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四
靈澤剛來到雲國的時候,悶悶不樂,她總是將自己關在屋子裡,外頭的春花秋月都不管。她知道這是她身為一國公主的責任,但是她止不住地思念故國,思念家鄉,她總是以淚洗面,但是白日面對那些她不熟悉的面孔,她又能笑臉相對。
她心中想的是不能給父皇丟下面子,她是一國公主,她做到了所有公主該做到的體面和規矩。她以為只要這樣,就可以換來尊重。
當然,她也換來了體面。
雲國的皇帝見了她便滿心歡喜,甚至要她站在階前,讓她接受眾人朝拜,實在是給足了她的面子,要的是一眾皇子都爭相搶著要與之成婚,討好靈澤。
但是哪位皇子若有戒備之心,便會成為皇上的眼中釘。
在那些歡迎之中,總有一張冰冷疏離不上前的臉。
那一張臉便是寂川的。
靈澤好奇,目光總是會穿越人群,穿過那些熱鬧的喧嚷,停放在他的身上。
寂川在皇子中是冷僻的,不與人交的,人人提到寂川都說啊那一個冷骨頭啊,真的太冷了,儘管對別人有一點點好,但也不會讓人歡喜。
旁人不記得寂川的好,但是靈澤記得。
眾人的擁護和歡迎讓靈澤門庭若市,但是也會有一些嫉妒的目光和算計。這裡是雲國,是他國異鄉,是不允許有和親的公主在這裡招搖,雲國的高門千金都未能嫁入皇室,為何一個身有奇香的女子卻能如此。
身上帶點香就能被稱為祥瑞嗎?
那若這祥瑞被毀掉呢?
靈澤應了不知道誰的邀約,被人指引著來到了一處不知道是何所在的雕樑畫棟。這裡對於靈澤來說都一樣,她聽說今日後宮中的女眷要在這裡大設筵席,可是她來到這裡才發覺只有她一個人。
大殿空空蕩蕩,她步入其中,這才發覺了不對。屋中似乎有著令人迷醉的香味,不是她身上的味道,燻得她頭疼。
她的身後有腳步聲,她心慌得很,甫一回頭就看到了前些天被自己拒絕的那個皇子。
這位皇子有些說法,是儲君的大熱人選,就是人心有些貪迷,並不懂得知足,靈澤不是很喜歡。她心中一緊,連連後退想要抓住些東西來防身。
她後退了幾步,偷偷瞄準了桌上的燭臺。她背過手去,隨時準備著抬起那燭臺扔過去,只是她的手卻忽然失去了力氣,怎麼都握不住燭臺。
怎麼會這樣?
靈澤腿腳發軟,這時他聽到了大殿迴盪著那皇子的笑聲。那皇子說:“你逃不掉的,你已經聞了這許久的迷情香,你會渾身無力,只能屈服於我的身下。”
“這不怪我,要怪就怪你只是個和親的公主,你的身上揹負著兩國的利益,只有如此,我才能確保我自己坐上皇位,萬無一失地坐擁天下。”
靈澤還記得約她來的,是後宮的一位嬪妃。
後宮中的妃子怎麼能和皇子有牽扯呢,皇子怎麼會來呢?靈澤還沒想明白這些,她就已經癱軟在了桌子上,不行,她不能在這裡被欺負了去。
她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嘗試,只一次,再一次!
後來救了靈澤的不是她自己,而是給了那皇子一個手刀,直接打暈了皇子的寂川。
那是靈澤第一次和寂川說話,她的謝謝還凝固在口中未能說出,就倒了下去。沒有摔在桌子上的疼痛,有的是倒在了懷中的柔軟。
靈澤最後合上眼睛,看到的是寂川那一雙帶了些溫暖的眸子,然後她甚麼都不記得了。
她以為自己的宿命會是落入寂川的手中,可是她沒想到,等她再次醒來,寂川守在她的身邊,正端著湯藥想辦法喂她喝下去,見她醒來,立刻別過視線。
“你醒了。”
“我這是怎麼了?”靈澤渾身仍然沒有力氣。
“你中了迷香,需要有人給你解毒,在你沒有醒來之前,只有此法。”寂川說。
“迷香,要喝湯藥?”靈澤不懂這些,她的唇邊發苦,應該是寂川嘗試了許多次未果,將唇瓣泡入味了,才殘留下來的苦味。
“也可以不用喝的。”寂川說。
“那我不要喝,這個太苦了。”靈澤皺眉,她打小就不愛喝藥,她動彈了許多次,勉強挪動了一點點,能夠手肘撐著床緣,將身子也撐起來。
靈澤說完,看著寂川微變的臉色,這下明白過來,她竟然在對著冰冷如鐵的寂川撒嬌。
寂川應該不喜歡別人對他這樣。
“若是不喝湯藥,還有兩種法子可解,”寂川說回來,“此迷香迷的是情,男女歡好自然可解。我想我那皇兄應該是想要生米煮成熟飯,順勢奪權,才如此。”
而眼下,此屋裡頭只有寂川。
和寂川如此,恐怕不太好。靈澤覺得自己又掉入了一個狼坑,她偏偏沒有任何反抗的力氣。
她緊張了起來。
“你放心,我不是那種人,”寂川發笑,他放下湯藥走到靈澤的面前,“還有一種法子可解,你要不要試試?”
“還能如何解?”靈澤又看到了希望,“若你能幫我,我一定會報恩,你想要甚麼我都能給你。”
甚麼都能給嗎?
寂川凝視著靈澤,他的臉冰冷慣了,讓人猜不出情緒來,也不知道下一步他要做出甚麼事情來。他沒說如何解,他彎腰抱起了靈澤,在驚恐和害怕中,他凜聲嚇唬靈澤:“別亂動。”
靈澤還是第一次,被一個男子如此抱在懷中,她抿著唇,很不自在但又不得不看向寂川。她的心忐忑上下,而支撐著捧住她的,是結實的男子的力道。
“你要帶我去哪裡?”靈澤放不下防備。
“不出大殿,不脫衣裳,我會保全你,為你留有餘地。”寂川如此承諾著,他早就準備好了不同的法子,就等靈澤醒來。
他們來至屏風後,偏殿內已經陳設好了木桶,裡頭放滿了水,靈澤看不出來這木桶中有一點熱氣。
“要怎麼……”
靈澤還沒說完,迎接著她的,是天翻地覆的暈眩,冰冷隨之而來,寒冷的水侵襲了她的身子,讓她原本昏昏沉沉的腦袋清醒了過來。
她抹去眼前的水,睜開眼睛,他看到了站在木桶外,審視著她的寂川。
這就是最後一個法子,泡一個冷水澡,只需要靈澤渾身力氣恢復了,迷香自然就可以解了。
此法有些殘忍,也會讓冷氣侵入身子,也許會落下病根。既然靈澤都否掉了其他的法子,那麼就只剩下這一個可用,寂川沒有問過靈澤的意思。
他就站在一旁,陪著靈澤瑟瑟發抖,等靈澤恢復了力氣,他再重新為靈澤換上乾爽的衣物,讓她能夠離開這裡。
他未說一句,等靈澤在屏風後頭換衣裳,他站在外頭,才說了一句:“今日我幫你之事,不要對任何人說。”
“為何,”靈澤不解,做好事就應該要讓人知道才對,“我不會忘記的,會感謝你的,我說到做到。”
“還有,那你皇兄那邊……”
“這深宮比你想得更復雜,今日的一盆涼水,應該會讓你醒悟過來,不要誰都相信。皇兄那邊,我自然有法子,不會波及到你,你只當作甚麼事情都未曾發生過就好。”
寂川說完,看向屏風後頭模糊卻又清晰的身影,他沒有躲藏視線,此時的他並不像之前那樣正人君子般躲避。
他在靈澤看不到的地方,為自己謀取了一些好處,不該看的都看了,但靈澤不知道。
等靈澤胡亂穿好衣裳,轉過身要道謝,而寂川卻已經走了。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道謝的機會,靈澤惆悵著,但是心中也被溫暖洋溢著。
這是她在雲國,第一次感受到了只為她好的關切。
寂川……
靈澤記住了這個有名的英雄,就算別人多說幾句苛責寂川的話,她在心中也有了不一樣的判斷。
寂川和別人不一樣,寂川有君子之風,堪當大任,實在是能夠當皇上的人,若真的要選一個,靈澤寧願是寂川。
但是,寂川或許並不是良選。
後來靈澤聽說那位皇子因為覬覦宮中后妃,與后妃往來有染,被皇上懲罰拖走杖斃了。皇上心狠手辣,皇子其中有誰做錯了事情,一定是要付出代價的,就算是皇子也不行。
所有人都當那皇子只有這一處罪責,只有靈澤知道,不是這樣的,這皇子還有一處罪責。
靈澤心中滿是感動,但是她也知曉,此事的受益者並非只有她一人。少了一位皇子,也是少了一位皇位的競爭者,受益者還有寂川。
只是沉浸在這一份感動之中的靈澤,並未仔細分辨出來。她就帶著這樣的期待,等候著寂川和她成婚,登上帝位,與她兩情相悅。
只是後來,靈澤才明白,不是如此,兩情相悅如何界定呢,兩情相悅還是一廂情願,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知道滋味。
靈澤此刻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昨日那些尖酸話語,還在她的耳邊。
“朕忍耐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