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是愛嗎
班則
他似乎很重要,只海東戈也照舊識不清那人樣貌,卻每次面對他,東戈都是滿身的沉重。
他在期待,一種似乎比尋找師者海還要重的期待,像是把一切的一切都交給了她。生命,亦或是比起生命更重。
於是東戈整夜整夜不能入眠,她失去記憶,卻又會在夢中同他相遇,那失望是她所不能承受的,便也撕扯著她的身體。
劉琴樂第三次來見東戈時還是擰起了眉頭,這人若非重病亦或是毒症,怎會如此快衰敗。
“再不救人莫說你要去接管暗堂,便是她當真死了,你身邊那位也不會給好面色。”劉琴樂瞧見白言也是一臉死相時竟然氣消了多半,“你那師弟白日總是不見,我瞧葉三姑娘對東戈上心的很,你可確定還要利用她不成?”
白言面頰不由得抽動,像是恨不能撕扯血肉的眼神望著遠處的車馬。
他大抵能想得出那車裡葉三一副神魂都要落在那死丫頭身上的可悲模樣,當真窩窩囊囊。
“少盟主莫要閒作他事,管好你的人,海東戈若死在誰手裡,我身邊那位好手段也是你定攔不下的。”白言半遮的眼從遠處那一隊豔麗女子身上瞥過,漫不經心間似乎是小有威脅了一番劉琴樂。
劉琴樂瞬時苦笑,倒是也不知在嘲笑著誰,“東戈性命本就無辜,我們都欠了她的。”
說罷,劉琴樂走遠了,卻也不是去找朝卷,更非是去瞧東戈,誰也不知他去了何處。
馬車內
葉三哼著一段不知哪來的民調,哄著正緊閉著眼的東戈。
她還是睡不下的,每每入睡就是驚厥,嚇得她已然不敢了。
她只是倒在葉三懷裡,一隻手下意識用著力氣抱緊葉三的手臂,像是海波中抓住的浮木。
於是這天氣明明從夏漸轉,可她還是生出一身密汗。
葉三有時覺察東戈身上有股淡淡的氣息,隨著汗水浸潤被放大,就像……雪融化的味道。那氣息她還記得,便是因葉三曾穿越過雪原,那是大草原的寒冬,覆蓋住一切顏色後的雪,在初春融化時,才發現生機還在。
“東戈,可想聽故事?”葉三感受著東戈的生命,她感同東戈的痛苦,卻並不擔憂,她知道,東戈生命不息。
“嗯,想。”東戈軟糯的聲音恍惚著,便是沉寂了一整日少言的無雙都愣了一下。
她才十四歲,她只十四歲罷了。
“好,那我同你講講我走過的那些地方罷……”葉三搖起了懷裡的人,開始從記憶中訴說。
那是一個人的記憶,就像漫長的一條通向高山之巔的路,哪怕她曾得遇再多的人,也都沒能留在身邊。
東戈聽得入了迷,她暫時忘卻了痛苦,開始痴痴望著那訴說故事的葉三。
“後來呢?那個人的愛意,得到回應了嗎?”東戈愣問著,臉上漾著似乎幸福的笑容,她在替故事裡的人想著未來。
可葉三卻淡淡地扭頭,看著東戈涔涔的額鬢,“……愛?”
問出口的一刻,葉三似乎比十四歲的東戈還懵懂,“那,也是愛麼?”
她其實也記不得那個記憶中的人,卻還是在東戈口中聽到那個字的一刻有些小小的震撼。
“像旌旗一樣永遠追隨風,不可以是愛嗎?”東戈也困惑,其實她都是不懂的。
可葉三的心卻在這一刻像是被甚麼輕輕碰了一下,不痛,卻留下了痕跡。
“那我要是也追著你一輩子,是否你也就愛我,是否那長生師諭就成了狗屁?”突然掀開的車簾倒掛出了一張笑得發邪的臉,正是早就聽不耐煩的無雙。
可他雖跑去了車頂,卻現下瞧著還是聽了不少。
海東戈感受著車簾外輕柔的風,面色同此前好了不知多少,“那大抵是說你愛我的,可我沒有追著你啊。”
她的拒絕叫無雙不悅,氣憤地伸手掏進車廂給東戈的頭髮胡亂得像是被馬嫌棄的枯草,東戈躲來躲去,卻因著總也睡不好而慢了些動作,屢次可笑。
唯有葉三在透過不斷揚起的車簾,深深地望著那被吵鬧驚擾調轉馬頭不經意瞥過來一眼的人。
她知道自己不會回應那所謂的愛,因為她也同樣在追逐著自己想要追逐的人……
——————
海東戈痊癒了,在葉三的故事後。
沈天回來時似乎早就知曉了甚麼,看著深睡去的人,只笑掛在嘴角。
無雙還埋怨他到底作何神神道道,連東戈都不管,可沈天卻回了他欣慰一眼,直把他看得渾身不算自在。
“你且去抱著她睡,車板硬得老子都不爽,她那一身嬌滴滴的。”無雙本約好今夜他來換葉三,可這會兒沈天來了,他就逃也似的消失了蹤跡。
此時的東戈已然睡過去了兩頓飯食,將將醒來,一眼就看到了夜色襯托下的沈天。
彼時她還以為是夢,便嘴角虛虛牽動。
真好,夢裡得見沈天,她好像更安心了。
接著人便又昏睡了過去……
“她口口聲聲的班則,到底是誰?”葉三用一盤鹿肉將沈天招了過來,但這人大抵也不是為了鹿肉而來。
“一個她需要尋找到的人。”沈天果然將鹿肉又從火上過了一遍,那冷腥氣味霎時消散,想來是準備一會兒給東戈吃的。
“只有一個人?”葉三一直知曉東戈在尋找著甚麼。
“是很多人。”沈天回望,手中那盤鹿肉香氣誘人,不知能否喚醒睡夢中的她。
葉三不動,只將些草葉折碎撒在那肉上,竟是蔓延起一陣清甜,“遂你任由她去,便也是為她尋人?”
沈天笑而不語,葉三本還自在,卻忽然渾身一定。
她猛地抬頭去看,目光緊鎖,“……莫不是她要尋的人在千召盟那暗堂之中?”
千召盟暗堂由來已久,誰人也不知千召盟主到底如何召喚這一組織,只三十年前腥風血雨之中,此暗堂似乎也有動作。
可相比起彼時風雲,他們的存在又像是被人刻意抹去。
“她要醒來了。”沈天知皆不言,葉三磋牙咯吱,最後還是洩氣。
暗堂一事世人不知,可她葉三偏知,千召盟暗堂便是與長生師有千絲萬縷之系,也許世人所尋礦寶,皆還不如手握暗堂之秘。
這也是她極力促成白言交易暗堂之措的初衷。
她要白言走上萬萬之上,唯有將一切踏滅,才有在這刀林劍舞的世間,擺脫身為飄萍江湖客命運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