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永久牛郎織女
她也許是習慣了,習慣了幾百年來一直與他形影不離,好似玄微蒼溟已經成為了她割捨不了的一部分。
她一向是如此,不擅長武力械鬥,幾百年來做的都是軍師、智囊、藥師,不敢輕易親自上陣殺敵。
唯一一次降妖除魔,還沒能斬草除根,引來瘋狂報復,差點把自己折了進去。
朝遊露想自己要勇敢一點。
不能總是習慣性地逃避,而要學著勇敢面對。
自己這輩子是不可能做帝后了,好歹要弄明白身為一個帝后的基本素養,如此才懂得究竟輸在哪裡。
在參加下一次的聚會前,玄微蒼溟決定先下手為強,“司儀神官,務必要安排真君與本君同坐。”
唯恐司儀神官不解,他強調:“不可遠離,不可間隔,不可前後。”
“是、是。”司儀神官忙不疊應了,心中疑惑不已,這兩位上司的要求怎麼這般格格不入
待到玄微蒼溟入席,果然見朝遊露的位置緊靠著他而坐。
他鬱結已久的心中終於有了幾分滿意。
快到開宴時,身邊有輕風一拂,衣袍搔過他的手背,撩動得微微發癢。
那人從善如流地坐下,玄微蒼溟轉頭一看。
卻是青帝少昌離淵。
剛才那份莫名雀躍的喜悅蒙上了一層莫名的陰翳,“青帝,你……”
少昌離淵道:“崑崙真君想向房宿星君討教劍術,本君便讓位於她。”
玄微蒼溟不自覺地將手中一隻茶杯捏得指節發白,面上仍是溫雅的笑容:“曾聞青帝與帝后形影不離,此刻怎麼捨得了?”
少昌離淵眼睛落在對面正在吃糕點的墨幽青身上,拊掌笑道:“白帝,你看此刻本君與房宿星君,是否像那星河相望的牛郎織女?”
他更是無意之中將海量濃鹽一粒不落地撒在玄微蒼溟的傷口上,“……偶爾為之,當真是小別勝新婚,別有意趣,哈哈!”
少昌離淵愈是春風得意,玄微蒼溟心中就愈是五味陳雜。
青帝竟然管這隔空對坐叫“小別”,若他們是偶爾刻意為之的牛郎織女,他這怕不是永久性的牛郎織女?
正想著,朝遊露也落了座,正是原先安排的青帝之位,緊挨著墨幽青,與玄微蒼溟之間還隔著黃帝、黑帝和赤帝。
想要耳鬢廝磨地親密交談,幾乎沒有任何可能。
朝遊露今日特意來虛心求教:“聽聞房宿星君劍術了得,於降妖除魔一道天賦秉異,不知星君可願教授我一二。”
墨幽青兩頰鼓鼓地嚼著糕點,“我好像也沒甚麼心得……”
“不妨事,”朝遊露滿懷期待地看著她,“星君就揀著簡單的說,讓我好好觀摩學習一番。”
要簡單那也簡單,墨幽青右手抬起,虛虛握了一個圈,空口與劍柄粗細相類。
“先將劍握起來。”
朝遊露點點頭:“嗯。”
墨幽青的手向前一送,“看準要害處,把劍捅進去。”
朝遊露:“呃?”
這也太……大道至簡了吧,莫非還有其他甚麼訣竅?
“然後呢?”
“然後……”墨幽青想著應該如何準確描述,模仿了一次手起劍落的動作,“反覆數次,捅到半死不活之時,抽出來。”
朝遊露愕然,不得不震驚於自己天資的疏淺,“如此便完了?”
墨幽青又想了一想:“如果不放心,還有氣,可以再補幾刀。”
朝遊露還在細細思索著這言簡意賅、悟在天成的劍術,沒留意到帝座上的幾位天帝早已驚得沒了聲兒。
短暫的沉默之後,青帝少昌離淵的眼中燃起了沸熱的火光,“帝后,今晚務必要教本君練劍。”
墨幽青不解問:“我的劍術不都是你教的嗎?”她都還沒學完,怎麼還反過來教他?
青帝會意一笑,不再言語。
玄微蒼溟一見他們這濃情蜜意的光景,心中更是酸澀得厲害,又燒灼得厲害。
朝遊露的劍法是他教的,她的劍是他給的,她的仙術是他授的。
凡有不解,她應該先來求教他才對。
青帝都能手把手地教墨幽青。
怎麼,他卻教不得朝遊露了?
當天傍晚,玄微蒼溟在西方神殿中來回踱步,始終情緒焦躁,難以平復。
信步所至,他已在朝遊露的真君殿外。
朝遊露回歸神界之後,每日往返於神界、崑崙墟、真君殿,三點一線,作息規律。
想必他現在進殿,一定能逮她個正著。
玄微蒼溟正如此想著,聽見真君殿外落人聲鼎沸,似有多人嘈嘈切切。
再走了幾步,他聞得一群年輕俊秀的小神正嚷著:“玉真神使,煩請通傳一聲!”
其他小神附和:“對,就讓我們見見崑崙真君罷!”
更有小神提高了嗓音:“真君,小神願日日為你磨硯烹茶,只求得見真君天顏!”
玄微蒼溟問自己身邊的掌殿神官艾苒,“他們在此作甚?”
艾苒看著這群摩肩接踵翹首以望的小神,欠身。
“帝君,聽聞崑崙真君回歸後,一些有容色卻不得志的小神使為了謀個好前程,紛紛前來拜會真君。希望真君能夠慧眼識珠,提拔重用則個。”
玄微蒼溟唇角微揚,五天帝面前不見這群小神賣力邀寵。卻偏偏都來身為女子的崑崙真君處吆喝,這是毛遂自薦?
說是這群小神想要趁機以色侍人,自薦枕蓆當個男妾也不為過了。
無論小神們如何自賣自誇,真君殿的大門始終牢牢緊閉,沒有半絲聲音傳出。
莫非朝遊露果真被那群不值當的前任傷得太深,以至於對這些容色姣好的小神君們都沒了興趣?
艾苒前去通傳帝君駕到。
唯恐那群小神君趁機一擁而上,緊閉的大門只拉開了一條細細的縫,玉真神使隔著大門低聲道。
“請回稟帝君,真君已下界去,此時並不在殿中……”
此時一襲青色長袍的少昌離淵停留在玄微蒼溟身前。
“白帝,房宿星君託我轉告於你,崑崙真君在下界受了傷。不過,岸殤司戰已前去照顧她,請你寬心。”
一向視端容寂的玄微蒼溟霎時間變了顏色。
岸殤這個逆子心思詭譎,腦生反骨,一直因自己逼他父叔歸於極樂世界而耿耿於懷。
若朝遊露受了傷,還是岸殤在照顧她,這才是真正的誅心。
英姿颯爽、手起劍落地降妖除魔是朝遊露一直以來未競的夙願。
請教了東方帝后理論,她也想自己實踐一回救世主的精髓,以明瞭自己同一位合格帝后的差距。
在西方諸天中的變化天誅滅妖獸朱厭時,朝遊露雖然找到了峭壁懸崖上母獸的巢xue,還將攪得生靈塗炭的朱厭母獸捅得半死不活。
但她沒有想到自己終究是欠缺了些經驗,剩著一口氣在的朱厭母獸猛然奮起一躍,尖銳的頭角將朝遊露的肩膀戳出一個血淋淋的窟窿。
母獸更向變化天的無數子孫發出訊息,得了召喚的朱厭子獸們如同滔滔江水一般從各地湧出,奔向巢xue。
黑壓壓、密麻麻的妖獸在山腳下攢動,以彼此身軀為階梯橋樑,迅速向上攀爬,不斷地向著對母獸造成威脅的朝遊露靠近。
而她失血的肩膀疼痛墜重,連劍也提不起來。
朝遊露心中突然生出了懊悔。
究竟是怎麼了……
自己究竟是怎麼了,才會明明知道自己是個斬草不除根的聖母,還要衝動地做與自己的擅長完全不對口的事……
朝遊露眼睜睜地瞪著那群妖獸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唰——”的一聲,劍波如水盪漾,將身先士卒的妖獸們如開扇面般整齊地削倒了一片。
後續的朱厭被前面倒下的同伴身體阻擋,來勢就慢了。
那人又反手劈向朱厭母獸。
手起劍落,母獸瞬間就沒了氣,完美地完成了補刀。
被切斷了與母獸的血脈感應,滾滾而來的妖獸子孫如同失了引力的巨浪,自山頂跌落,在半空中紛紛湮滅化為灰燼。
朝遊露痴痴地看著英雄救美之人,整個人都怔住了。
原來是房宿星君墨幽青。
這行雲流水大道至簡的殺招,果然與她所傳授的劍術精髓一般無二。
看來師父引進門,修行在個人。
東方帝后於劍術和體術果然是天賦異稟。
而自己……這輩子也別想達到這種成就了。
一思及此,朝遊露不由覺得鬥志頹喪。
墨幽青將她送到附近的山洞中,“崑崙真君,你且先在這裡小歇。我因公務不得脫身,已知會了附近的西天司戰岸殤,想來他很快就到了。”
朝遊露忍著肩膀的撕裂痛,“房宿費心了,只是……像這般斬妖除魔,乃房宿的日常?”
墨幽青習點點頭,“每日少則一場,多則三四場。”
朝遊露那顆想要明瞭差距的心,登時徹底死滅如灰。
墨幽青化為一道劍光去後不久,西天司戰岸殤果然來了。
玄微蒼溟趕到時,崑崙真君朝遊露正□□半露,由岸殤包紮著胸膛和肩膀傷口。
他先是舒了一口氣。
隨即又是心頭一揪。
岸殤並沒有如他所擔心的那般趁她病要她命,反而嘴角含笑神色溫柔地擦拭著朝遊露傷口的血汙,動作輕緩而小心翼翼。
然而……
為了方便岸殤包紮,朝遊露已將外袍脫了大半,一眼望去,隱約能覷見胸口起伏春光。
淺色肌膚上浸著鮮紅的血,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昭顯出一種遭受了摧殘傷害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