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壽禮:金牌
康州驛館前,崔一渡掀開馬車簾幔,梅屹寒蒼白的面容清晰可見,那雙眼睛卻依然銳利如鷹隼。
“殿下,我的傷已無大礙。”梅屹寒掙扎欲起,被崔一渡按住肩膀。
“再休養三日。”崔一渡聲音溫和卻不容置喙,“傷口最忌勞頓。待你能御車時,我們再啟程。”
梅屹寒垂首:“連累殿下行程……”
“你為我擋那一刀時,可想過會連累我?”
崔一渡轉身走向驛館後院。康州知州早已候在廊下,連忙躬身迎接。三日後,梅屹寒傷勢穩定,二人啟程返京。
京郊,一隊人馬正疾馳而來。金色旌旗在風中翻卷,上書一個“景”字——是他的王府衛隊。
領頭侍衛湯耿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恭迎殿下回京!”
“起來吧。”崔一渡目光掃過眾人,“我不在京這些時日,府中可好?”
“一切安好,只是……殿下離京後不久,端王殿下遣人到府中拜訪,詢問殿下歸期。太子殿下也遣人來過兩次,說是陛下惦記殿下安危。”
“知道了。”崔一渡淡淡應道,“回府。”
崔一渡剛踏入府門,便見管家迎上來,神色焦急:“王爺,您可算回來了!宮中傳話,陛下命您回京後即刻入宮覲見。”
崔一渡腳步未停:“更衣。”
半柱香後,他已換上親王常服,乘車前往皇宮。馬車駛過朱雀大街,窗外市井喧囂入耳,賣貨郎的吆喝、孩童的嬉鬧、茶樓說書人的驚堂木聲……這是京城最尋常的煙火氣,讓他緊繃的心絃稍松。
離京四十餘日,彷彿已過數年。
紫宸殿前,內侍總管韓公公已候在階下,見他下車,快步迎上:“景王殿下,陛下已在殿中等候多時。”
“有勞公公。”崔一渡微微頷首,隨韓公公步入殿中。
成德帝正伏案批閱奏章,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兒臣叩見父皇。”崔一渡行大禮。
“起來吧。”成德帝放下硃筆,示意內侍賜座,“鄆縣災情如何?”
崔一渡向成德帝稟告了鄆縣災情及賑濟情況。成德帝聽罷,眉頭緊鎖,久久不語。他沉默良久,緩緩道:“鄆縣之困,朕已知曉。皇兒此番北上賑災,往返辛勞,處置得宜,實乃社稷之幸。”
崔一渡說道:“能為父皇分憂,乃兒臣本分。只是國庫不足,倘若再遇到災荒,恐怕難以支撐下去。兒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推行新政,提升國力,方能固本培元,抵禦天災。”
成德帝一滯,目光微動,似有波瀾掠過眼底。良久,他輕嘆一聲:“推行新政,提升國力,談何容易。”
崔一渡心中一沉。他當然知道父皇的顧慮——朝中守舊勢力盤根錯節,皇族勳貴、世家大族、六部官員,哪一方都不是省油的燈。
去年有官員提出清丈土地,當即被皇族勳貴以“擾民妨農”為由駁回;鹽鐵改革更遭吏部、戶部眾多官員聯手抵制,說是“動搖國本”;至於開海通商,端王黨羽則是跳起來反對,理由是“倭寇未清,海防不固”。
這些改革,不僅是朝中權貴的利益牽扯,更是對祖制的挑戰。成德帝登基四十載,以“守成”為綱,雖知弊病叢生,卻不敢輕動根基。
最後,成德帝只好將改革的想法暫時擱置,但心中鬱結難平。如今崔一渡舊事重提,猶如暗夜微光,但也僅僅是一絲微光,難以照亮朝堂的重重陰影。
崔一渡不再提改革之事,轉而講起沿途見聞:鄆縣匠人自創的引水之法,青陽山道旁百年古寺的晨鐘,孩童用泥巴捏出的小馬駒……成德帝聽著,神情漸漸舒緩,彷彿被那些風物人情拂去幾分倦意。
至於自己和梅屹寒被截殺之事,崔一渡隻字未提。
......
次日朝會上,議過幾件尋常政務後,成德帝看了看崔一渡:“景王此番北上賑災,有功於社稷,理當嘉獎。眾卿以為,當如何獎賞?”
殿中一時寂靜。百官目光交匯,各懷心思。
魏太師率先出列:“景王殿下躬身賑災,不避艱險,實乃宗室楷模。老臣以為,當獎勵一塊金牌,上刻‘忠勤昭德’四字,以彰其功。”
“忠勤昭德……”成德帝沉吟。
“太師所言極是!”吏部尚書立刻附和,“金牌乃皇家重器,賜予景王殿下,正顯陛下隆恩。”
“臣附議。”
“臣也附議。”
既然魏太師開口,群臣自然紛紛附和。一時間殿中稱頌之聲此起彼伏,彷彿崔一渡真立下不世之功。
一塊金牌雖重,難抵實權半分。
崔一渡垂眸靜立,心中冷笑。
衛弘睿忽然出列:“父皇,兒臣有話要說。”
“講。”
“兒臣認為,景王此番賑災,不過是用父皇的錢財和仁德安撫民生。至於求雨,是僧人做的法,上天垂憐,與景王何干?若因此厚賞,恐令天下人以為,皇家功績可輕易換取。”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衛弘睿這話說得刻薄,卻戳中許多人的心思——崔一渡一個庶出皇子,憑甚麼屢立功勳?
成德帝看了衛弘睿一眼,目光深邃如潭,未置一詞。
太子衛弘宸站在階下,神色沉靜如水,目光悄然掃過成德帝,眼底掠過難以察覺的冷意。他這位大哥,總是這般沉不住氣。
崔一渡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兒臣無須賞賜,只願父皇身體安康,江山穩固。”
這話說得懇切,倒顯得衛弘睿小家子氣。成德帝凝視崔一渡良久,緩緩道:“三皇子孝心可嘉,朕心甚慰。然朝廷重法度,功必有賞。就依太師所言,賜金牌一塊,以彰其功。”
“兒臣......叩謝隆恩!”崔一渡跪下謝恩,神色淡然。
金牌也好,虛職也罷,他本就不在意這些。他在意的,是這朝堂上的人心向背。
成德帝又道:“三日後是朕壽辰。朕已吩咐內務府,壽宴從簡,按家宴規格即可。諸卿不必準備賀禮,朕心所重,惟政通人和。”
群臣俯首稱是,心中卻各打算盤。皇帝說不用備禮,誰敢真不備?
退朝後,衛弘宸走到崔一渡身側,低聲道:“景王此番辛苦,三日後壽宴上,本宮自當借父皇之名,好好為你接風洗塵。”
崔一渡拱手:“有勞太子殿下。”
“你我兄弟,何必客氣。”衛弘宸微微一笑,語氣卻不容推拒,“我知道你在外忙於賑災,無暇準備壽禮。我已叮囑端王替你備下一份賀禮,屆時自會呈上,不必擔憂。”
崔一渡心中警鈴大作。衛弘宸與衛弘睿素來不和,怎會好心讓衛弘睿替他備禮?這其中必有蹊蹺。
但他面上不顯,只朝衛弘宸行了一禮:“多謝太子殿下費心。”
衛弘宸將他扶起:“只是父皇素來節儉,賀禮卻也要合他心意才好。”
這時,衛弘睿從大殿另一側走來,身後跟著幾位大臣。見崔一渡與太子在一處,心裡不痛快,臉上卻扯出勉強的笑意:“三弟回來了?一路可還順利?”
“託皇兄的福,一切安好。”崔一渡淡淡道。
衛弘睿笑道:“方才太子與我說了壽禮之事。三弟放心,我替你準備的賀禮,是一對保健蠟燭,裡面新增了名貴藥材,點燃後香氣清潤,可安神醒腦、祛溼驅寒,最宜父皇這樣的操勞之軀。”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几分,似是故意讓周圍人聽見:“昨兒我特地請太醫署勘驗過方子,連宮中御用的寧神香都比不過它三分。說來也巧,這方子還是從當年太皇太后留下的舊譜裡翻出來的,也算承了先人孝心。”
崔一渡眸光微閃。太醫署勘驗、太皇太后舊譜——衛弘睿這是把路都鋪好了。若這蠟燭有問題,太醫署首當其衝;若有功,則是他衛弘睿孝心可嘉。
好一招一石二鳥。
“大皇兄費心了。”崔一渡語氣平靜,“此禮既有先人遺澤,又經太醫署親驗,也合父皇崇尚節儉之意,自是難得。弟感激不已。”
衛弘睿擺手:“三弟言重了,孝道傳家,何須言謝。”
崔一渡點頭默然,指尖輕撫袖中那枚新賜的金牌,彷彿還帶著朝堂上的餘溫。
……
成德帝的六十三歲壽宴在晚上開啟,當日上午,衛弘睿便差人把為崔一渡代辦的壽禮送到了景王府上。
是一方紫檀木匣,內襯黃綾,匣中放著一對碗口粗的青玉色蠟燭,燭身泛著溫潤微光,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藥草清香,沁人心脾。
崔一渡看著蠟燭,沉思良久。
梅屹寒見崔一渡神色凝重,輕聲道:“殿下,這蠟燭會不會有甚麼問題?”
崔一渡指尖輕撚燭芯,低聲道:“聖上乃人中之龍,無人敢對他下毒,也無人能對他下毒,反倒是這蠟燭,藥性溫和,確為安神養身佳品。”
梅屹寒不解:“為何殿下反而如此憂慮?”
崔一渡說道:“你速去把府上那個老言叫來,聽說他以前是做石雕的手藝人。”
“是!”梅屹寒立即前往偏院尋那位雜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