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離山
雁離山,山勢平緩,小而有靈。
傳聞山中道觀有一道人兩百歲而乘雁歸天,遂此山仙氣十足,極好寶地,又有水貫出,活水成潭,前山後水之勢,福陵吉祥。
“陸協理。”來人憨頭大耳,皮肉紮實,可尤覷著眼前,滿面煩惱,“我等不過刑獄司眾,那……”他側首瞧去眼前那一百單八磴石階,嘆氣連連,“您當真要闖?”
他不過小小刑獄司執法,若非司長被眼前這霸王給折了,哪兒輪得到他來開口說這話。
然則那腰牌自馬上甩在了眼前,他這臉便就是皺巴成了一朵花兒,也都攔阻不得。
陸沉魚淡漠著神色收去腰牌,高階之上那扇漆紅色的大門不算顯眼,門柏蔥色尤在,竟彷彿真像是有仙人住過。
“駕”
她呵馬提步,一階又一階,像是在那蒼暮山勢上寫過甚麼一般深刻。
憨頭小執法望著那背影,愣是原地轉了三五圈,恨不能鑽出個地洞來逃走,這才最終無法,恨恨喊著手下跟了上去。
沒法子,誰叫這祖宗手中的腰牌太要了命,於是膽大包天,想著皇帝要是知她拿著御賜的‘矛’要去戳皇帝親鑄的‘盾’,該是有多悔恨……
“大膽,可知前方何路?”來人金甲在身,神勇威武,手持干戈,竟是不知從何處冒出,卻隻身一人。
陸沉魚知道,眼前這人只作警告,那扇紅色的大門他也許並不會攔阻,可她要開啟,卻還是困難重重。
“龍安軍由來,將軍可知?”陸沉魚跳下馬,看去這人,這金甲正是當年龍安長公主送與高祖皇帝起兵的那支軍隊所配。
可物是人非,如今的龍安軍,只是虛名,這年輕的面龐下,胸懷的不再是大寧王朝,而只餘對皇權的忠誠。
“大膽,不可近前!”那金甲仍是一副面孔,麻木呵令。
於是陸沉魚甩了手來,只見破風繩纓繫著一枚閃著五彩的‘冰錐’,如游龍一般朝著那金甲而去……
“你怎得不放我去見姐姐?”
小山丘上,阿木訥掙扎著仰頭望去,這般遠,她定是喊也喊不到的,只能得瞧陸沉魚甩了繩鏢,同那金甲糾纏。
“老實瞧著便是,你去了又幫不得她。”蕭故掂了掂懷裡的阿木訥,示意她老實些。
可阿木訥心中的不安仍舊被放大,“那你呢,你怎不去助她。”
蕭故冷哼一聲,“她可手持陛下密令,你覺得還需我來相助?”
阿木訥心頭一跳,“這令牌可調你都城軍?”
蕭故瞥了一眼懷中的小孩兒,沉默半晌,“你確實妖慧。”
阿木訥這下更是駭然,只做掙扎,“放開我!歹人!你背叛姐姐——!”
然,嘯風狂作,她的呼喊也只能掩在陰霾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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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陽盧氏女,擅闖皇家禁地,好大的膽子——”
清凜聲音在這冬日林中像是撞去石上一般傳到了眾人的耳中,那扇漆紅色的大門只開了偏偏一隙,便走出了一位天下尊貴的人來。
一時喧嚷的叩拜又將陸沉魚拉回了眼前,她瞧著肆意的霧氣被透射的日光消散,好像她才是那陰霾下的甚麼腌臢物什一般。
“盧成玉,為何不拜——”有人呵斥道,那人身影消瘦卻又挺拔極了,陸沉魚記得大約是在宮中見過他的,只那時他大約也是低著頭罷了。
“盧氏女,為何不拜?”那尊貴鳳儀是多年來的盛氣所滋養的,哪裡又豈是一身普通華服能遮掩。
陸沉魚的眼跳了跳,竟是難得穩著性子,拜了過去。
“臣,陸沉魚,拜見皇后娘娘。”她今日哪怕未著官袍,也絕不肯以內院女去拜禮,更遑論,是以盧家女的身份。
皇后自始屏的那一口氣,當下卻是舒了出去,她倒也確實怕這小霸王給自己無賴。
於是她看過陸沉魚那掛在腰間的令牌,蔑過眼去,“陛下可知你拿了這腰牌,是為冒犯他的天威?”
雁離山別說是皇家陵寢重兵把守,便是這座宅邸都鮮有人知,皇帝要下令闖門何須一個持了令牌的陸沉魚。
可這道理誰人不知?便是刑獄司的人也都心知肚明,卻偏偏,那腰牌就是拿在了陸沉魚的手中,誰人也不得違抗。
“臣要進這宅院,抓那罪大惡極之人,皇后娘娘卻出現在此,可是包庇?”陸沉魚先發制人,然這似乎並不刺痛皇后。
“盧氏女,你可是在質問本宮?”她說這話時看去陸沉魚的眼很是戲謔,便那‘盧氏女’三個字都著重著音調。
是啊,她陸沉魚出自提陽盧氏的身份除了‘那位’,想來非敢有人妄議。
“臣不敢,可沉魚也是奉皇命徹查聞市一,便牽連出此舊案,而這幕後之人卻在這山水寶地尊養多年,食著天下俸祀,卻藏數十無辜性命。”她輕扯起嘴角,認真的模樣叫皇后的底氣似乎也沒得那般足去。
然則偏就是那樹影下的一道斜光,照進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此的人……
聞市一揣了袖走出那紅漆門,遙遙的,陸沉魚瞧見了他袖中揣著似乎一折文書。
那一瞬她仿若被巨石錘了頭,嘴角似乎不可控的抽著。
今晨她遞到御前的摺子也是這般,想來它壓根兒也沒能遞到皇帝眼前。
那麼人證呢……
她想著還安置在都城內的人,一時覺得身體都在不住的下墜。
“……我知這宅院裡的人是誰。”陸沉魚近乎咬住唇舌才能開口,冬日下的光竟是也凜冽的似乎要將她融化,“皇后娘娘,他與你脫不開干係,對麼……”
她問的很輕,可繞去繩鏢的手卻越收越緊。
皇后一時端正了神色,那儀正端方的袖中,是一雙死死環扣在一起的手,它們纖細柔美,卻也脆弱無骨。
“本宮,沒得選擇。”皇后的眼中忽而沒了凌人氣勢,只狠絕地瞧去陸沉魚。
陸沉魚忽而笑道,腳尖細微琢磨,“可臣,也沒法兒替那些死去的人選擇。”
說罷,只聽得一聲爆破聲音,鏢頭直奔向了還悠哉於皇后身畔的聞市一。
大抵是從來也想不到她會如此動作,聞市一竟只嚇得愣去癱倒,分毫也躲開不得。
“大膽——”皇后此時亦是又驚又駭,可即便連聲喊去也救不得聞市一分毫。
“蕭故——”陸沉魚一腳蹬在聞市一背後,繩鏢近乎要勒進其血肉,一手又高舉令牌大喊,“都城軍守衛何在——”
然,寂嘯的風下,並無任何人的回應。
可陸沉魚卻無絕望,哪怕她的身後無人挺身,她也勇氣可抵千軍。
“都城軍司副將蕭故——”她甩了那似乎此刻已無甚用處的令牌到腰畔,“你不是想知十年前到底是誰殺了你的父母麼——?”
說罷,陸沉魚壓低了身,瞧著那被自己逼迫的扭曲了身形掙扎無聲的聞市一,“若你再龜縮於此,本官將昭告天下,你蕭家二郎——”
“陸協理——”
遠遠的,有人打斷了她的話,遂只見山中隱晦密林中,竟是不知何時竄出了許多守軍。
而為首的,便正是蕭故。
此時刻他利落身形,倒是不知何時就瞧起了熱鬧。
陸沉魚嘲諷,從他沒有如約接應起,她便知這人只可利用,好在她也確實不過利用。
“蕭將軍,來得倒是巧……”
蠢蠢欲動的人被突兀抽了一巴掌甩過臉去,粗糙繩索將血肉碾出了聲音,陸沉魚像困束野狗一般提給蕭故去瞧。
然則下一瞬,血便自眼前飛濺而起,像是冬月的花,開的妖豔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