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非要一般見識
朝遊露自知失言,猛的收口,一絲不安從心中升起。
平時維持了許久冷靜的風度,今天被玄微蒼溟一刺激,終於忍不住將怒氣、怨念、不甘盡數開閘洩洪。
見他深受重挫,自己好似有些得意忘形了,竟忘了現在身受重傷,激動之下,連胸口的鮮血都繃出來了幾縷。
此時將嘴一閉,微微冷靜下來——
便覺得傷口更痛了……
“為了一群不三不四的狗男人,”玄微蒼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很是有些恨鐵不成鋼,“你怎麼跟我吵嘴拌架成這樣?”
“絕情丹……”玄微蒼溟俯下身,在朝遊露耳邊輕聲道,“本君已經停藥有些日子了。”
他鼻息間溼潤的熱氣讓她感到一陣癢意。
朝遊露下意識地抬手擋住那股熱氣,手心卻正好觸到他的唇。
腦子裡迴盪著玄微蒼溟的那句話——“停藥有些日子了……”
這豈非意味著,對於玄微蒼溟而言,他已經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處於一種萬物皆可配的狀態?
看清現實的朝遊露很快平靜下來,努力的在嘴角拉扯出一個溫和的笑,意圖在往日親近的稱呼上緩解如今已經磨刀霍霍的氣氛。
“帝君……蒼溟,我只是隨意假設一番,沒得汙了你的耳,當不得真的。想必你也不會同我這病人一般見識罷?”
玄微蒼溟微微側頭一笑。
“我會啊。”
於是朝遊露那絲笑容就凝固在了臉上。
假如時光還能倒流,讓她回到與玄微蒼溟吵嘴拌架之前,她一定緊緊閉上自己的嘴巴,硬邦邦地給他磕三個響頭。
再扯著嗓子,誠心誠意的對他說一句。
“帝君饒命。”
果然人在激動之下就不能夠冷靜理智地解決問題,容易話趕話,激將出許多矛盾來。待回過神來,就已經到了如此針鋒相對的局面。
朝遊露頭皮一陣接一陣發麻,聲勢漸弱。
“那……帝君再考慮一下我卸職的事……”
玄微蒼溟凝視她半晌,終於一笑,“也不是不行。”
“……你頭上本君所贈給你的帝冠,乃是一方鎮天印。”
朝遊露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是要她交還法寶。
她當即抽下發簪,將頂上玉冠卸下。
黑髮四散披肩,玄微蒼溟喉頭微不可察地一滾。
“助真君上天下海的羽衣,也煩請真君一併交還。”
朝遊露一愣。
玄微蒼溟若是不提醒他,她還沒注意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他的法寶所包圍。
按理說,她辛辛苦苦的給他打了幾百年的工,換來這一身法寶也不過是微薄的薪酬罷了。
他怎還會有臉要回去?
當慣了剝削者的神果然都是沒有人性的。
她與玄微蒼溟相識多年,知曉但凡是逆了他心意,他便會如此翻臉無情六親不認。
當下朝遊露也不與他多做辯駁,帶著幾分憤懣的志氣,她將腰帶一扯,將整件羽衣剝下,向他的方向一拋。
“還你!”
朝遊露閉眼順氣,“甚麼時候跟我交接”
玄微蒼溟抬起手指,解開了衣襟下的扣。
層層衣物次第從他的身上掉落,和朝遊露的羽衣一起堆疊在他的腳邊,在相依相偎的褶皺中勾勒出無限曖昧的誘惑。
他將衣物輕輕一踢,為自己開出一條暢通無阻的道來。
“仙帝請留步,本君陪你睡。”
“我的傷口疼得厲害……”朝遊露將頭一偏,顧左右而言其他,“扶我起來,先治我的傷。”
玄微蒼溟將手掌慢慢拂過她的胸口和肩膀,靈力所過之處,綻開的皮肉快速癒合。
一圈一圈紗布掉落在地,露出血跡乾涸的肌膚。
一點白光在他指間乍現,涓涓水流將表皮洗過,已是光潔如昨,渾然不見半分重傷的痕跡。
玄微蒼溟收起手指,“好了。”
朝遊露心急如焚,好容易捱到治好了傷,立時就想要御劍奪洞而出。
玄微蒼溟兩指伸出,夾住了劍鋒兩面。
“叮——”的一聲,這把削鐵如泥的劍在他手中碎成千萬片金光,散開再聚,卻是一枚手掌大的圓片。
“這是我的護心鱗,”他望著呆若木雞的朝遊露,“你可知道?”
執起她的手,他將鱗片化作一枚指環套入她的無名指。
朝遊露頓時如遭火灼,滾燙的熱意從指尖順著經脈傳進心中,手臂一使上力,劇痛的撕裂感與之前無異。
“你……你對我做甚麼了?”
這傷怎麼治了與不治差別不太大
“沒甚麼,”玄微蒼溟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溫柔,“我只治了你的皮外傷,沒有治筋骨傷。”
她記得他以前還會“順手為之”地救她,而不是現在這樣故意只救一半。
果然,龍都是會變的。
朝遊露悶悶地道:“對帝君來說,不過順手為之。”
他灼熱的氣息離她越來越近,“須得留著幾分力氣侍候崑崙真君。”
朝遊露的身子驀然懸空,被玄微蒼溟打橫抱起後,捱到了岸殤預先為他自己不可告人之目的所鋪設的床榻。
“這孩子一向叛逆,”玄微蒼溟語氣中難得有著淡淡的讚賞,“總也算有幾分孝心。”
朝遊露喃喃地道:“夫君和好友,到底是不一樣的……”
都是人生相伴,“有甚麼不一樣?”
“好友……不會日日夜夜都在一起,也不會耳鬢廝磨,交頸纏綿。”
“若是這般了呢?”
“那便是逾越界限了。”
“說起來,你我二人早已越界了,”玄微蒼溟體諒她的難處,“既如此,那我便只能當你的夫君了。”
朝遊露愕然,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現在隨口說出的話,在人類聽來便是海誓山盟此情不渝的告白
想來一切都還有挽救的機會,若此時迷途知返,他二人也算還能回得去。
“帝君,”她換上了商量的口吻,“……不若我們回到神界,我日後定會好好輔佐帝君……”
他一向是順著她、讓著她的,她這樣低聲下氣地求他,想必他會再讓她幾分。
玄微蒼溟的眼睛深深地看著她,裡面有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一隻手輕輕地撫著她因緊張而汗溼的額頭。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似意志已壓抑到極致。
“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與其說朝遊露是昏厥了過去,還不如說她是極度睏倦地睡著了。
半夢半醒之間,她能感覺到自己被玄微蒼溟以鬆軟的被褥裹起來抱在懷中,一路穿雲破霧,回到了西方神殿之中。
人聲來來去去。
似有醫官在與玄微蒼溟交談。
“帝君覺得最近身體如何?”
“還是老樣子,”玄微蒼溟道,“若不吃絕情丹,還有其他方法可治嗎?”
“帝君這舊傷是違背天道的因果,因果孽債一旦揹負,任何藥石都不過只能緩解其症狀。但帝君任由塵毒侵入骨髓,亦不是長久之計。”
醫官看了看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朝遊露,欲言又止。
玄微蒼溟敏銳的察覺到異樣,“崑崙真君可有不妥”
“並無太大不妥,調息幾日便可痊癒,只是……”
醫官心中忐忑,既然崑崙真君已經昏迷了,想必也不會計較他的大不敬之罪。
“早先崑崙真君在無終山採藥,嘗過人間千百靈草。轉世後復走前路,身為人類,既有人間之氣,又有藥草之力……”
朝遊露的心中突突一跳。
她兩世來也頗通些醫藥之理,醫官言下之意,竟像她自己也是某味稀缺藥材一般。
玄微蒼溟蒼溟似在琢磨著醫官的話:“繼續。”
醫官大著膽子道:“下界有爐鼎煉藥之法,倒可以借之一用。以崑崙真君人間之氣,緩解帝君之傷痛。”
聲音甫一落下,屋內一片沉默。只聞得朝遊露有些紊亂的呼吸,好像沉陷於噩夢中無法自拔。
玄微蒼溟低頭沉吟:“這也……”
這爐鼎煉藥之法是將一方視作藥人,吸成精氣衰竭的藥渣。朝遊露心想自己畢竟追隨了他許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玄微蒼溟想必念著幾分舊,不會如此絕情。
這也……太過於匪夷所思。
誰知她聽見玄微蒼溟接下來道:“這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頭皮發麻,耳朵嗡嗡作響,朝遊露終於被驚嚇得真正昏厥了過去。
她在混沌中看見了一個火球,那至美至亮的火球一路燃燒到她的身邊,好像天空的太陽遊戲人間。
她不由自主為那美妙的光亮所吸引,追逐著那火球的光芒。
跨越千山萬水,橫渡星辰大海,踏入浩渺虛空。
漸漸的她離那火球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終於看清楚,原來那是一條赤金龍。
龍對她說:“吾要食汝血肉。”
她倉皇四顧,卻發現由於追逐了他太久,身後早已沒了歸路。
赤金龍猙獰一笑,將她拉入光芒萬丈中,將她全身捲纏住,張開利齒,一口一口地吃她。
長長的龍舌如烈焰舔過她的全身,奇異的是不覺疼痛,只有麻癢。
或許在赤金龍身邊呆了太久,連怎樣逃和反抗都已經忘記。
她悲鳴流淚:“這些年來,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有冰涼的溼帕擦拭著她額上的熱汗。
好聽的男音在耳畔響起,“做噩夢了”
朝遊露勉力將眼睛睜開一縫,見到身前站著一位對他自己如春風化雨般和煦,對待敵人如秋風掃落葉般殘酷無情的美男子。
美男子修長如玉的手中穩穩地端著一碗藥湯,嘴角有著令人迷醉的好看弧度,看她的眼神卻與夢中那吃肉喝血、扒皮吸髓的赤金龍別無二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