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8 章
遙努在崑山絕頂遊蕩了許久,那些無從辨別的畫作他終究看不出何種門道。
只心中覺得那闌赤果然如從前一般渾渾噩噩,光瞧著那些畫兒都叫人頭暈目眩。
可這桑野他屬實好奇,便是其中往來的人,都似乎瞧自己不見一般,當真稀奇。
哪怕他攔下三兩,也只不言不語的看著,接著避開他走遠。
於是他篤定這桑野定有神秘。
可直到他又繞回這崑山之巔,也沒索出門道,便坐去那亭中,望著無字長碑發起了呆。
幾從翎羽從腦袋上倏地冒出,呆愣愣地隨著桑地的煦風搖弄,就這般不知過了多久,一行字隱約浮於石碑之上。
遙努鬼使神差般地起身走至石碑前,卻恍惚了一眼後,那碑又沒了痕跡。
可他慣常是不會懷疑自己的,便信方才這碑上就是有了字。
接著他快步走出小亭瞭望,果然這崑山之上有了異動。
璀璨的陽光將桑地遍染成了橙黃,粼粼之上,人影都要被模糊。
遙努眯起眼來,頓覺眼前的一切虛晃的像是那闌赤的畫一般,美麗的假象。
可其中的人們並不覺得,只當這是桑地自有的風光。
於是他快步踏下高亭,向著寒冰之下的桑野而去,在踏進那片橙黃的璀璨之際,和煦的暖意從一個方向而來。
他望著那處,是羅酆。
是那個少尊嗎?
他困惑著,卻很快,有人來為他解了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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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烏辛的冰原消融前,師者海為生者指引了去路。
那是一條烏辛永遠再走不出的路。
東戈背過身,沒有替人們原諒阿鮮,亦驅離著他們離開了冰原。
於是漫天荒蕪的烏辛,終於在世間消失,痕跡隨著日光的普照而化作了虛無。
只有東戈留在了那裡,連同那段,艱辛的走出荒原的記憶,藏於了她的腦海,不再為世人可知。
直到凍土之上生出了第一支花,直到堅實的冰面流淌起涓涓細流。
她就這樣日復一日的,活在了她心中的烏辛。
沒有了時序,平靜的,令歲月也無法在她身上淌出痕跡。
後來的後來,東戈又再見過葉三。
她的模樣變了許多許多,隱忍的眉眼間很是平靜。
她為求萬殊之珠而來,為救那皇帝周言再踏上這也許不歸的旅途。
東戈問:不恨他麼。
葉三說:恨的。
可她又說:只我更願天下安樂長有。
她飄萍兩世,卻終是無從選擇,江湖爭霸之下,註定沒有安穩,如是可以,願這世間再不曾有如她一般的江湖客。
東戈點了點頭,開啟木匣,一枚瑩亮的珠子散發著光芒,像是那頭頂的太陽。
當年這枯萎的珠子自臨行前,由白言交予了她,而如今,這東西竟還要去救白言的命,當著捉弄……
這之後,東戈再也不曾得見葉三。
腳下的土地被融化的冰原圈成了一座孤島,這片神秘的土地,才徹底消失在了世間。
直到一艘小舟造訪,劃入東戈視線。
那時她鬢邊已摻銀絲,腳下,也開遍嫩色。
她輕揚首來遠眺著,小舟上,是如古樹般蒼老的人。
師者海,他歸來了。
可師者,卻沒有踏上這片土地。
“活著,是天神對你的罰懲麼?”遠望著那不似人形的師者,東戈早就沒了當年的怨憤。她甚至生出了一分感同,憑覺荒誕。
師者海蒼暮聲音‘呵呵’,褶皺堆疊的面板瞧不出是否在笑,他沒有回答東戈的話,只是帶來了許多故事。
那些遙遠的,已然在東戈心上再不能波動的人和事,像是天際劃去的流星一般。
二人就這般隔岸相對,直到最後,師者海終究說起了來意。
他,來尋象彼。
當年沈天死後,東戈將他葬在了這裡,連同那柄劍,也留在身邊。
它就掛在如今宿去的小屋院,彼此進出,總能一眼瞧見。
像是一位老友,大抵活得年頭多了,她總將這島上能得見的都看做生命。
“求它作甚?”東戈問。
師者答,“求死。”
這個答案東戈不算意外,她望著他良久沉吟,才又轉身。
象彼,是師者曾為沈天所鑄,彼時命中,他斷得此劍令長生門新啟。
卻原來,是與他命數新啟。
終了,亦是新生。
象彼枕於東戈懷中,她一手撫過劍身,其刃塵封下再見鋒芒。
“我憶起步氐曾於沈天笑弄,說,‘這劍,可不是用來殺為師的。’”
彼時她也曾想,若世間再不見長生師,那步氐,又如何不會是長生師。
人將奉作長生師,他,便也就是。
“不想,竟如讖言。”
她將長劍交予,凝視的明眸間,還是當年的她。
只那抹幽綠也成墨色,深沉的,如淵。
可師者卻未接過,他像植根與那片小舟,成了那湖上開出的一株古樹。
東戈只片刻思量,便明瞭其間,這世間,能停留在此的,除去烏辛,就只有眼前人。
“原來,沈天說你尋我,便總歸還是要尋到我。”她擎象彼在側,幾十年間,已然不記得該如何握劍。
可她,還會揮劍,執刃高懸,懸天地之間。
烏啼日落,師者斷頭顱沉沒湖水,而象彼,亦隨小舟泛遠。
“那麼天神……”東戈從不見血色的湖面仰望去,天光透徹下的她,是這片孤寂下最後的生命,“東戈的罰懲,又要多久才會終結……”
因為銘刻烏辛,我將永不憎怨。
待到孤島新生,可否,是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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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野
一步草萌新發,二步潤雨習下,三步柔風斜作,再步,冰寒融化……
遙努奔下崑山,山背隨著他的腳步遍地生髮新意,嫩草雛花,野地風作,溼意在鬢邊打落,春,自桑野蔓延。
他望著那個行走於桑野之地的聖人,一席素布衫衣輕擺,發如冰火間飄舞,眼前是無盡草色,背後已然是世間生機。
於是遙努亦放慢了腳步,他只望著那聖人,不疾不徐,走下崑山的石階。
桑地的生靈正朝聚著,向著聖人,又或者,向著他背後那一片春意。
“我,見過你。”遙努走進了野地,春將他顱頂的翎羽撫弄,溫暖而舒暢,平復了他心中的所有,就像這放眼放去的一切般平靜。
還守在桑地外的小獸伏誅正疊在那處肆意休憩,輕闔的眉眼似乎從未有過的放縱,哪怕生命終結於此。
而就在聖人的背後,那遙遠的,閶闔西北,天降耀紫電簇,劈裂了穹頂,引動著大地。
可桑野,卻露雨神光,而光,正自眼前人而來。
聖人未曾應落遙努的話,只朝著他伸出一隻手來。
望著那隻手,遙努神識一晃,曾有深淵中一幕記憶,將他拉入這世間,那隻手,便一如眼前。
於是他便奔向而去,振翅翻飛間,化作巨鳥沖天。
聖人觀其尾羽回望,白鶴盤桓後落定於前,他便蹬踏其背,飛入霄雲電閃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