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家姑娘
“少尊大人。”書冥瞧去那街邊下學的姑娘,竟是邋遢些許,“春壽阿孃甫才過世,家中姑母女眷皆在城外村莊,難有照拂。”
書冥多年來也只遠處瞧見,直至此前孤竹仙者書信而來,成春壽慈母病逝,他猶豫再三,還是去信到了細柳,果然,少尊大人還是來了。
“孤竹夏令呢。”
少尊似乎動氣,書冥立時就察覺,他驚覺少尊大人恐在責怪孤竹大人,便解釋一番道。
“許多年來,孤竹大人也多有照拂,便是宅院住處,堂中講習,和那成阿爹的活計,都被她放在了心上。”
其實這才是書冥自覺最好的法子,畢竟相比少尊那般直接出手,此法對凡運擾動最小,最為合適。
“她這般難過神情,是為何?”少尊看去那寧肯流浪街邊也不回家去的模樣,又擰起了眉頭。
“家中宅邸本是春壽外阿公祖產,成家娘子過世後,便被索了回去。”書冥看少尊大人面色深沉,不由再解釋,“世人多個性,無常而已,少尊大人莫要憂心,孤竹大人也安排了新處院子,低價賣了過去,只成阿爹先苦個幾年多多償還罷了。”
他見少尊大人仍是不放心,便最終勸去,“少尊大人,您可是允了此世我等不多打攪的。”他看去那池塘邊偷覷樣貌羞怯的小姑娘,“何況書冥亦覺孤竹大人做的周全。”
人之一世,本無多特別,起起伏伏,不過平常。
只他這話方才說罷,卻還是隻得見了一席藍色衣襬飄然而去……
“唉……”
書冥無奈搖首,心中不無嘲諷。
怎得到了今日,他還天真祈盼少尊大人能少管‘閒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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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何名字。”少尊靠近那個樹下納涼的小丫頭,龍桑城的夏夜比之他記憶中的安昭還要熱鬧許多,夜中,諸家點了燈火不肯睡去,似乎珍惜習習涼風。
只這丫頭一人躲在陰影裡,看去樹下小蟲也自在研究。
他自暮時下學看到至今,這孩子乖巧做了飯食,而後出門與夥伴玩樂,這會兒,夥伴都散了,便是一人也不歸家。
於是他才現身,硬要問個好奇。
成春壽正玩著手中花枝,聽見聲音抬頭瞥了一眼,然後繼續垂了頭,沒理。
這可是叫少尊一怔,他走近前,遮了夜色,於是那小丫頭不得不看他在了眼裡。
“你怎不同我說話?”
成春壽左瞧瞧,右看看,她慢性子,好一會兒才幽幽起身,手裡還不忘折斷的花枝。
“我……你是誰呀?”春壽仰頭望著。
大家都說多有邪修抓小孩兒,不過龍桑城諸多修者佈陣,應該不至於光明正大逮了自己去。
何況,眼前人很好看,大抵同小孩子心中定義的惡人不一般,所以她也無多戒備。
“我?”少尊指了指她家新搬的住處,“你家隔壁院子。”
春壽半信半疑,“我叫……成春壽。”
她說出自己名字時頗為害羞,如是阿爹在,她當是都答不上這句話才是。
“你不歸家麼?”少尊又問。
“嗯……不歸。”她瞥了一眼還在樹下打牌下棋的叔伯們,“阿爹快回了,回了我便歸家。”
家中清冷,這處人多,她待在這兒就不怕了。
說罷,春壽一眼瞥見了成阿爹,便也不在乎這鄰居哥哥,只奔向了阿爹身邊。
於是父女倆結伴歸去,獨留得少尊在樹下靜望。
那一雙人影,一個是還天真小女兒,一個早已滿是疲態的父親。
這便最是滄桑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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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春壽九歲那年的記憶裡,除了阿孃的過世,便是鄰居家來了一位高大的哥哥。
哥哥叫甚春壽不知,只街巷四鄰的阿婆都要誇他一句出息俊俏,於是春壽便在心底羨慕了去。
她想阿爹也說她將來要有大出息,於是便把大哥哥當作了榜樣。
大哥哥送的書卷,她每每翻看珍藏,大哥哥送的舊布衣,她也不覺難堪喜穿在身上,大哥哥偶爾叫去吃糕餅,她也都欣然前往。
所以那一年的小春壽,似乎並沒有因為家逢變故而生出甚麼難過。
畢竟她不知自己如何生,又哪裡能懂甚麼是死呢?
她只是心中得意自己有了一個鄰家的哥哥而已……
“我的少尊大人,您要是叫孤竹大人察覺了,少不得又要拌嘴。”
書冥提著一籃子甜果蜜餞放去桌上,“早知您又守在了春壽身邊,莫不如直把她接走去養。”便是如久兒從前一樣又如何,左不過也都有了經驗。
少尊扒拉了一番食籃子,看著還算滿意,於是又拿起那被他故意做舊的衣衫,道,“時序無常,本尊不想她再覺自己被拋棄。”所以作一個不需得知姓名的鄰居,也算不錯。
書冥得言算是認同,凡境諸多,無所勾連,時序常有不定,這是誰人都不能左右的。
“原來少尊大人也介意了那十一年。”修仙者壽數長久,他便以為少尊大人不以那十一年為意。
“本尊自是不在意。”少尊將衣裳疊好,揮手去那角落的舊籃子裡,“但她不能。”
書冥心中意會,卻仍是勸道,“孤竹大人早晚會得察您的蹤跡,近年來成家過的不算熱鬧,她便想要插手,皆被書冥勸下了。”
然則這會兒要是她發現少尊大人自顧插手其中,定是不痛快的。
可看去少尊自在模樣,書冥便也意識到他定是不會在意孤竹大人痛快與否。
於是書冥只得拿出了殺手鐧,“少尊大人,春壽命格隱有測算不定了……”
他推演其中已不得定數,便是自少尊親來的這些日子後出現的異況。
果不其然,那本還整理糕餅的手便是一頓。
“……你且去罷。”良久,少尊說道。
書冥聞言,心知少尊大人聽進了自己的勸說,便也不再多慮,就此消失在了龍桑城間。
於是那一年的春壽姑娘在年節前,得來了鄰家哥哥要搬走的訊息。
只她似乎也不懂得那便是人生不得相逢意,滿心還歡喜在臨行前收了大哥哥的一份“厚禮”。
往後的歲月裡,春壽姑娘時常還記起幼時大哥哥送的書卷寫過繽紛世界,偶也去吹噓自己曾嘗過坊間最出名的糕餅店。
只獨她自己時,才明瞭書卷早不知被阿公丟去了哪裡,春稻閣的糕餅也只留了個影子在心間。
然活成了要面子的成家春壽,那便是世界變化無端,也定是長成書卷裡的模樣,糕餅再過香甜,也不過口中滋味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