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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鹽雪渡:明察暗訪1

2026-03-22 作者:任梵無音

第463章 鹽雪渡:明察暗訪1

翌日,崔一渡“病癒”,正式以欽差身份開始巡視。

第一站是鹽場。

舜東產鹽,主要靠煮海為鹽。鹽場沿海分佈,灶戶們在海邊壘灶支鍋,日夜不停地煮海水,取鹽結晶。

崔一渡到的是最大的一個鹽場。時值盛夏,烈日當空,鹽場裡熱氣蒸騰,空氣中瀰漫著鹹腥的氣味。

鹽工們赤著上身,面板被曬得黝黑髮亮,汗水混著鹽漬,在背上結成白霜。他們一趟趟從海邊挑來海水,倒入大鍋,添柴加火,用長柄鐵鏟在巨大的鹽鍋中不斷攪拌,發出沉重而規律的摩擦聲。鍋底柴火熊熊燃燒,熾熱的火焰舔舐著鍋壁,鍋裡的鹽水早已沸騰,翻滾著渾濁的泡沫,散發出濃重鹹腥的氣息。蒸騰的水汽瀰漫在整個工棚之下,灼熱得令人難以呼吸。

許多鹽工赤裸著上身,汗水沿著他們黝黑的脊背不斷滑落。不少人手上、胳膊上佈滿了新舊交錯的燙傷水泡,有些已經破裂流膿,有些還紅腫著,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令人不忍直視。

崔一渡緩步走向一位正在灶前添柴的老灶戶。那老人看起來已有六十多歲,長期的勞作使他的背駝得幾乎直不起來,每添一根柴火,他的手都顫抖得厲害,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老人家,您幹這行多少年了?”崔一渡溫聲問道。

老人聞聲抬起頭,眯著昏花的眼睛費力地打量著崔一渡,似乎並未認出眼前的人是欽差大臣,只當是某位前來巡視的官員,慌忙想要跪下磕頭。

崔一渡急忙伸手扶住他:“老人家不必多禮,我只是隨意問問。”

老人動了動乾裂得快要出血的嘴唇,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四……四十多年了。從小就跟在我爹身邊學煮鹽,我爹幹不動了,就由我接著幹。如今……如今我也快乾不動了……”

“平時的工錢夠維持生活嗎?”崔一渡繼續問道。

老人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哪有甚麼工錢啊。我們都是灶戶,世代煮鹽,產出的鹽全都得上交鹽場,場裡按交鹽的量稍微給點米糧。年景好的時候,一日還能吃上兩頓稀的,遇上不好的年成……唉……”老人長嘆一聲,低下頭不再言語。

崔一渡轉目看向旁邊一個年輕些的鹽工,那人面黃肌瘦,肋骨根根凸出,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鹽稅很重嗎?”他問道。

年輕的鹽工不敢回答,只拼命地搖頭。倒是遠處一個膽大的,低聲嘟囔了一句:“鹽稅如雪,落地化血……”

監工的管事立刻厲聲呵斥:“胡說甚麼!還不趕緊幹活!”

崔一渡冷冷地看向那管事,管事連忙賠著笑臉湊上前來:“殿下,這些人沒見識,胡言亂語,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趙正恪也在場,此時上前一步,長嘆一聲,情真意切地說道:“殿下有所不知,朝廷鹽課繁重,我們這些鹽商也是苦不堪言。收上來的鹽,七成都要交稅,剩下的三成,還得扣去成本、運費、人工……實在是所剩無幾啊。給灶戶的工錢,也只能是盡力而為。”他說著,眼角甚至擠出了幾滴眼淚,若不是崔一渡早就看過楚臺磯的情報,恐怕真要信了他三分。

“是嗎?那趙老闆還真是辛苦了。”崔一渡淡淡地道,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不再多言,繼續向鹽場深處走去。鹽場佔地極大,一行人走了半個多時辰才粗略看完。所到之處,盡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灶戶,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絕望。而與鹽場內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鹽場外圍,趙正恪帶來的隨從們卻個個衣著光鮮,趾高氣昂。

回城的馬車上,崔一渡一直沉默不語。

梅屹寒負責趕車,湯耿騎馬跟隨在側。直到馬車駛入城中,崔一渡才緩緩開口:“湯耿,你去查查,鹽場一個灶戶,一天能產多少鹽,實際能得多少糧。還有,市面上官鹽賣甚麼價,私鹽又賣甚麼價。”

“是。”湯耿領命。

“屹寒。”崔一渡喚道。

梅屹寒聞聲回頭。

“今晚,你再去一趟趙府,”崔一渡聲音壓得很低,“不用探書房,就看看趙正恪平時起居用度,吃甚麼,穿甚麼,玩甚麼。”

“是。”梅屹寒簡短應道。

回到驛館時,天色已近傍晚。崔一渡走進房間,正準備換下官服,忽然瞥見窗縫中塞著一張紙條。他走過去,小心地抽出紙條。紙條很小,上面只寫了四個字,字跡娟秀:當心皇子。

崔一渡捏著那張紙條,在燈下反覆看了幾遍。紙是最普通的竹紙,墨是尋常的松煙墨,字跡工整秀麗,似是女子所書。除了“當心皇子”四個字,再無其他資訊。

是誰?為何要提醒他?又是如何能悄無聲息地將紙條塞進他窗縫?

驛館的守衛雖不算銅牆鐵壁,卻也絕非常人能隨意出入。更何況他的房間在二樓,窗外是後院,夜間還有侍衛定時巡視。

崔一渡將紙條放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漸漸燒成灰燼。他低聲自語:“皇子……”

大皇子衛弘睿,是明面上的對手。但紙條上寫的是“皇子”,而非“大皇子”。是泛指,還是特指?除了大皇子,還有二皇子、六皇子……

又或者,這是個陷阱?有人故意想要引他懷疑其他兄弟,攪亂視線?

崔一渡揉了揉眉心。舜東這潭水,比他原先預想的還要渾濁不堪。

深夜,梅屹寒回來了。他言簡意賅地稟報:“趙府,奢靡。”

“說具體些。”崔一渡看著梅屹寒道。

“晚膳共二十四道菜,其中兩道是快馬從南方運來的鮮荔枝。書房裡擺著一對前朝青瓷瓶,很貴。臥房地面鋪的是暖玉,冬暖夏涼,很貴。後院養了十二名歌姬,穿的是錦繡綾羅,戴的是東珠首飾,很貴。”

崔一渡冷哼一聲:“一個鹽商,過得比親王還要闊氣。”

“還有,”梅屹寒頓了頓,繼續說道,“趙正恪書房暗格裡,有密信。我只看了一眼,他就進來了,沒來得及細看。但信封上印有……宮中的紋樣。”

崔一渡眼神一凝:“確定?”

“確定。雙龍戲珠的暗紋,只有御用之物才敢使用。”

這就十分耐人尋味了。趙正恪一個商人,怎會有宮中紋樣的信封?除非是宮中有人給他寫信。

是大皇子,還是魏太師,或是其他人?

崔一渡沉思片刻,隨後吩咐道:“先休息吧,明日我們去鹽市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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