊你。”
冬青像個布娃娃被兩人隨意擺弄,她也沒想到,在這個妖族人人喊打的世道,竟然師門湊巧都不是極度厭惡妖的。
她看向樂此不疲的柳又青和賀蘭燼。
……要不還是厭惡一下吧。
她求助的眼神拋給沈秋溪,後者剛落得清靜,又不能無視小師妹的求助,便又上前扮演樁子,此時他大抵要說上一句“北冥有魚”才應景。
“你們倆怎麼想的?”他問。
“自然是保密啊!”柳又青奇怪地瞥了大師兄一眼,似乎在說“不然怎樣”。
“大師兄你方才把我們想說的都說了,還想讓我們說甚麼?”賀蘭燼撅起嘴朝冬青努了努,“她這身份出了逍遙門就是眾矢之的,不能讓她落單。”
冬青看著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句句都想著怎麼為她好,她忽然想讓時間就靜止在這一刻,不用考慮過去與未來如何,只需要看著三人鬥嘴就好。
心像泡了熱水一樣,她說不清是感動還是感激,若非要找出一個詞形容她現在的感受……
歸屬吧,她想,這十八年幾乎未曾有過的感覺,在這樣一個聚齊不過數月的師門感受到了。
柳又青見冬青半天不吱聲,掙脫了沈秋溪的桎梏,一個箭步衝上前用手肘拐著她,“走走走,泡靈泉去,我還沒泡夠!”
幾人風風火火跳下石壁,往靈泉方向走去,剛看見黃豆大的泉水,身後突然傳來師父的聲音。
“小冬青。”逍遙老兒向她招了招手,“來。”
冬青踟躕了一下,沈秋溪站在她身旁,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往前推了一步。
她回頭看了看,大師兄正用眼神示意她別怕。冬青轉過頭,終是舉步向逍遙老兒走去。
逍遙老兒帶著她來到黑礫山的最高處,狂風席捲,朔風割面,讓人幾乎站不住腳。
“風大吧?”他在凜冽寒風中問。
冬青點了點頭,一開口便有混著沙子的寒風灌進口腔,她偏頭,艱難地吐出個“大”字。
“大就對了。”逍遙老兒額角的白鬚在風中狂舞,他捋著鬍鬚,“風不大,哪來的這座山呢?”
冬青用御物術將亂流分開,勁風從她身體兩側掠過,給了她一個說話的空間。“師父,我不懂。”
她搖搖頭,“師父,我好像走上了一條歧路,一條不歸途。”
蒼茫戈壁上,遠山如墨融化在冷日餘暉中。前方的天際橙紅未褪,身後暮色卻已然深藍。明暗交織的光影在冬青身上流轉,她一半沐浴著落日溫存,一半沉入四合暮色。
逍遙老兒站在她面前,整個人浸在橙紅光暈中,鬚髮泛金。
他沒有回頭,聲音從前方飄來:“想要翻越一座山,便勢必要在叢生雜草中踏出一條路。一個人走的時候或許會摔跤,會迷路,可當真正翻越那座山後,這世上便再沒有不可逾越之天塹。康莊大道也不是一開始便是通途,你怎知腳下這條蹊徑不會變成一條通天路?”
逍遙老兒回過頭來,拂塵輕輕掃了一下冬青的頭頂,溫暖輕柔,“冬青,開弓沒有回頭路,究竟是死路還是通途,也要走了才知道。”
冬青面龐如瓷浸潤在暖光中,微微震顫的眼眸中印著殘陽,定定注視著逍遙老兒清癯的背影。
師父一番話點醒了她,在她選擇向漠不鳴證實身份那個雪夜開始,她便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折戟沉沙,要麼硬著頭皮一條路走到黑。
“多謝師父!”冬青深深揖了一禮。
“你御物修為停滯已久。御物術重在洞悉萬物之靈。方才靈泉畔花草靈氣外顯,你自然易於調動。若能駕馭靈氣內斂之物,修為或可更進一層。”逍遙老兒帶著她下山,邊走邊說,“為師知道一處地方,那裡有能讓你助你增長修為的東西。”
冬青:“在哪裡?”
“就在西蠻荒。”逍遙老兒笑道,“那地方叫——海市蜃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