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此身短命,恐難活過十九。”
那應該就是鬼愁晶了。
冬青後退兩步,準備起陣,忽然,餘光瞥見風雪中浮現一個灰色的人影。
她定睛一看,是剛才要跟她搭夥的中年人,他揹著個籮筐,筐裡裝著滿滿的近乎透明的寒冰芝。
“是你?”中年人撓了撓頭,“又見面了姑娘。”
他揣著袖管子,伸長了脖子向下望了望,“呦!姑娘你來挖鬼愁晶哦。”
冬青警惕的盯著他。
他收回視線,打量冬青一番,“這小身板本事倒不小。”
似乎察覺到了冬青的防備,他又訕訕往邊挪了兩步,“你挖吧,我不打擾你。”
冬青一邊分神提防中年人,一邊飛快結印,腳下冰藍法陣旋轉著浮現,“傳送門,開!”
她雙手結印往前一送,一個等人高的幽深漩渦赫然出現在面前,漩渦逐漸穩定、透明、最終化作一張薄薄的膜,散發著紫光的鬼愁晶顯現在傳送門那頭。
冬青站在門前,從乾坤幣裡取出鎖冰錐,瞄準位置,用真氣用力往前一擲!
“鏗!”鎖冰錐牢牢扎進了鬼愁晶上方冰壁中,周圍竟一點裂隙也無。
站在十步開外的中年人看得真切,他“嚯”了一聲,“真是個寶貝!”
她又操縱著繩索纏在鎖冰錐上,另一端纏在自己身上打了個結,背上裝鬼愁晶特製的箱子,手裡握著匕首,就要走進傳送門。
“姑娘!”冬青一腳已經踏進傳送門,聞言回頭。
“你這繩結打的……”他快步把冬青拽回來,撚著繩結一頭輕而易舉將其解開,“小心掉下去!”他三下五除二的繫了個複雜牢固的上去。“好了,這下怎麼扯都不會掉了。”
冬青看了他一眼,低低嘟囔了一聲“謝謝”,隨後毫不猶豫的一腳踏進光膜。
“咚!”
一聲悶響直衝耳膜,巨大失重感瞬間攫住冬青,她順著慣性猛地蹬住冰壁,把匕首狠狠插進冰裡,才堪堪穩住身形。
通體純淨的紫色鬼愁晶就在她眼前,一股誘人的甜香撲鼻而來,直衝腦頂,她閉眼嗆咳了一下,睜眼後眼前模糊一片,眩暈感鋪天蓋地襲來。
“冬青!”池南在那頭一聲失真的呼喚鑽進耳朵,“快吃一顆解毒丸!”
她狠咬舌尖,劇痛帶來一絲清明,十指顫抖著倒出一顆解毒丸囫圇嚥下。
丸藥在舌尖融化,苦澀之味壓下眩暈之感,冬青垂頭晃了晃,感覺好多了。
這鬼愁晶果然名不虛傳,冬青咬牙,今日非給它挖個根除不可!
她看準晶體根部,一匕首斜刺進去,手腕猛地下壓,咔嚓一聲輕響傳來,鬼愁晶鬆動分毫。
她繼續用力下壓,整塊晶體被完整撬起,哐當落進特製的箱子裡。
倒還算容易,冬青備受鼓舞,加快動作。
狂風裹著咔嚓咔嚓的輕響不斷傳來,池南守在傳送門外,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那根鎖冰錐,瞳孔驟縮——只見錐體周圍的冰壁正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密密麻麻的蛛網裂痕,那根錐子正肉眼可見地被向外推擠!
“冬青小心!”他失聲驚呼。
彼時冬青正將最後一塊鬼愁晶放入箱中,剛想折返,腳下猛地一空!
她駭然抬頭,只見鎖冰錐已徹底被冰壁擠出,帶著繩索朝她砸來。
失重感瞬間將其吞噬,冬青本能地想布傳送陣,冰藍法陣剛具雛形便轟然潰散,她整個人失控墜向深淵。
“冬青——!”
池南驚駭的呼喊從傳送門那邊傳來,隨後只見一團火紅的影子如離弦之箭般從傳送門飛射出來,向著她墜落。
“無相!”池南厲喝。
無相咬緊牙關,拂塵奮力一甩,整個人化作一把光劍,將池南托起,流星般向下急墜。
“快!抓住我!”池南向冬青甩出一縷凝實的真氣。
冬青調整下墜姿勢,同樣甩出一縷真氣,一青一紅兩縷真氣瞬間糾纏,死死絞在一起。
池南猛地向上一收,硬生生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正當他輕輕鬆了一口氣時,腳下的光劍一閃,隨後寸寸碎裂,化作點點熒光消失,無相整個人如一片枯葉,無意識的向下落去。
“無相!”冬青和池南同時放出真氣,天青色真氣包裹著紅色真氣,猛的一拽,三人距離驟然縮短,冬青用盡全力伸出手,將狐貍與昏迷的無相死死攬入懷中。
“冬青我……”
“閉嘴。”池南的話被冬青打斷,她緊閉雙眼,任由身體在尖嘯風聲中不斷加速墜落,頭頂那條狹窄的冰縫在視野中急速縮小,最終化作一道遙不可及的光線。
就在這時,冬青猛地睜眼,“找到了!”
她猝然擰身,整個人頭下腳上直直下墜,狂風向上掀起她的頭髮,鼓動她的臉頰,她費力向下張開五指,一股磅礴的真氣自她掌中瘋狂凝聚,隨後她清叱一聲,手掌向下轟然推出!
“咚——!”
冰沫四濺,糊了雙眼,失重感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狠狠撞擊實地的劇痛後知後覺地席捲四肢百骸,冬青緊箍著無相和池南的手臂緩緩鬆開,綿軟的攤開在冰面上。
池南爬起來,愕然低頭看去——他腳下憑空出現了一處巨大的、突兀的冰面,不,他趴到冰面邊緣,這不是冰面,而是像是有人往這冰塹裡塞了一截嚴絲合縫的冰柱,將這冰塹從底往上,填滿了!
他回首看向倒地側躺的冬青,刺目鮮紅緩緩從她七竅流出。
“冬青!”池南踉蹌撲到她身邊,抽出她的方巾慌亂地擦拭血跡,同時將自身真氣不要命般灌入她體內,他搖晃著她的肩膀,在她耳邊嘶聲呼喊,“冬青!冬青!能聽見我說話嗎?!”
不知是那源源不斷的真氣起了作用,還是他聲嘶力竭的呼喚喚回了一點她的意識,冬青垂落在身側的手指,極其微弱地蜷縮了一下。
池南心頭狂喜,立刻凝聚心神,一邊持續輸送真氣,一邊在她耳邊一聲聲喚著她的名字。
冰塹之底,寒氣刺骨。
冬青的眉睫迅速凝結白霜,又被池南滾燙的真氣融化,水珠滑落,旋即又凝結……不知往復幾何,她長垂的睫羽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隨後,那雙緊閉的眼眸緩緩睜開。
漆黑的瞳孔先是渙散迷茫,繼而艱難地聚焦,一點點恢復了清亮。
冬青顱內嗡鳴,她睜開眼,一雙帶著急切的金瞳正一瞬不瞬的盯著她。
小紅?
她無甚血色的唇嚅囁了一下,卻沒說出聲音來。
彷彿有甚麼暖洋洋的東西正源源不斷的向體內灌輸,冬青也不覺得有那麼冷了,她掙扎著坐起來,在天旋地轉中分辨出了正向她傳輸真氣的池南和一旁人事不省的無相。
“喂——”
空濛的迴響從上方傳來,中年人趴在冰裂邊,手作喇叭狀攏在嘴邊,“還——活——著——嗎——”
“活——著——嗎——”
“著——嗎——”
“嗎——”
冬青:“……”
承蒙掛念,暫時還沒死。
她示意池南不用再給她真氣了,轉而從乾坤幣裡取出一個圓環,放在嘴邊。
隨後,整座冰塹都回蕩著冬青半死不活的回應,“還——活——著——”。
她將擴音環扔在一邊,從乾坤幣裡拿出她認為此程最無用的法器——一塊鏡子。
在這之前她一度以為這是賀蘭燼不小心把他的私人物品扔進了乾坤幣,沒想到真誤打誤撞派上了用場。
她對著鏡子把自己滿臉的血擦乾淨,轉手便沒有一絲留戀的將其扔下了深淵。
做完這一切,她才開始認真打量起來自己所處的位置。
“冬青,你怎麼做到的?”池南忍不住問。
危急關頭,做出的許多舉措都是本能反應,冬青此刻再回想,只能記起零星片段。“我當時,聽見了深淵和冰壁的……脈動。”
“脈動?”池南不解。
冬青也說不上來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就好像……它們在告訴我,應該怎麼做……”
她話音一頓,怔然喚道,“小紅。”
“你說。”池南專注傾聽。
“我感覺……我可能突破御物心法第三式了。”
御物心法第三式“心引潮生”:明心見性,由內及外。習練者領悟到“御物”之本在於己心。心意如潮汐,起伏漲落間自有其力與律。心念澄澈堅定,則外物之勢可隨心意自然流轉、匯聚或平息。萬物之動,彷彿由心潮引動。
“我當時只有一個想法,就是一定不能墜下去,然後我彷彿與整片冰塹融為一體一般,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了該怎麼做。”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歡喜,或許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現在看向池南的眼神,就像個等待長輩誇讚的稚童。
“恭喜你,冬青。”池南自然毫無保留的誇讚,“你是天才。”
冬青果然笑起來,她不常笑,但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彷彿星子點在彎月上,熠熠生輝。
“走吧,我們上去。”冬青盤坐在冰面上,調動全身真氣。
識海中,參天巨樹無風自動,枝葉嘩嘩作響。
天青色真氣噴薄而出,腳下冰柱隨之轟鳴,冰柱迅速向上攀升!
“冬青,撐得住嗎?”池南用帕子給她擦著源源不斷的鼻血。
“無妨,好多了。”
不多時,冰柱便從深淵轟然撞破冰塹表面,停在與冰面齊平的位置。
趴在邊緣費力纏著繩子的中年人驚愕瞠目,“你你你你們……”
他連忙鬆開要用來下去救人的繩子,趴在邊緣向下看,冰塹兩端搭了一座實心橋?!
“姑娘。”他目瞪口呆地豎起大拇指,“你是這個!”
冬青撈起地上的棉衣裹住面色青灰的無相,用袖子抹了一把鼻血,對中年人略一頷首,諱莫如深的轉身離開。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客棧,將無相扔進滾燙姜水裡,看著他面色逐漸恢復,才徹底鬆了口氣。
“等無相緩過來了,我們就啟程回去吧。”她看向池南,徵詢道。
“好。”
姜水涼了又換,換了又涼,待到無相睜眼醒來,夜色已然遲暮。
由於三人傳送過來的位置不一樣,三人決定先由冬青和池南出去尋找傳送門,找到了再回客棧接無相。
夜晚的冽墟寒氣砭骨,路上行人稀稀拉拉,個個如縮脖鵪鶉一般,緩步在冰面上蹭行。
兩人走到城門前,那神媽媽正抱著棉衣,在他們還未走近時便敏銳的轉頭望來。
“要走啦?”那乾澀的聲音從喉嚨間擠出。
“嗯,要走了。”冬青點頭。
“這一日下來,只有小姑娘你買了我的棉衣,看在緣分的份上,老太我便替你算上一卦。”神媽媽攤開手掌,掌心赫然躺著三枚花紋繁複的古舊錢幣。
她將三枚錢幣向上一拋,錢幣在空中停滯了一下,無聲落進鬆軟的雪裡。
神媽媽蹲下身,用手扒開蓋在錢幣上的浮雪,她低垂著頭凝視卦象,眉頭漸漸鎖起。
“如何?”池南搶先問道。
“……”神媽媽抬起頭,那雙渾濁陰翳的眼看向冬青,
沙啞的聲音一字一頓,敲在冰冷空氣裡:
“此身短命,恐難活過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