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生凡境
“赤尊您……當真要去?”
書冥望著那雲靄,幽幽若若,無盡模樣。
“去,定是要去的。”闌赤亦望著,今日縱心一躍,她便又經生死輪迴。
“凡境生死,當是尋常,赤尊大人可會有不平?”書冥也非是勸,只期望赤尊莫要性情行事。
“你也覺我為魚星,是有衝動?”
書冥倒是不言,可亦無反駁。
闌赤於是笑笑,“若僅為助魚星,落入凡境,得不償失。”
不說魚星當下何多年歲,她落生大凡境,需得三歲方得靈智,到時孩童模樣,到底誰能幫誰還未可說。
“赤尊您……難道是要修繕這識海?”書冥略有吃驚,“那少尊大人他……?”
少尊可是為修繕赤尊識海費盡心思,哪怕惹了誤解,也定要行此事,又為何今次動了這般大的氣,丟了赤尊大人在這無通?
一旁的闌赤聞言也猛地點著頭,直扯了書冥數落。
“是吧是吧,簡直不可理喻!”
她滿目嫌棄,滔滔不絕,“早前那般多都肯做,這會兒我想修繕識海完整,他倒是橫眉豎眼了去!”
那藕粉色的大袖一甩,只叫書冥臉都是一痛。
他捂著半邊兒,追問這,總覺得自家少尊不該如此,“許是……許是少尊大人未有與您說開?”
書冥這話說得也有心虛,雖少尊大人瞧去悶葫蘆樣子,可他要說要做,便是誰人都攔不得,說些好的便也罷了,要是得罪了,那便是夜半心驚,憶起少尊的訓誡,都要畏上三分。
“哼,他那陰晴不定的性子,沒甚稀奇,不稀奇。”闌赤抱著手臂,撇嘴不耐搖著腦袋,偏還昂著下巴,霸王似的。
書冥登時一笑釋然,這許便是少尊大人對赤尊終究不同,才叫他二人眼中生出兩般人來。
“既赤尊大人心意已決,那書冥便助您就是。”可他又想著昨日少尊大人的囑咐,心中倒是一時看不通透,只得心中奇怪。
“你已尋得魚星了?”闌赤倒也是驚訝,轉頭打量起了書冥。
他慣常一身素淡的藍布衣裳,未有這仙門眾人的繁複精緻,倒是像極了那大凡境的店鋪掌櫃。
趁手的法器好似也沒,猶記得那洞府裡,就零星些好觀賞的物什。
雖說……桑野好似也沒甚,但到底……地方大,定是有名堂的,只是她自己瞧不出罷了……
“書冥自羅酆都而來,魚星大人命軌得尋,也是……”他險些說漏了嘴,趕忙避開了眼,“……也是知您心切。”
“那我將落生何地?”闌赤問罷便擺了擺手,“算了算了,不想得問這般詳,沒甚意思。”
書冥也隨著點頭,“赤尊看得通透。”他瞧去闌赤手腕,那玉環熒熒,明明滅滅,“只您非凡,遂未免不尋得您蹤跡,這人家,還需得書冥來定奪了。”
“無礙無礙,便是你定了命數又如何,我終究要吃些苦頭的。”她一副深諳其道的模樣,惹來書冥微訝。
“您……”
“莫憂,我甘心的,入這輪迴,當就順這天命。”闌赤淡了神色,此時風起,那雲開霧散,便是一境天下山川。
書冥退去一步,拜過一禮,“此去又是人間數載,書冥所盡甚微,還望赤尊大人,此世安樂順遂……”
說罷,那飄渺下只餘藕粉一抹,再抬頭,人間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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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聲,保章順勢跪去了一旁,倒是瞧去利落熟練。
他不敢抬頭,死命逼著自己收斂。
可到底還是膽大包天,覷過一眼座上之人,便又猛地委坐去一旁,這回,是嚇得……
“少,少尊大人恕罪……”
磕磕巴巴的鹿角少年,覺得自己這腦袋上的角,便是拿來下酒好似也不夠恕罪。
“落生凡境,是為因果,多有磨難,有益修為,你到底有甚可急?”
少尊沒耐心,這會兒好生說話,也都還擰著眉頭,看去兇惡,只他自己不察。
“可,可她那性子……”保章如何能不憂心,魚星那性子,便是將天地都忘了個乾淨,也便照樣刻在骨子裡的不受約束,少不得要吃苦。
“她那性子,當得要磨礪,一世凡境,多有智慧,未必不比你修行數載。”少尊放罷手中書簡,繞去窗邊。
他回了魔宮,難得留在這,而他眼下望去的,便正是那黃中殿。
“保章,知了……”鹿角落寞非常,心說少尊的話自然無錯,正要認命,卻又聽說。
“待書冥有信,本尊便會去尋闌赤。”少尊忽而說道。
保章聽得一喜,“那我可去尋魚星了?!”
“不可。”
“……啊?”保章呆了呆,“那,那……”
少尊瞧他不算機靈,睨著那鹿角可笑一番才道。
“你與本尊一同前去,然,你要尋的,是那無通的遙努。”
保章一時瞪大了眼,“為甚?不是有書冥……?”
書冥得尋羅酆即可獲得魚星蹤跡,那遙努不也是?何必要自己來尋?
更何況……
保章冒死打量去了少尊,心中惴惴。
難不成少尊大人是得遇了何等瓶頸?連尋遙努都做不到了?
想到這兒保章也顧不得了魚星何多,只緊著瞧去少尊的胳膊腿兒,想要瞧出端倪,卻又怕瞧出端倪。
直盯得少尊滿身不自在。
“瞧本尊作甚——”少尊眯起了眼來,但看著不算好心情。
保章抬眼便對上,登時跪著就抱上了那藍袍。
“少尊大人——”他悲悲切切,只還未待說罷,就被一腳踢了出去。
‘咚’的一聲撞去桌案,保章正要‘哎呦’,就聽得他家少尊大人說道。
“腦袋裡少想些有的沒得,本尊還要去尋闌赤,你便乖乖去找那遙努,找不得他,便莫要出現在本尊眼前,如若不然……”
“保章得令!”
知自己恐要捱揍的鹿角少年連滾帶爬的消失在了眼前,便是留下的那一抹影子,都透著無比倉皇,屬實有損那漂亮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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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凡境丹方
景平十三年,京都,安昌。
此時一座小閣樓,繡紗翩然,紅的黃的,好不多彩。
那榻上一隻小小人兒,正憨憨然躺倒在綢包的布榻上。
待睜開眼,只瞧著眼珠格外的大了些,茫茫然翻起身,正被那燦爛陽光照耀。
只小人兒迷濛間,卻忽有陰影遮了過來。
“赤尊大人,可清醒了?”書冥彎著腰,小心問道,虛虛撐著手,屬實怕她再要跌了回去。
說實在的,眼前可愛人兒雖說還是那副眉眼,可瞧著,卻不是尋常。
捲翹烏髮,長長羽睫,似乎這娃娃的輪廓都深刻了起來,倒真是神奇。
“嗯……?”闌赤還有些混沌,搖了搖腦子,只覺靈活許多,她認出了書冥,卻不知怎的還是睏倦,只得揉了揉眼。
書冥瞧得心軟極了,這三歲的模樣,不正是那年見過久兒時。
“赤尊大人若累了便多睡去罷,書冥只前來開您靈智,魚星大人恐隨時便到……”那輕柔聲音說道。
於是恍惚間,闌赤只覺一隻溫暖的大手安了安她的腦袋,接著便又睡了過去。
待再醒來,卻是被人吵弄,遂正蹙著眉不算高興的闌赤,便一眼瞧見了個明豔面龐朝她壓了過來,漂亮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