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我的父親……便是被妖族所害。”
池南抬頭看向無相和冬青,無相汗流浹背的坐在礫石灘裡埋頭苦幹,冬青則直起身子仰頭喝水,又拿起方巾細細擦著汗珠。
他們兩人都沒有察覺這地面的異常。
池南眉頭蹙起,難不成真的是他看錯了?
正當他放下疑慮,用真氣託著空蟬花籽走到冬青身邊時,地面又驟然聳動了一下。
這次聳動之劇烈,冬青也感覺到了,她立刻蹲下身來,扒了扒身下的黑色礫石,卻並未見甚麼異樣。
無相四仰八叉歪倒在礫石灘上,他堂堂無相劍靈,哪裡遭過這種罪,不過播種了一個時辰,他的四肢便軟綿綿的使不上力,罷了罷了,索性就著這堅硬的地面,閉目養神片刻。
他側躺在硌人的礫石堆上,閉了閉痠痛的眼睛,隨即他一個懶洋洋的翻身,眼皮半睜半閉。
下一刻,他冷不防地對上了一雙純黑溜圓的眼珠子!
“啊——!”
無相驚叫著坐起來,這尖叫淒厲到變了調,冬青和池南循聲望來,紛紛睜大了眼睛。
只見無相四仰八叉的支著上半身,他面前礫石堆裡冒出了半個毛茸茸的棕色的頭,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打量著面前兩人一狐。
“這是一隻土撥鼠?”冬青蹲在它身前。
“我叫土墩兒。”那隻土撥鼠突然說話了,聲音稚嫩,像個總角小兒。
“你是一隻妖?”冬青還是頭一次見妖這麼親人。
她沒注意到,在土撥鼠說話的瞬間,無相悄悄溜去了池南身邊,伸手按住了狐貍的脊背。
池南全身緊繃,毛髮炸起,白曉城的慘狀至今仍歷歷在目,他看著面前突然出現的妖,彷彿被瞬間拖回那日屍山血海的戰場,濃厚的化不開的血腥味似乎再次瀰漫在鼻尖。
“我阿孃說等我長大了,就可以變得和你一樣了。”土墩兒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把自己從礫石裡拔出來,短小的爪子拍了拍身上的黑色碎屑。
“妖到成年便可化人形,你娘說的沒錯。”冬青道。
“這裡好久沒人來過了,你們是我見到的第一個人類。”土墩兒看上去很興奮,把手裡攥著的一把青草遞給冬青,“送給你,這個很好吃。”
“謝謝。”冬青把它的爪子推了回去,“但是人類不吃這個,你自己留著吃吧。”
土墩兒聽後也不客氣,亮出自己兩顆大板牙開始啃著青草,它含糊不清地問,“你們來這裡做甚麼?”
冬青攤開手心,一把空蟬花籽躺在她手裡,“來種空蟬花。”
“我見過這個!”土墩兒用短短的爪子夾起一粒,“我來幫你種吧!”
“等等!”
正當冬青要一口應下的時候,池南忽然出口打斷。
他走上前來,眼神凌厲地掃向土墩兒,冷聲道,“你為何要幫我們種空蟬花,一隻妖會有這麼好心?”
他知道冬青對妖並不像尋常人一般警惕,但是……妖物慣會偽裝,白曉城一戰是,就連幼時他家破人亡也是。他已經在妖身上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不得不對妖打起十二分警惕。
近乎刻薄的質問並沒使土墩兒有所惱怒,或者說沒讓這隻土撥鼠妖露出他想要的妖物該有的兇惡神情,反而爪子一伸指向冬青,道,“因為她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我?”冬青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袖,並沒聞到甚麼特別的味道。
無相和池南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是啊,她身上有熟悉的味道,很好聞。”土墩兒看著池南沉冷的眼神,往冬青旁邊挪了兩步。
“多個幫手也好。”冬青摸了摸土撥鼠的頭,又拍了拍池南,“出了甚麼事,還有你在呢。”
池南被這兩下拍得無話可說,心中暗道,左右不過一隻未成年的妖,若真有甚麼異動,即便他真氣不足,對付這麼一隻小妖也是綽綽有餘。
如此想著,他便鬆了口。
冬青把空蟬花籽分給土墩兒一些,教了它種植方法,便放任它歡快地去一旁播種了。
絳茵谷的天說變就變,前一刻還豔陽高照,現下卻隱隱起了霧,鉛灰的雲陰沉沉的墜在山谷上方,讓人悶的喘不過氣。
柳又青種得忘乎所以,直到頭頂陽光不見,才直起身子跑到樹蔭下歇息。
她晃動傳音鈴,片刻後傳音鈴裡傳來了冬青急切的聲音,“怎麼了紅豆?”
“放心放心,我只是一個人有些無聊,找你說說話罷了。”柳又青盤坐在樹蔭下,啃著幹餅。
對面鬆了口氣似的,語速慢了下來,“我這邊來了個幫手。”
柳又青來了興致,“幫手?”
“是啊,一隻土撥鼠妖。”
“嗯,哦……啊?!甚麼?!妖?!”柳又青舉著幹餅跳起來,“你那有妖!你還讓妖來做幫手?!”
柳又青聲音大的把傳音鈴震得嗡嗡響,冬青把傳音鈴拿得遠了些,安撫道,“你先別急,聽我說。”
她解釋道,“是一隻未成年的土撥鼠小妖,沒甚麼威脅,隨便用一件你給我的法器就制服了。”
對面似乎沉吟了片刻,妥協道,“行吧,有事你隨時叫我。”
“好。”冬青熄了傳音鈴。
她埋頭耕種著,忽然,面前的地上多了一點溼潤的深痕,隨後第二點、第三點……密集的水痕迅速連成一片。
冬青猝然抬頭,一朵巨大的陰雲懸在上方,密集的雨點正如石子般砸下。
“糟了!”冬青猛然想起種植方書上寫的“忌積露”,她連忙從腰袋裡拿出一張巴掌大的泛著水光的防水布,“小紅,幫忙!”
池南反應極快,用真氣捏住防水布四角,用力抖開,防水布驟然變大,眨眼間化作一片水光瀲灩的屏障,嚴嚴實實覆蓋了所有種植過的種籽。
冬青急忙搖響傳音鈴,“紅豆,空蟬花籽不能碰水,乾坤幣裡有防水布。”
柳又青本還在樹蔭下避雨,聞言急忙一骨碌爬起,她可不想讓自己這麼長時間的辛苦付諸東流,“天啊多謝你冬青,我這就去蓋防水布!”
話音未落,人已操縱防水布衝進雨幕。
雨勢愈發滂沱,密集的雨珠砸在地上,在地面上蒸騰起一片白煙。
冬青、池南和無相躲在樹下,看著這場無休無止的雨水,土墩兒則獨自坐在另一棵樹下,拔地上的青草吃。
沉悶雨聲中,冬青看著身旁沉默的紅狐,開了口。
“小紅,你們術士,為何如此……”冬青斟酌了一下詞語,“戒備妖族?”
火紅的狐貍抖了抖身上的水,池南面對著她坐下,金黃的豎瞳在雨幕的微光下顯得格外幽深,半晌,他聲音低沉,“二百年前,人族和妖族還是一派祥和,兩族互不干擾,相安無事,直到有一天,妖族向人族發起了入侵,燒殺搶掠、生靈塗炭,兩方展開大戰,最後兩敗俱傷,不得已又退居各自領地。直到今天,仍有不少妖族活動在我們身邊,我的父親……便是被妖族所害,前一段時間南氏國的白曉城也慘遭屠城。”
冬青默默點了點頭,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若換做是她,可能還做不到像小紅這樣冷靜。
“你說謊!”一旁土墩兒忽然猛地站起身來,他爪子裡還捧著的潮溼的青草掉落在地上,直直上前兩步,身體發抖,“我娘跟我說,二百年前發起侵略的是人類!我娘不會騙我的!”
“呵。”池南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無盡疲憊與厭煩的冷笑,他別過臉去,蜷在地上,下巴埋進蓬鬆的尾巴里,閉目養神。
土墩兒見此情形急了,“你胡說!你就是胡說!”
它眼眶裡似乎盈了淚水,他狠狠一跺腳,抹淚跑開了。
冬青看著那個圓滾滾的背影,決定跟上去看看。
倒也不是她多重情義,只是擔心那小土撥鼠叫來了甚麼法力高強的大妖就麻煩了。
她垂眸瞥了眼縮成一團的狐貍,她當然也沒有資格讓一個因妖喪父的人對妖有甚麼好態度。
“無相。”她決定不去觸池南的黴頭,輕聲叫起了無相,“我跟上去看看,有事用傳音鈴聯絡你們。”
無相看著那個跑進雨中逐漸縮小的身影,有些不放心,“小冬青,我與你同去吧。”
冬青搖了搖頭,“你在此處陪池北吧,我去去就回。”
無相只得點頭同意。
冬青帶好防身的法器,折了一片碩大的芭蕉葉擋雨,快步跟在土撥鼠後面。那小東西腿雖短,在礫石灘上跑起來卻異常靈活,她跟的氣喘吁吁,也只勉強不被它甩下而已。
“土墩兒。”冬青實在有些累,“慢些吧。”
土墩兒回頭,雨水順著它的皮毛淌下,“你跟著我做甚麼?”
“……”冬青自然不能把真實原因告知,隨便扯道,“怕你想不開。”
“我有甚麼想不開的,我娘是不會騙我的!”
“是是。”冬青靠在溼冷的峭壁上輕輕喘息,她一手捂在腰側的傷處,聲音放的輕緩了些,“二百年太久了,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誰都不清楚,也許小紅的娘就是那麼跟他說的,所以他才那樣篤定。”
她蹲下身來,平視土墩兒,“你莫跟他計較,好嗎?”
土墩兒凝神思索了一會兒,竟覺得冬青所說並非不無道理,“嗯……好吧,我原諒他了。前邊有棵果樹,我想去摘果子,你要過去嗎?”
冬青輕笑一聲,“走吧。”
絳茵谷十步不同天,走了一段距離後,雨漸小了起來,冬青乾脆扔了擋雨的葉子,慢步跟在土墩兒身後。
兩側的地勢逐漸收束,高聳的峭壁山岩取代了稀疏的林木,腳下的路也變得越來越窄,冬青有些起疑,問道,“土墩兒,還沒到嗎?”
“快了,”土墩兒停下來指著前方一個峽口,“穿過這裡就到了。”
冬青點點頭,不動聲色地將手伸進腰袋,悄然捏緊了一樣小巧卻威力不俗的法器。
忽地,余光中山體上有甚麼一閃而過。
她扭頭定睛看去,只見灰褐色的堅硬巖壁上,赫然刻印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結構繁複詭異的符咒,那符咒正如同呼吸般,一明一暗地閃爍著猩紅的光芒。
土墩兒三兩步穿過僅供一人通行的峽口,眼前豁然開朗,一棵枝繁葉茂的果樹就出現在峽口十步開外,它滿心歡喜地回頭,想要催促冬青過來。
“……人呢?”
峽口內,本該冬青站立的地方此時卻一個人都沒有。
而在它轉身回望峽口的剎那,似乎還有一道極其微弱的紅光,在峽口內側的巖壁上一閃而過,轉瞬隱沒不見。
【作者有話說】
在樹下躲雨是不對的,大家千萬不要學冬青他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