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無仙人
紅月下翻滾的草浪幻象一般在秋意中褪去。
荒冷的草原才該是孤西的面目。
相宗門人看不清眼前,也聽不懂長老和聖使的言辭。
只是愣在那,瞧著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天機閣眾人。
尤其是那個舉著瓶子的老頭,胡人歌滿身的流彩,皆是源自於此。
“人歌只想得見仙者?”引戒問道,卻一雙眼,輕落去了滄海客的手中。
那方瓶,終於又出現了。
胡人歌踏著虹彩,那是法器的力量,她無道緣,便是這寶貝落在手中,也無所增益。
她眼眸掠過四方,人們皆望著她。
從前,他們天機閣的修士,與她這個相宗門至高無上的聖使形同水火。
現今,他們是她的底氣。
“人歌要得見仙者——”
她堅定的說著,堅定的,叫未得現身的沈天都心中一震。
“縱觀長河,便是相宗門千百不衰,你可見過,那詩書史文,得載過半分仙者跡。”引戒負手,不以為然,他的蒼白髮間飄著幾抹淡淡的灰,就像他蒼老身軀下,浮於眼中的慾望。
“所以,這便是長老於這世上,為心所欲,妄顧世道的緣由?”胡人歌骨節咯吱作響,恨之不能。
“人歌啊人歌,人之於世,百十性命,仙者不曾現身,可我相宗門,卻是仙者親授。”
引戒結印於前,生火燎原而去,那火輕而易舉的逼退了胡人歌腳下的虹彩,叫她困在火中,不得出入。
滄海客遠遠瞧見,眉頭一皺,凌厲掌風下,只見那虹光乍破,忽而一顆碩大的水泡自空中飄落,竟是將胡人歌融了進去,阻得那火近不得半分。
可見此,引戒卻又笑了出來,笑的暢快。
從前在相宗門,胡人歌一直覺得那笑是慈愛,是她自孤西懵懂被帶回承陽的童年中,少有的安穩。
可直至五年前,她方明瞭這笑中深意,那是穩操勝券,是至高無上,是上位者,對螻蟻的戲耍。
“仙者無跡……?”胡人歌喃喃,在流光中望著那個髮絲紛飛的老人。
他老了,即便相宗門千百年屹立,他亦有著世人無所不能的修為,可他還是會老去。
“既如此,那麼人歌可否以為,這世間本不該有這不世之術——”
她的聲音穿透著,穿透了相宗門人的胸膛,穿透了他們迷惘困惑的心。
“世有仙者,救世於人,可我世間,妖魔不現,鬼道不行,邪魅無往,仙者……本該無用不是?”
腥紅驟然爬上了她的眼眶,她掙扎著,死死盯去那個結界外的身影。
五年前,在這片土地上,她用盡最後的希望和尊嚴,祈求著,祈求著,若這世間真有仙者,當該現身才是。
引戒聞言,不悅地落下了面色,他淡漠時模樣便像是殿堂上的石像,又或許,比那石像更要冷漠。
“妖魔鬼魅,世間無所,你可知是為何?”他問道,卻又自答,“自是因我相宗門鎮守世間。”
他將龍頭杖化出在手,一杖落地,震顫山脊。
“世間無尋仙者蹤跡,你言世間本無仙者,可你又是否被眼惑心。”
胡人歌眯起眼來,她本不懂引戒此話何意。
可她知曉,引戒是狂妄的。
所以她很快便明瞭。
於是這心中不由冷笑了起來。
這人,竟是將自己比作這世間仙者?
可他,怎配——
“是麼。”
胡人歌淡淡應著,那地動之下,滄海客攜眾人為她所佈的虹彩結界乍破。
一切便如笑話一般,他們的力量於引戒而言,蜉蝣撼樹。
她本該絕望,該瘋狂,該後悔。
可此時,此刻,她心中竟是莫名湧起了一股憤。
一如當年在這裡,她舉著劍,砍著那些活生生的人時,心中的憤。
“引戒——”
她直呼著他的名字,便是叫回了那些相宗門人的神。
他們震驚於有人這般叫出了這個名字,又震驚於,她哪裡來的勇氣。
可有又誰人知,她胡人歌走到今日,是踏在血河上生出的膽,是日日夜夜,不能安眠的痛。
“十五年前,孤西常有動亂,胡人歌蒙恩,被幾位長老帶回承陽養顧。”她麻木地說著,好似那年光景,便在眼前上演。
“可引戒,五年前,在孤西這片土地上,你……又犯下了何種罪孽!”她冷眼看著,看著她的那些門眾。
迷惘,困惑,麻木,亦有閃躲。
有人在望著她,有人也在望著引戒,可無一例外的,都像是被抽去了魂魄,愴然面色。
胡人歌於是一笑,朗聲質問道。
“五年前,阿兀西部落三日之間集結七部,不服眾者一夜屠之,百里之外直奔孤西,入城無所圖謀,唯有殺戮……”
她的聲音逐漸顫抖,似乎恐懼著,又像是赤腳踏在冰上一般。
因為她知曉一切,世人所不知的所有殘酷,都在她的腦海裡。
“北地遼闊,遊牧而居,部族侵擾,丹國兵防足矣。”
那是骨血上刻著自由和殘暴的族群,他們擁有力量和野心,卻註定不會懂得團結與馴服。
這一切從來在動盪下能得到制衡,卻在五年前,被人打破。
“你為將相宗門推向巔峰,引北地入關——”
“你為皇帝不允你相宗門高塔三層,亂大朱朝堂——”
“你為獨步天下宗派,匿殺相宗門諸位長老——”
胡人歌細數引戒罪惡,連連質問,便是相宗門人亦字字恐怖,滿目驚愴。
然,引戒無謂。
他的龍頭杖安穩如山。
“史書,只會以我相宗門唯願,世人不能置喙。”
笑意,自那蒼老的面龐上展開,胡人歌本還看著他,卻耳中忽生出轟鳴,待聽得這話時,眼中亦天旋地轉了起來。
她不由得後退了兩步,胸膛中翻湧著,好似氣息都不是自己的一般。
而在她身後,天機閣眾人則早已痛苦的捂著胸膛倒地。
她立時明瞭,自己的庇護已失,此時,落敗下風。
可她,怎能認輸。
“引戒——”她睨著那人,一雙澄澈的眼,在流光下奪目,“這世間,你已無敵——”
輕笑著扯起嘴角,看去註定是失敗了的胡人歌,虛浮著身軀,硬是撐起了自己的天地。
“可你,當真無敵麼——?”寒光凜然,一柄短刃不知何時出現在她的手中。
那刃極薄,眨眼即現,轉瞬便落在了胡人歌的脖頸之上。
這一幕叫遠處的滄海客大驚失色,可即便法寶在手,他也早已窮盡其力。
於是那面具之下的一雙眼滿是失措,慌亂驚救之下,竟是一手將瓷瓶在掌中捏破。
光彩,就這麼自其中耀眼而出,隨之還有洪濤力量乍湧。
那是世間無比強悍之力,豈是引戒可比。
滄海客也正震驚於此,或許旁人不知,但他卻瞧的清楚,那浮現在眼前的虹彩,竟是來自於碎瓶中飄出的兩尾多彩羽毛。
它們像流矢一樣衝向了胡人歌,頃刻便將她的斷刃消散在手,而後浮於空中,似有風雲牽引,在引戒痴迷而又震撼的目光便,踏破河脊。
“那是——!?”
眾人看著眼前瘋狂生長的草甸,日頭掛在天邊,假的一般紅豔豔。
顫動的山河下,無數光影自地間飛入空中,惹得人恍惚花了眼,待適應了那光芒,才瞧見這浮在空中的,竟是斑斑碎片。
“那些碎片是何物……”有人痴傻問著。
胡人歌亦茫然,她的眼邊還掛著方才決然的淚,頸上亦有抹淡淡的血。
忽而一方碎片就這麼來到了她的眼前,於是她痴迷一般的伸出手觸碰了去,精光之下,那些碎片皆感應著光芒朝她飛來,團聚在一齊,彷彿拼湊出了甚麼。
然還不待她瞧個清楚,就覺光芒瞬間又被奪去。
仰頭望去,只見不知何時積聚的陰雲盤旋如旋渦,羅網一般的罩在了她的頭頂。
密佈的電閃從其中蔓延,再然後,便是山柱般粗壯的紫光,不由分說的朝著她劈了下來……
那一瞬,胡人歌心中忽然輕了起來。
像是失去了身體一般。
她贏了,她想。
這世間,唯有她的死,才能戰勝引戒。
所以那個老人最後的恐懼與慌張,皆化作了胡人歌的笑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