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雨疏風驟,華燈佳人,何嘗不是別有一番意趣。”
冬青將自己被種靈傀刺一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不過隱去了對幕後之人的猜測,並未提及她懷疑席子昂的事。
可賀蘭燼手中扇子卻不自覺的搖快了些,片刻後他扇面一收,沉聲道,“你可否懷疑過望月谷谷主和燕明光?”
冬青眉頭一皺,不等她說話,對面的人便兀自繼續說了下去,“能神不知鬼不覺的種下靈傀刺,定然是要在你意識不清之時,想來也只有你在幻境時,抑或燕明光進你識海時。”
此人倒是心思縝密,從她三兩句話間便能猜測出下手之人。
冬青看向他,覺得他應該與席子昂沒有瓜葛。
於是坦言:“我懷疑席子昂。”
“他的嫌疑的確大。”
說完這話,賀蘭燼忽然起身,繞著她細細打量了一圈。
那眼神赤裸,冬青被他看的後背發毛,心裡那有關人牙子的猜測便又趁虛而入。
半晌,賀蘭燼終於停下開口:“你現在沒甚麼不適吧?”
冬青驀地鬆了口氣,“沒有。”
賀蘭燼也鬆了口氣,“何時拔刺?”
“三日後。”
於是二人敲定,三日後賀蘭燼會帶著魂繭來到不歸海。原本冬青想的是她來取就好,不勞他再跑一趟。可賀蘭燼卻堅持要送,美其名曰這是他賀蘭家的傳家寶,離不得眼,冬青只得同意。
腦海中又隱隱傳來刺痛,冬青不願在此久留,先行離去。
她走後,畢水抱著流油進來,黑貓一進屋便如水般從畢水懷中流下,躥到賀蘭燼膝頭盤臥。
“少主,屬下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畢水道。
“說罷,你幾時不當講就真的不講了。”
畢水方才候在門外,將兩人談話聽了個七七八八,“少主,恕屬下多言,家主有令,不得他允許,不得擅動魂繭。”
“我知道啊。”賀蘭燼混不在乎地輕輕撓著流油下巴,“所以要偷啊。”
畢水毫不猶豫點頭,聲音沒有一點起伏,“好的少主,甚麼時候動手?”
“後日夜裡。”
另一邊,池南正在緊鑼密鼓地佈陣。
他先回了一趟折雲宗,把快哉風裡的壓陣魂石一股腦全抱了出來。燕明光在一邊看著自家師兄屋前屋後翻找,隱約覺得師兄舉手投足間流露著一絲沉重憂色,因此並未出聲打擾。
不歸海面風起雲湧,雷電奔騰。黑色海浪拍擊礁石掀起滔天巨浪,似是要將天戳出個窟窿來,襯得白日也如極夜一般,陰沉壓抑。
池南御劍立於遠處海面,狂風吹動他衣襬獵獵作響,高束墨髮間,兩根紅髮帶隨風恣意飛揚。
琥珀色的眼眸倒映著下方奔湧的怒濤,他五指張開,指尖探出無數道真氣,如根根紅繩,牽引著七七四十九塊壓陣魂石環繞周身。
咔嚓一道厲電劈落!池南五指猛然收攏又向外一甩,所有魂石齊射而出,於海面上空圍成一個徑逾七丈的巨圓。
隨即,他掌心向下悍然一壓!
紅繩崩斷,四十九塊魂石同時墜入洶湧海面,濺起沖天浪花。
四十九道白色光柱從海面下赫然刺出,直抵天庭。
一張白色薄膜從各光柱向中心蔓延,匯聚中心的那一刻,白光大盛,一張符咒繁複的法陣凝結於黑海之上。
震耳欲聾的轟隆聲後,頭頂密雲砸下豆大雨滴,海天被滂沱大雨連在一起。
池南立於其中,並未燃起避水符,冰冷雨水瞬間將他砸透,他隨手撩了一把溼漉漉的額髮,目光緊緊鎖定陣法圓心。
他忽然抬手撫了撫衣襟下那枚血鏑。
下一刻,銀白長劍從腳下回到手中,紅色身影於暴雨中疾速俯衝,衣袂翻飛如焰。
人劍合一。
池南渾身溼透,悍然半跪於陣面上,將無相鏗然扎進陣心。
瞬間,無形劍氣以他為中心橫掃而出,震碎雨滴,周圍海面炸起十餘丈高的狂瀾!
風雨飄搖間,一個勾連海天的捕魂陣就此布成。
遠在海灘的遊芷被起陣的風暴震得連連後退數步,直到一隻手撐在她脊背,才堪堪停住腳步。
她詫異看向身側,只見冬青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正透過雨幕遙望海面上那道挺拔的紅色身影。
陣道八重天——
池南破境了。
他從遠處御劍飛回,臨到沙灘時無相化作一抹流光入鞘,他輕落在地,向兩人走來。“成了。”
“嗯。”冬青點頭,“恭喜你。”
池南揚唇一笑,“你那邊可還順利?”
“順利,賀蘭燼三日後會帶著魂繭來到不歸海岸。”
他又問:“現在可有不適?”
冬青搖頭,“消停好一陣了。”
沒有那令人暈眩的嗡鳴侵擾,冬青多少放心了一些,可內心某一處卻隱隱揪起。似乎她天生就沒有心安理得接受安逸的能力,但凡過得稍微舒服一點,心裡便開始慌亂不安,似乎在時刻警醒她不能掉以輕心。
自從幻境那一遭出來,冬青的身體便一直沒有恢復,如今幾經奔波,竟有些疲累。
她隨兩人回到崖邊小院,甫一沾榻,睏意便趁虛而入,於是在池南與遊芷談話的時候靠在榻邊閉目養神。
兩人的交談聲逐漸模糊,半夢半醒間,她感覺到有人將她輕輕抱了起來。
她本能地掙動了一下,眼皮沉重如山。
那人動作似乎更輕了些,將她慢慢放平躺在榻上。一股清冽熟悉的氣息籠罩下來,冬青在這份安寧中慢慢放鬆下來,沉沉睡去。
夜半,雨歇。
寒風颳過窗欞,吹得窗紙嘩嘩作響。簷角風燈打旋,桌案燭火飄搖明滅。
呼——
窗欞被疾風吹開,“咚”地一聲撞在牆上又彈回來。
冬青一個激靈,猛地翻身坐起。
海風裹著寒涼水汽捲進屋內,燭火顫動兩下,倏然熄滅。明明正八月,卻凍得她打了個哆嗦。
一旁在桌上支額小憩的池南也睜開眼睛,起身將窗戶關嚴。
他走到床邊,“吵醒你了?”
“嗯。”她翻身下地,“外面雨停了。”
“還睡嗎?”池南問。
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難得睡個安穩覺,現下睏意全無。“不睡了。”
池南重新燃起燭火,雙手向後撐在桌子上,看著她笑道,“那走吧,我有東西想給你看。”
冬青不明就裡地跟著他向外走去,兩人來到沙灘上,海面正在退潮,沙子潮溼柔軟,幾隻小螃蟹從兩人腳下飛快爬過。
池南拉著她來到水邊,從乾坤幣裡取出了一隻蓮花燈。
這是那日嵩寧鎮集市上賣的那隻,她不過駐足多看了幾眼,他甚麼時候買下來的?
“你把它買下來了。”她看著那隻栩栩如生的蓮花燈,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花瓣。
池南將燈芯燃起,花瓣透出粉潤柔和的光暈,他把蓮花燈遞給冬青,“今夜中秋。”
冬青恍然,竟然已經中秋了。
她抬頭看向陰雲滾滾的天,有些惋惜。“沒有月亮,可惜了些。”
身旁傳來一聲輕笑,眼角餘光忽然亮起。
她側身看去,池南不知從哪裡變出來一隻滿月燈,澄黃溫暖的圓月捧在他掌心,少年清俊明朗的笑容藏在燈後,琥珀雙眸盛了星子一般,明亮動人。
冬青眼睫微微顫動。
他手臂一揚,將圓月燈拋進水裡,燈影在晃動的海面上碎成金線。
“雨疏風驟,華燈佳人,何嘗不是別有一番意趣。”
冬青雙眼彎起,也將手中蓮花燈放進水裡。她指尖在岸邊輕拂,兩盞燈便平穩地向海裡漂去。
她蹲在岸邊,層層浪花沾溼衣襬。在池南的注視下,她輕輕閉眼,雙手合十。
池南好奇,“許了甚麼願?”
“不告訴你。”冬青撐膝起身,反問:“你不許一個?”
他雙手交疊在腦後,看著她微微一笑,神秘道:“我早已許過了。”
兩日後,冬青回到仙人頂。彼時內門考核結果已出,柳又青不負眾望地煉出了品質上佳的九竅護脈丹,聞向度也成功煉出,只是品質稍差,而聞向舟則乾脆被迫放棄了考核資格,還要再等冬日廣招或選擇再做兩年外門弟子。
吉堂內,柳又青正端著兩根長木籤,眼神在兩根籤子上逡巡。
敲門聲陡然響起,她手一抖,一根木籤滑落在地,發出一聲輕響。
手中只剩一根籤,她凝神看去,只見上面寫著“逍遙”二字。
她當即拍板,“就你了!”
冬青見敲門無人應,於是推門探頭,恰見柳又青豪邁拍桌一幕。
“怎麼了?”她湊近問。
“冬青你來啦!我在考慮拜入哪個師門。”柳又青晃著手中“逍遙”的木籤,“天意告訴我要拜逍遙老兒為師。”
冬青失笑,俯身拾起地上刻著“桑善”的木籤,又四處看了看,問道,“怎麼沒有云開天師的木籤?”
柳又青一副“你快別說了”的表情,她齜牙咧嘴,“冬青,你是沒見過雲開天師那一副江湖老騙子的模樣,雖然我承認天師實力不虛,但我打包票你絕不會想拜入他門下的。”
冬青心想她怎麼沒見過,華胥問道上,雲開想法設法想收她為徒時可是快將那三寸不爛之舌說打結了。
她把木籤放在桌子上,肯定點頭,“嗯,確實不想。”
遠處松林中打坐的雲開眉頭一皺,鼻翼翕動,緊接著,迸發出一聲響亮的——
“阿嚏!”
枝頭鳥兒撲簌簌飛走,他揉了揉鼻子,“誰罵我呢?”
冬青和柳又青兩人根本不會想到遠處的雲開天師心裡把認識的人揣測了個遍,兩人在几案前對坐,桌上還躺著柳又青削木籤剩下的木頭和碎屑。
她用手將碎屑攏起,拋到屋外被削去一塊的樹下,又摘了幾朵形狀酷似火苗的紅色野花,走進屋內。
“看你臉色不好,喏。”她把其中一朵遞給冬青,順勢坐到她身邊,“這焰兒高的蜜特別甜,嚐嚐。”
於是兩個毛茸茸的腦袋湊在一起窸窸窣窣地嘬花蜜。
“冬青,你這些時日都在忙甚麼,我想找你玩都不見人影。”柳又青叼著花問。
冬青又把對賀蘭燼的那套說辭說予柳又青聽。
“甚麼?!”柳又青聽後大驚失色,手中握著的花砸落在地。
方才冬青一進來她就感覺到她狀態不好,本以為是奔波勞累所致,沒想到冬青竟然被種下了靈傀刺!
她走到梳妝檯邊,從妝匣裡拿出一盒巴掌大的錦盒。
“這是我煉的九竅護脈丹。”她把錦盒遞給冬青,“準備何時拔刺?”
冬青開啟錦盒看了一眼,棕色的丸藥躺在盒子裡,苦澀藥香撲鼻。“多謝。”
她把錦盒合上,收進乾坤幣。
“明日。”
夜裡,凌源羅島燈火通明,似一座懸於海面的明燈。
島中央高高凸起的嶙峋平石上蓋著一座恢弘的府邸。青瓦玄身,琉璃頂在夜色下泛著瑰麗的異光,說是府邸,其實更似宮殿,那是賀蘭虛淮的宿處——青光閣。
賀蘭燼一襲夜行玄衣,悄無聲息地帶著畢水在沒有燈火的小路穿行,直奔大殿方向而去。
忽有一持燈侍女從一側拐角出現,看見鬼鬼祟祟的二人嚇了一跳,提燈脫手掉落在地上。
她正欲放聲大叫時,那兩人忽然轉過臉來,“噓!”
尖叫卡在嗓子眼,小侍女咳了兩聲,訕訕道:“少主……怎、怎麼是你?”
“抓兔子呢,你喊一嗓子再把它嚇跑。”賀蘭燼指使畢水將滾到腳邊的燈籠拾起,還給小侍女,“你走吧,別誤了我抓兔子!”
小侍女握緊燈把,俯身行禮後匆匆離開,邊走邊嘀咕,“咱們島上還有兔子嗎?”
有沒有兔子賀蘭燼不知道,他如一把玄劍穿行在夜色中,回頭跟身後畢水確認道,“確定家主今夜不在島上吧?”
“不在,屬下親眼看著家主與夫人出島的。”
賀蘭燼回過頭,他並非不信任畢水,而是心裡一直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
別看他平日裡一副吊兒郎當紈絝子弟的做派,實際上從未違逆過賀蘭虛淮,像今夜這樣潛入他房中偷東西,還是偷傳家寶,更是史無前例。
賀蘭虛淮喜靜,在他煉製法器時更是不允許出現一丁點雜音,因此他在簷角鑄了只吞音獸,以致整個青光閣終年都是萬籟俱寂的,就連侍女侍衛走路都沒有一點聲音。
這倒也方便了賀蘭燼,他避開巡邏的侍衛,畢水支開守在賀蘭虛淮房門前的侍女,兩人毫不費力的進入家主臥房。
他扒開書架,露出牆後凹陷的一處蘭花紋機關。
“少主……”畢水有心勸阻,卻被賀蘭燼厲聲打斷。
“閉嘴。”他反手抽出畢水腰間短匕,在自己掌心劃了一道,鮮血瞬間湧出,他將手掌按在機關上。
蘭花吸血,發出熒熒白光,牆壁震顫兩下,暗門緩緩開啟。
畢水拿出火摺子,火光照亮前方一隅,下方一切被吞噬在黑暗中。
賀蘭燼用帕子將機關上的血擦乾淨,“走吧。”
兩人一路向下,火光越來越遠,直到兩道身影消失在下方黑暗中。
片刻後,沉重的機關門,在身後悄無聲息地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