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賓至如歸:獵物
到了晚上,兩人已經餓得頭暈目眩。他們聽到廚房傳出動靜,趕緊跑過去看。原來,老人不知從哪裡取出一些蔬菜和雞肉,還有半袋米,正準備淘米洗菜。
終於有能吃的了!
青衣男子說道:“老人家,你動作太慢,我們自己來。”他們搶過廚具,開始生火做飯。
老人突然想起甚麼,一拍腦門:“哎呀,我兒子尿床了,我要去洗被單!”說完扔下廚具就跑到院子裡,拿了一塊幹抹布在手上搓來搓去。
兩人在廚房忙碌起來,不多時飯菜做好。他們站在廚房裡狼吞虎嚥,一口吃的都沒給老人留下。
綠衣男子啃著雞腿,含糊說道:“我們吃完飯早點休息,明早離開這裡,不要再浪費時間了。”
“一個瘋老頭哪裡有甚麼財寶,估計是被他的家人拿走了。”
“真是晦氣得很!”
蕭林風在房間裡聽到了這一切。他沒有出去阻止,這兩人雖然品行不端,但畢竟沒有真的傷害老人。
夜深了,宅子再次陷入寂靜。
蕭林風閉目養神,五識全開。他聽到了隔壁房間兩人均勻的呼吸聲,聽到了遠處老人的夢囈,還聽到了……
另一種聲音。
很輕,很規律,像是在掃地。
蕭林風決定天亮後就離開,不再摻和這些無聊之事。
翌日清晨,蕭林風推開房門,發現那兩名男子已經離開。老人正在整理桌子上的碗筷,動作緩慢,但很仔細。他向老人辭行。
老人依依不捨:“客人太多了,我招待不周,請多多包涵。等下次孫兒週歲,一定要再來啊。”
蕭林風點點頭,推開大門。
外面的景象讓他一愣,路上的積雪已經被清掃乾淨,留出一條寬闊的石徑,一直延伸到村口。積雪被整齊地堆在道路兩側,像是有人專門清理過。
他有些納悶。這個村莊除了老人,沒看到更多的人,是誰清掃了積雪?難道是老人夜裡出來掃的?
他不再多想,提著長劍跨出門檻。回過頭,朝老人揮了揮手,示意他趕緊回屋,外面冷。老人似乎明白了蕭林風的意思,伸手去關門。
就在那一刻,蕭林風瞥見了老人的手。
沒有戴手套。
面板光滑,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沒有老人斑,也沒有皺紋。雖然沾了些汙漬,但那絕對不是一個七十歲老人的手。
蕭林風心中一震,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冰水般澆遍全身。
老人枯樹皮的臉,居然有一雙年輕人光滑的手!
蕭林風強壓住回頭質問的衝動。他的直覺告訴他,不能打草驚蛇。他不動聲色,繼續前行。
門縫裡,一隻眼睛盯著他白色的身影,直到身影消失在晨霧中。
繞過一個小山丘後,蕭林風立刻改變方向,藉著樹木和地形的掩護,悄悄折返。半個時辰後,他從宅子的後院翻了進去,落地無聲,像一片飄落的樹葉。
宅子裡靜悄悄的。
蕭林風利用假山和樹木掩護,四處尋找那個“老人”。很快,他在西側院子的天井裡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天井地面上,躺著昨日那兩個鬼鬼祟祟的男子。
他們已經死了。臉色青紫,眼睛圓睜,嘴角流出血,旁邊散落著他們的兵器和隨身包袱,裡面露出一些金銀細軟,看來他們並非窮困潦倒,確實是小有積蓄的賊人。
更恐怖的是,一個壯漢正握著殺豬刀,把其中一人的胳膊砍了下來。刀鋒切過骨頭的聲音讓人牙酸,鮮血噴濺在雪地上,染紅了一大片。
壯漢約四十歲,滿臉橫肉,赤裸的上身肌肉虯結,胸口有一道猙獰的刀疤。他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而在壯漢身旁,站著那個“老人”,此刻他已經挺直了腰板,扔掉了柺杖,揭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張年輕而冷峻的面孔。他約二十五六歲,五官端正,但眼神陰鷙,嘴角掛著殘忍的笑意。
“快點收拾,血味會引來野獸。”年輕人說道,聲音不再是沙啞的老人腔,而是清朗的男聲。
“怕甚麼,這荒山野嶺的,除了我們,哪還有人?”壯漢嘟囔著,又砍下一條腿。
蕭林風藏在假山後,胸口發悶,胃裡翻江倒海。他見過死人,但如此殘忍地肢解屍體,甚至……
他看到了旁邊的幾個大木盆,裡面已經堆了一些肉塊,還有鹽和香料。
他們在醃製人肉!
蕭林風再也忍不住,彎腰乾嘔起來。聲音雖然輕微,但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誰?!”年輕人和壯漢同時轉頭。
蕭林風知道藏不住了。他強壓住噁心,拔出長劍,從假山後走出。
“住手!你們究竟是甚麼人?”蕭林風厲聲喝道,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壯漢吃了一驚,刀子險些掉落。年輕人迅速轉身,眼露兇光,上下打量蕭林風,冷笑道:“你都走遠了,還回來幹嘛?既然你知道了,就別想活著離開!”
話音未落,便朝蕭林風猛撲過來,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短刀,刀身泛著幽藍的光——淬了毒!
壯漢也迅速反應,揮刀直劈蕭林風。
這兩人武功不弱,尤其是那年輕人,身法詭異,刀法刁鑽,顯然受過專門訓練。壯漢則是力量型的,每一刀都勢大力沉,帶起呼呼風聲。
但蕭林風是真正的劍客。
憤怒讓他劍法更加凌厲。折影劍如游龍般穿梭,劍光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十個回合下來,年輕人被一劍刺中肩頭,短刀脫手;壯漢手腕中劍,殺豬刀哐當落地。
蕭林風封住二人xue道,找來繩索將他們捆綁結實。
他撕下年輕人臉上殘留的偽裝物,露出一張還算俊朗但此刻因疼痛而扭曲的臉。
“你究竟是何人,為何如此行兇?”蕭林風劍尖抵住對方咽喉。
年輕人卻笑了,笑聲中帶著嘲諷:“沒想到我‘開山大仙’吳記,會栽在一個小子手裡。蕭少俠,久仰大名,你在酆家莊那一戰,可是傳遍了附近州縣。”
蕭林風心中一凜。對方認識他?
“少廢話!回答我的問題!”
吳記輕蔑一笑:“你看這兩個人,分明是來我家搶劫的。昨日如果不是你在這裡,恐怕他們早就把我殺了。這些人不過是貪婪之徒,死不足惜,我這是在替天行道。”
“住口!”蕭林風怒極,“國有國法,就算他們是奸惡之人,也應該由官府來制裁,你沒有權力剝奪他人的性命!更何況……”他指向那些木盆,“你這是替天行道?你這分明是虐殺!”
吳記聳聳肩,儘管被綁著,這個動作有些滑稽:“弱肉強食,本就是天道。他們想吃我的席,我就讓他們成為席上菜,有何不可?”
這歪理邪說讓蕭林風怒不可遏。他一腳踢在吳記肚子上,後者悶哼一聲,蜷縮起來。
“我問你,這宅子的原主人呢?那些失蹤的旅人呢?”
吳記只是笑,不再回答。
蕭林風不再理會他,開始搜查宅子。廚房的暗室裡藏有大量財寶,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堆滿了半個房間。更可怕的是,他在米缸裡發現了炒菜的食鹽,裡面混合著白色粉末,顯然是迷藥。
而在暗室的下層,有一個隱蔽的地窖入口。
蕭林風點燃火摺子,沿著階梯走下去。地窖裡陰冷潮溼,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香料味。火光照亮了一切——
四個半人高的大罈子並排擺放,壇口用油紙封著。旁邊還有幾個木桶,裡面是醃製好的肉塊。
蕭林風顫抖著揭開一個罈子的封口。
裡面是密密麻麻的人體殘肢,用鹽和香料醃製著,像臘肉一樣。有的已經乾癟,有的還很新鮮。
“嘔——”蕭林風衝出地窖,在院子裡吐得天昏地暗,把胃裡的東西全吐光了,最後只剩下酸水。他雙腿發軟,扶著牆壁才勉強站穩。
這不是人,是惡魔!
他強忍著噁心與憤怒,把吳記和壯漢拖到院子中央,用冷水潑醒。
“你們殺了多少人?”蕭林風的聲音冷得像冰。
吳記知道瞞不住了,反而坦然了:“記不清了。從去年春天開始,到這個冬天,總有旅人路過這荒村。屍體嘛……不能浪費,做成臘肉,價格不錯。”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談論天氣。
蕭林風握劍的手青筋暴起。他想一劍殺了這兩人,但理智告訴他,應該交給官府,公之於眾,讓他們的罪行昭告天下。
“你們不會有好下場的。”蕭林風一字一句說道。
吳記笑了:“蕭少俠,你太天真了。你以為送我們到官府,就能伸張正義?我告訴你,這世道,有錢能使鬼推磨。我地窖裡的財寶,足夠買通十個縣令。”
“那就試試看。”蕭林風不再廢話,用布堵住兩人的嘴,然後找來一輛板車——宅子里居然有這種工具,顯然是用來搬運“貨物”的。
他把兩人扔到板車上,用繩子固定好,又打包了一些證據:迷藥鹽、地窖裡的人肉、財寶中的幾件有特殊標記的珠寶。
然後,他拖著板車,走向最近的城鎮。
雪又開始下了。
知州府尹羅頌章是個五十歲左右的清瘦官員,留著三縷長鬚,眼神銳利。他聽完蕭林風的陳述,又檢視了證據,臉色越來越凝重。
“立刻派人包圍那座宅子!”羅頌章下令,“仵作、衙役全部出動,仔細搜查,不要放過任何線索!”
衙役們很快帶回更多證據:地窖裡的四壇人肉,廚房暗室的全部財寶,還有在後院挖出的十幾具白骨,都是無法醃製或吃剩的殘骸。
經過調查,與蕭林風的描述完全吻合。更令人震驚的是,這個自稱“開山大仙”的吳記,竟然是三年前越獄的死囚。他原本就是江湖上有名的悍匪,因連殺十七人被判斬首,卻在押送途中被同夥救走,從此銷聲匿跡。
沒想到他躲在這荒村裡,用如此殘忍的手段繼續作惡。
“死有餘辜!”羅頌章拍案而起,“此案證據確鑿,不必等年後,直接判斬立決!”
三日後,菜市口。
人山人海,百姓們將刑場圍得水洩不通。吳記和那個壯漢被押上刑臺,跪在地上。他們嘴裡塞著麻核,防止臨死前胡言亂語。
蕭林風站在人群前排,面無表情地看著。
劊子手舉起鬼頭刀,陽光下刀鋒閃著寒光。
“斬!”
兩顆人頭滾落,鮮血噴濺。人群中爆發出歡呼聲,掌聲雷動。惡貫滿盈的罪犯終於伏法,大快人心。
行刑後,羅頌章在府衙門口公開嘉獎了蕭林風。
“蕭少俠不畏兇險,揭露惡行,擒拿兇徒,實乃俠義典範!”羅頌章將一份嘉獎文書和一百兩賞銀交給蕭林風,“本官已上書朝廷,為你請功。這些銀兩雖不多,聊表心意。”
百姓們紛紛圍攏,說不完的敬仰與感激。
“蕭少俠真是英雄!”
“多虧了你,不然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被害!”
“蕭少俠,請收下這些雞蛋……”
“這是我自家釀的酒……”
蕭林風被圍在中間,有些不知所措。他握著嘉獎書,心中卻無半分喜悅。眼前不斷浮現那醃製的人體殘肢,鼻間彷彿還縈繞著地窖裡的血腥味。
這就是江湖嗎?不是快意恩仇,不是英雄救美,而是直麵人性最深的黑暗,在惡臭與血腥中尋找一絲正義。
“多謝各位,蕭某隻是做了該做之事。”他抱拳行禮,擠出人群。
他需要靜一靜。
離開府衙,蕭林風找了家客棧住下。他洗了三遍澡,卻總覺得身上還有那股血腥味。晚上,他做了噩夢,夢見自己坐在那張八仙桌旁,桌上擺滿了人肉菜餚,吳記坐在對面,笑著問他:“好吃嗎?”
蕭林風驚醒,渾身冷汗。
窗外,月色清冷。
他走到窗邊,看著街道上零星的行人,心中湧起一種深深的疲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江湖的另一面——不是光明磊落的比武切磋,不是行俠仗義的快意恩仇,而是隱藏在陰暗角落的、赤裸裸的惡。
但他不會退縮。
蕭林風握緊劍柄,內心重新燃起火焰。正是因為黑暗存在,才更需要有人持劍而立,守護光明。父親說得對,劍道即人道,手中的劍不僅要鋒利,更要斬除邪惡,守護弱小。
這就是道。
而在客棧對面的屋頂,一道身影趴在陰暗裡,默默注視著蕭林風的窗戶。
“蕭林風……”男子低聲自語,聲音中帶著刻骨的恨意,“有你的,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