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而來
獨孤善聽到商絮說的話,才知道,自己似乎一直都不知道商絮他到底在想一些甚麼,就好像是第一天認識商絮,認識這個天宗門掌門。
而且他還在商絮身上看到了他們師尊的影子,明明最開始的時候,是他最先看不慣他們師尊那樣的雷厲風行的做事行為,師尊雖然沒有說甚麼,可是在師尊仙逝的時候,他們都以為師尊會把掌門之位傳給餘安。但是他卻傳給了商絮,他們的二師兄,一個劍痴。
獨孤善再也不管商絮了,他直接上去抓著宋羽,試圖把他叫醒,或者打碎那玉佩,誰料到,宋羽從地上站起來就沒有動靜,呆呆地看向遠方,沒有人知道他到底看見了甚麼。
可是宋羽他知道自己看到了甚麼,那是血月大戰之後,他夢寐以求的人,宋羽看到唐小溪的時候,就像當初唐小溪的家人遭遇意外去世後,他提心吊膽。
可是他是天宗門的未來掌門人,是長老們看重的人,也是天宗門弟子們崇拜的物件,卻唯獨不是宋羽。
但是這一次,宋羽不可置信見到她的心情,讓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只是宋羽,只是一個失去愛人,無能為力的人,他不是甚麼人沒有甚麼責任。
他只是宋羽。
這時,宋羽看著唐小溪離自己一臂之遠,他不敢上前,他顫抖著手伸出去,就感受到一股溫暖把自己包圍。剛想使出法術卻感受到那是她獨有的溫存,宋羽愣在原地,那是他輾轉反側都不能再次感受到的溫存。
宋羽似乎還聽見唐小溪調皮的聲音說:“師兄,你頭髮怎麼白了?居然還哭鼻子了。”
他愣在原地,下意識抬手抱上去,卻甚麼也抱不到……
宋羽艱難地試圖抓住唐小溪的手,卻只能看見唐小溪逐漸消失的身形,宋羽左眼流出了淚水帶著痛苦的滋味灼燒著周圍的環境。
“小溪!!”撕聲力竭的呼喊也換不回來曾經的愛人,找不回那個過去。
等宋羽從法陣中醒來,看見獨孤善手上破碎的玉佩,結界上的血跡,宋羽似乎明白甚麼,他起身再一次向結界撞去,商絮眼疾手快一招定身術將他定在原地。
而後,一場大風吹落梅花,落在他耳鬢,梅花一如當年神州大地下定情時分他將梅花插入她的耳鬢般,嬌豔動人。
天宗門沒有梅花,仙界現在也不是梅花綻放的時間,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梅花,似乎是從那遙遠的人間伊月城裡隨風而來。
商絮見宋羽沒有動靜了,就解開那定身術,宋羽一下子就跪在地上,抓著那結界,淚水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個又一個淺坑,無神的雙瞳不知何時才能恢復,頭髮垂落在地上,讓人看不透宋羽遮蓋的神情。
也看不見那掉落的淚水。
在唐小溪自爆的時候沒有哭,在師尊他把他們看的不重要的時候沒有哭,知道曾杉死的時候沒有哭。
但是,現在的他是宋羽,一個甚麼都沒有了的人。
獨孤善躊躇地向上前安慰宋羽,卻發現自己甚麼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如果自己能快點回來的話,自己會拼勁全力阻擋曾廣的陰謀,這也唐小溪也不會死。
他想了好一會,“小羽,你也別太傷心……”獨孤善拍了拍宋羽的肩膀,遞過去那破碎的玉佩,獨孤善為了叫醒宋羽,差點把玉佩都打碎了。
宋羽低垂著頭接過玉佩,十分冷靜的說:“我要去魂歸峰,唐小溪她一定沒有死……一定沒有……”
獨孤善剛想反駁,商絮抬手製止他,對著宋羽說:“你去可以,但是要治好你的眼睛,獨孤。”不等宋羽反應過來,商絮轉身就離開了,血月大戰結束後,天宗門再也不能回歸之前那種悠閒的日子,仙界某些一直看不慣天宗門的人,正打算借這個機會攻擊天宗門。
商絮絕對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他也不在是之前那個悠閒的端著茶在天宗峰的院子裡喝茶,教導自己徒弟的人了。
一切都走向不好的事情而去,且一去不復返。
獨孤把宋羽從地面上拉起,打算帶他去獨孤峰治療眼睛,畢竟這裡沒有甚麼東西。
“小羽,你在看甚麼?”獨孤善踏上飛劍,宋羽的劉海遮住他的半張臉,導致獨孤善不知道宋羽在想甚麼,之前雖然宋羽也面無表情的多,但是起碼他們知道一點宋羽在想些甚麼。
可是出現這件事情後,沒有人能再知道宋羽他的想法。
沒有人,除非是那個無法回來的人。
宋羽對獨孤善行禮,“獨孤長老你先回去吧,我很快就來。”獨孤善不知道宋羽想幹甚麼,不過他知道現在要給宋羽一些時間,他也要好好想想,勸說宋羽不去魂歸峰的理由才行。
獨孤善點了點頭,轉身而去。
宋羽獨自一人走回房間,等他再度從院子裡出來的時候,周圍的竹林的樣貌似乎比之前還要翠綠,而且透過大門的縫隙,似乎還能看見裡面的摸樣,嶄新無比,彷彿人只是離開了一會。
這個院子就這樣孤寂的坐落在天宗峰的竹林深處等待它的主人再度回來,再度點燃那裊裊炊煙,以及再度開啟那塵封已久的大門。
光是治好宋羽的眼睛,獨孤善和商絮就花了五多年的時光,期間除去宋羽忘記喝藥,不想治好眼睛的時間,其實也就治了三年多。
而就如同宋羽說的那樣,他獨自一人在魂歸峰裡,天宗門魂歸峰是存放弟子們長明燈的地方,那裡長年積雪,不見一絲春色,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
宋羽就在那裡一直守著唐小溪的長明燈。
宋羽跪坐在唐小溪的長明燈面前,看著那盞長明燈,過往的記憶不斷地在腦海重複閃爍。那是難以忘記的點點滴滴,現在卻一刀刀的凌遲著宋羽的靈魂,而他也樂在其中。
“宋羽!我的荷花酥呢?”少女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徹,順滑如綢緞般的青絲似乎還在手上停留,“我放好了,一天只能吃一塊。”他是這樣回應的,少女生氣的罵了他好幾聲。
燈光一直是微乎其微的閃爍著,像一幀幀記憶在宋羽腦海裡播放,這盞長明燈吊著唐小溪的命也吊著宋羽的命。
無論獨孤善怎麼說唐小溪真的不在了,看著長明燈的燈光,他還是不相信。
他不知道前路還有甚麼,他不明白為甚麼唐小溪能毅然決然的離開他,是不是自己還不夠好?是不是自己還不夠強大?就這樣一遍遍的質問自己,在兩百年的時光裡。
而他早就死在了兩百年前的那個夜晚。
後面商絮叫他接過守界人的懸賞玉符去人間斬殺妖魔,“宋羽,為師不能對不起你孃的託付,為師也不能在失去一個徒兒了。”宋羽一聽這話就知道是獨孤善叫商絮這樣和自己說的。
宋羽看著商絮,兩百多年的時間,讓商絮的臉上多了幾道溝壑,多了許多沉穩。
他想,或許唐小溪還活著,只不過跑到了人間,他點了一下頭。孤身一人,帶著唐小溪留下來的玉佩和自己的本命劍就離開了,獨孤善和餘安為他準備的那些禮物和商絮的本命劍留在原地。
他一直走,一直走……
風雪打在他的臉上,落在他的頭髮、衣裳卻唯獨腰帶上的玉佩一塵不染。
兩百年亦是如此。
雖然獨孤善說那些事唐小溪和曾杉之前打算送給他卻沒能送出的生辰禮物,可是宋羽一眼就看出這些東西曾杉和唐小溪是不可能送給他的。
宋羽沒有等獨孤善或者商絮來送,帶著一枚玉符就離開了天宗門,等獨孤善帶著藥來找宋羽的時候。
原本一直燃燒在唐小溪那盞微弱的長明燈旁的蠟燭被人吹滅,淒冷無比的魂歸峰哪裡還有甚麼宋羽的身影,在桌面上來留下了一個芥子錦囊,想都不用想,是他送給宋羽的東西。
“小羽,你可別尋死路啊。”獨孤善擔憂的看向遠方,如果宋羽真的死在了人間,他爹孃會從地府裡爬出來殺了自己吧。
獨孤善回頭叫人和餘安說了這件事情,餘安的扇子也不開啟了,他嘆息的說:“小羽這孩子也是太痴情和他爹一摸一樣。”他坐在孤寂的無相峰,身邊的弟子也被他叫去了別的地方。
曾杉和曾梁的身影在那場血月大戰後就消失不見,尤其是曾梁的身影,餘安找遍整個天宗門都沒有見到。他得出門一趟才行,還是要找到曾梁的蹤跡才行。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在宋羽去人間的時候前,人間那兩百年的滄海桑田,青山依舊在,萬事轉頭空。
對他來說是梅花一生一落的變化,獨孤善有時候會煮飯他沒事的話就去仙界遊歷一番,說不定會遇見轉世的唐小溪。
但是獨孤善和餘安他們都心知肚明,唐小溪的長明燈未曾發出耀眼的光芒,說明她從未在這兩百年間轉世過。
直到在最後一次任務中,宋羽追殺妖魔的時候。
他再度遇見了她。
那時候的梅花依舊綻放著嬌豔的模樣,如同那場在心裡不會消失的景色一般,就算他們忘記了彼此,梅花也會幫他們想起那不曾磨滅的約定。
那是闊別兩百年前的重逢,在最初相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