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訥與陸沉魚
“阿木訥——”
閣樓外,院子裡,滿滿是喚著阿木訥名字的婢子小廝,鮮花盛開,紅橙黃綠,午陽不熾,可到底也經不起這般折騰,一個個早就細汗微喘。
“你躲得這般好,小吾蘇奴倒是聰慧。”陸沉魚窩在一方藤櫃,懷中抱著那布娃娃般的小人兒。
阿木訥聽著耳邊細碎聲音,那呼吸擾得脖子微微,便側過腦袋要去抓。
陸沉魚瞧著心裡可愛,便‘噗’地湊上去親了一口,後又貼著臉頰,死活不肯放開。
“真好玩兒。”她稀罕的不行,恨不能將人揉在身體裡。
“喘氣……”阿木訥的臉被擠得炊餅似的,悄聲叫著要喘不得氣了,陸沉魚卻還是忍不得揉捏幾番才肯罷手。
“小吾蘇奴,你說你這般天慧……”陸沉魚有一下沒一下的撫著阿木訥的腦袋,抱著她在懷裡搖啊搖的,那髮絲便彈了又彈,“過慧易折……”
那聲音很是悵然,阿木訥在藤櫃中瞧不見,便對那聲音格外敏感。
“找阿木訥作甚。”她仰頭打斷陸沉魚,今兒本她還睡著,卻忽然這人闖了閣樓,非要她藏起。
“你管那般多呦,我是你主子。”陸沉魚輕輕捶了她腦袋,不許再問,待到這些人實在尋不得人了,陸沉魚才翻出了藤櫃。
她彎腰將阿木訥抱出,便也再未放下,就這般去到了那閣樓欄邊。
“小吾蘇奴,本姑娘這主人,將來恐會牽連你了……”她望著那繁華錦簇,和那些越尋越遠的聲音說道。
阿木訥仰頭,陸沉魚的側臉像是一塊上好的皎玉。
“阿木訥會怎樣?”
本還感懷的陸沉魚一愣,轉頭瞧去懷中人,“你聽得懂?”
阿木訥也是一愣。
是哦,她方才三歲,這般深奧的話,她不該聽得懂才對。
“唔……”阿木瞥開眼,左瞧瞧,下看看。
於是陸沉魚將她落在欄杆邊的圓桌上,掰過了她那包子似的臉,貼上前,質問道。
“你當真聽得懂。”
阿木訥昂著小腦袋,眨巴著那格外大的眼珠子,“聽得懂一些些。”
她指了指方才爬出來的藤櫃,“藏起來。”
又覷了覷閣樓院外走遠的人,“抓阿木訥。”
最後看著陸沉魚,卻沉默了半晌,說道,“阿木訥會死嗎?”
陸沉魚心底一驚,眼前這三歲的娃娃不知怎的叫她膽寒一瞬。
“姐姐?”阿木訥於是糯糯聲音,兩手抓在桌沿,將陸沉魚的魂魄便又喚了回來。
她看去這軟胳膊軟腿兒的小娃娃,心便也軟了下去。
“小吾蘇奴,你可得叫我主人。”她揉了揉阿木訥的腦袋,“記住,你不能再喚我姐姐。”
阿木訥未應,望了她片刻,梗著脖子,“姐姐。”
陸沉魚失笑,手便重了半分去揉了那一頭的捲翹髮梢。
只卻未有責怪,倒是將人攬在了懷中。
她偏過頭,入目便是安昌都城,攢動人頭,熙攘繽紛,此時日頭稍偏,正是好時春光,便連雲彩都透徹希望。
“阿木訥不會死的,只跟著姐姐,要吃許多苦頭。”
“那阿木訥有吃有喝嗎?”
陸沉魚又笑,將人又抱起在懷,還順道掂了掂,“有,自然有!跟著我陸沉魚,吃喝算甚麼,當是橫霸在這安昌城,都不在話下——!”
於是自這天起,安昌皇城內便多了這麼一般橫行無市的小霸王,惹是生非添多樂趣,欺權霸貴也道尋常。
而這小霸王身邊卻還有一狗腿小奴,蘿蔔頭個子,土匪頭膽子。
這一主一僕,便將這平淡無奇的大寧皇都,攪了一個天翻地覆……
——————
“哎呦,這不是阿木訥,怎的來要布?”商行掌櫃的瞧著那個把月長不高的小蘿蔔頭,笑臉相迎,身後夥計便將布匹送去那隨她而來的兩人手中。
“嗯,可莫要糊弄我主人哦。”小阿木訥華麗衣裳,腰間緞帶還繫著一隻綢布小鳥荷包,這手裡,可笑似的攥著一截馬鞭,好似是特地為她定製。
“自然不敢,自然不敢。”掌櫃的心中慼慼,這安昌城內誰人敢得罪那小霸王,不是擎等著吃好果子呢麼。
阿木訥得意的昂著小下巴,沿著那西市場的大街一路走去,身邊的兩個隨從便已然大包小裹。
只臨近晌午,她歇去客棧之時,這包間裡,突然來了這麼一位‘不速之客’……
“爬得上去麼。”
正攀著高椅的阿木訥身形一頓,卻很快穩下心神,遂只見那小腿蹬了幾蹬,就竄上了凳去。
“這不是上來了。”阿木訥稚嫩聲音說道,兩手一抄,昂著下巴。
少尊無甚情緒,走去她對面端坐。
“小氣……”阿木訥憶起落入凡境前,他與自己還彆扭。
然則少尊也氣,畢竟他與闌赤生嫌,在記憶中也不過幾日,他氣還沒消呢,這人卻還敢說自己小氣?
於是還錯著時差的怨氣在各自心中都有定論,遂便劍拔弩張了起來。
然則最先受不得的,便是阿木訥,她已在大凡境混沌三歲餘,這會兒再叫她像當年一般,屬實也確回憶不起那時的心緒。
於是她‘嗖嗖嗖’攀過桌面,小短腿一盤,坐去了少尊眼前。
“衍陣是你布的?”阿木訥歪過腦袋問。
少尊不言,只斂了眼。
阿木訥追去眼神,“開我靈識的也是你罷。”
少尊仍是不語,瞥過眼就是不看。
於是那小肉手一把呼上了臉,硬湊上了前。
“離山阿厘,莫要無理取鬧,我可四歲了要,你現在才來瞧我?”
她墩墩一團,氣勢卻十足,書冥現身瞧了正著,卻被少尊眼刀子戳得頭都抬不得。
“少,少尊大人……”書冥尷尬,卻不得不說,“魚星大人要過來尋阿木訥了,您……”
他想著提醒少尊莫要惹了魚星大人的眼,這安昌小霸王的稱號可非是虛名。
然則他亦不知少尊這神仙腦袋想著甚麼神仙道理,竟是利落起身,順帶抄起了桌上的阿木訥。
於是正正好,得聞阿木訥在外許久未歸的陸沉魚正心中不安,便尋了出來,與那一臉吃了黃連表情的人撞了個正著。
“你抱著我家小奴作甚?”陸沉魚沉著掃去,這人氣度不凡,是非常之人,可都城中的世家勳貴她得罪的差不多了,定是沒有這麼一號人物的。
不過但看,他當也不該是那拐孩子的,畢竟一個小吾蘇奴不值得幾個錢。
“公子可將小奴交予我了?”陸沉魚也不待他應,伸出手就要去接,可那人幻影一般,就這麼閃了身。
於是陸沉魚的面色忽而不好了起來。
她起勢便似要交手,卻也深知,自己那點功夫,揍揍都城中的那些人還算有餘。
對付眼前這個嘛……
“想要小奴……可得走官途,我這也是正經買來的。”那咕嚕眼珠的姑娘腦袋瓜子伶俐的很。
於是阿木訥仰頭瞧了瞧,便見少尊與書冥皆是一副痴呆了的模樣,接著一個不察,被陸沉魚從懷中奪了回去,‘蹬蹬蹬’就這麼消失在了眼前。
待書冥追去窗邊,一主一僕早就奔著西市場的大街逃跑的飛快,沿途商販雖然不知何故,可看著那鮮豔顏色的安昌小霸王,是誰都不敢招惹,全都避的遠,這大道一時竟是寬敞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