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
昔合放下勺子,不動聲色地問:“有些燙了,我等會再嘗。小二,不如你再說一說城主的事情?”
小二眉飛色舞地講述:“城主大人一共有兩位,是一對生得極好的兄妹,名字叫巫祈和巫顏。巫顏城主已到了適婚的年齡,正在城中尋找良人。只可惜咱們城裡的人城主都看膩了,所以現在是在等著從城外來的有緣人。”
小二指著外面掛著的紅燈籠:“你瞧,這燈籠已經預備上了,只等著良人一到,立刻完婚。到時候迎親的隊伍沿街遊行,所有店鋪都要閉門迴避,人們不得出城,在樓上拋灑預備的花瓣完成儀式。你們如果想要出城,就一定要避開城主娶親的時間。”
“看起來你們的城主是眼光很高的人,明明急於完婚卻還在等合適的人。”昔合試探著。
“就是說呢。巫顏城主要求高了去了,說是要找一個俊美無儔的絕色郎君,不能生得太陽剛,也不能太女氣,最好是既有少年般爽朗的陽光氣息又要有女郎般的溫潤體貼,還要有一雙深情款款但又不濫情的桃花眼,要擅長和女郎調情又不油膩,直爽率真又不粗俗無知。唉,這可難為死巫祈城主了。”
昔合隱隱覺得這些形容詞的既視感很強,幾乎就是在為某個人量身定做。
她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但此時最重要的還是情報,因此她把內心的不安給壓了下去:“城主的要求這麼高,那她自己一定也是一位優秀的人吧?我倒是有點仰慕這位城主了,可否詳細說說?”
小二雙目興奮道:“那當然!巫顏城主比她的哥哥還要厲害。”他說了一半,神神秘秘地指了指那些食客:“她手裡可有一件了不得的寶貝,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得折在她手裡。不過具體的嘛……嘿嘿,我就不知道了。”
還挺謹慎的。
小二見昔合還不動勺子,又催了幾句:“客官,再不吃就涼了啊。”
昔合慢慢地舀了一勺甜水,似是要遞到唇邊。她並不打算真的吃下去,只是做個樣子。
突然,一道喜慶的嗩吶聲遠遠地響了起來,打斷了昔合的動作。
小二和掌櫃連忙關閉店鋪,驅趕著食客上了二樓:“快上去快上去!城主娶親了,準備迎接!”
昔合和沈燃跟隨著人流上了二樓,圍欄邊放了十幾個裝滿曼珠沙華的竹簍。這邊小二和掌櫃已經帶著食客往下拋灑花瓣了。
昔合跟著他們動作,看到長街兩旁拋灑下大片的紅色花瓣,鋪滿了街道。嗩吶聲越來越近,兩邊的樓閣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密密麻麻的的人……不,是鬼擠滿了欄杆,眼中露出興奮之色。
他們神情癲狂,倒不像是在看一場喜慶的婚事,反而像是在看一個被精心裝點好的食物。
迎親的兩列儀仗隊終於來了,最前方是兩名執著靈幡的披麻男子,戴著高聳的三角孝帽,只不過他們的靈幡和孝服都是紅色的。
後面跟著的隨從面白如紙,男男女女臉上都塗著圓圓的腮紅,嘴角高高揚起。他們每個人手上都端著一個玉盤,盤中事物被紅布嚴實地蓋著,只能隱隱約約看出是牲畜頭顱的形狀。
隨從後是騎著馬,一身紅色喜服、束著高馬尾,揹著弓箭和箭簇的新郎官。新郎官身後是兩列手持兩人高的叉戟,腕上纏著鐵鏈的肌肉壯漢。
其中兩個壯漢看著面熟,正是光著膀子的鑑心大師和趙沔。
昔合吹了一口氣,盤上的紅布被掀起一角,露出裡面死不瞑目的人類頭顱。那頭顱看上去是一個普通男子,面色驚恐,腦袋上被強行插進去兩隻牛角——這大概就是他的死因。
昔合心下一沉。其它盤中是甚麼已經很明顯了。
馬上的新郎官倒是看上去毫不知情,樂呵呵地向四周打招呼。
昔合看到俊美風流的新郎官臉轉向她這邊,衝著她眨了眨眼,還吹了聲口哨——果然是忘川!
她心中又擔心又好笑,若是那巫顏城主知道自己的新郎官是個女人,還不知要如何發怒,忘川膽子也是真大,自己主動送上門。也不知道她是否也和自己一樣陷入了輪迴的遭遇,昔合警告地瞪了一眼忘川,忘川吐了吐舌頭,這才把臉轉回去。
忘川的得意還沒保持多久,就突然僵了一下,臉色難看地呸了幾聲。昔合順著忘川的目光,找到了斜對面樓上一臉陰鬱的搖光,搖光身後是玄機、非墨和各派弟子。這才一會兒功夫,搖光的黑眼圈又深了一個度。
搖光對著昔合做了口型:一會趁著人流散去聚到一起。
昔合點了點頭,也做口型:不能由著忘川胡來。
搖光:放心,鑑心大師會看著她和趙沔兩個人的。他們做內應,身上有玄機做的機關,可以傳遞訊息。
昔合想問搖光他們的經歷,搖光早已看出她的想法,做口型道:死亡、輪迴。
看來大家的經歷都差不多。不過她怎麼就這麼倒黴,和他們分散開了?
“師父。”沈燃輕輕地喚了一聲昔合,拉回了昔合的目光。昔合這才想起還有沈燃這麼一個人,她幾乎快要忘了他的存在了。
昔合看向他,沈燃慢條斯理道:“師父又把徒兒忘了,每次都是這樣……只要忘川和搖光兩位閣主在,師父的視線永遠都被他們兩個人吸引著,看不見別人。”
沈燃吐字溫軟:“師父偶爾也試著看一眼徒兒吧。”
昔合耳語道:“走吧,去和搖光會合。”
昔合轉身就要走,卻被小二拉住衣襟:“客官怎麼走了?”
她甩開小二的手,卻駭然發現小二的臉變作了沈燃的臉!
她僵硬地回過頭,不光是店小二,店裡的每一個人都轉頭看向她,他們每一個人都長著和沈燃一模一樣的臉。她猛然看向對面,搖光他們消失了,整座鬼城除她之外的每個人都長了一張沈燃的臉。
昔合喃喃了一句:“沈燃……”
那些沈燃齊齊地轉過臉,朝她微笑著,異口同聲地回答:“我在。”
昔合緊張地嚥了口口水,身上隱隱冒出吞吐的金光。
“別緊張,師父。我不會對你做甚麼的。”一隻手按住了昔合的手,昔合身上的金光驟然熄滅了,她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因為對方一個小小的動作無法使出任何靈力。
是變成店小二的沈燃,他看著昔合,神色溫柔:“師父也知道我修為低下,只有在這裡,我才有可能讓師父聽我說幾句話。”
昔合意識到這是一個針對她的陷阱,她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她強迫自己鎮靜下來,她不會因為失去靈力這種事情就變得像個無頭蒼蠅。
她堅信自己的強大。即便此刻受制於人。
昔合冷靜道:“你想對我做甚麼?”
“徒兒會實現師父想要的一切。” 一旁食客模樣的沈燃道。
昔合盯著沈燃,挑起一邊的眉毛:“好大的口氣。倒像是你是我的師父。”
“徒兒才發現這裡是由眾人的夢境交織而成的,誰的執念更深,這個夢境便由誰主導。現在這裡是由徒兒掌控的夢境。所以徒兒才能隨心所欲地實現想要的一切。”
店小二沈燃鬆開了手,昔合還是感受不到自己的靈力。
一個沈燃伸出手虛虛地覆蓋在昔合的手背上,像是落在昔合手背上的花瓣,幾乎感受不到他手掌的重量:“所以……師父就把心中的想法說出來吧。只要師父說出口,徒兒就會把它變為現實。”
另一個沈燃走過來,扶住昔合緊繃著的肩膀。他俯下身來,冰涼的髮絲擦過昔合溫熱的臉頰,帶起一串戰慄:“作為交換,師父也要給徒兒想要的。”
昔合併沒有順著他的心意說出來,選擇用問題回答:“不要繞圈子了,你到底想要甚麼?”
“師父,若是徒兒和忘川閣主、搖光閣主同時遇到了危險,師父會先救哪一個?”
“當然是忘川和搖光。”昔合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低低的笑聲傳來,那是最開始和她一起逃跑的沈燃,他從燈籠的陰影裡緩緩走出,昏黃的燭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和師父朝夕相處的三年,徒兒明白了,無論徒兒如何努力,在師父心裡都是比不過忘川和搖光兩位閣主的——而且以後恐怕也比不上。”
“那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昔合皺起眉頭,“你憑甚麼覺得一個來路不明的人會比得過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忘川和搖光是我家人一樣的存在,你不過是一個陌生人。我憑甚麼要把你放在他們前面,憑你和我前世的露水夫妻關係嗎?”
“所以啊,徒兒才想要師父留在這裡。”沈燃慢慢地笑了,彷彿有甚麼正在從他溫和的面孔上剝離,“徒兒希望師父的整個世界都是由徒兒構成的,無論去往哪裡,都只能注視著徒兒一個人。”
“所以師父就說出自己的願望吧,然後和徒兒一起……共赴黃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