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撇開滿目的厚重濃煙不說,在前往事故中央的路上,整個界域的地面都裂開了道道裂紋,連線各處空間的隧道高橋也多數崩塌,讓人幾乎沒有任何立足之地。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界域如此災難般的現場。
不對,我本來也是第一次來到這裡,說不定這就是界域特色呢?
反思是人類的美德。雖然我已經脫離人類身份有些年頭了,但美德這種東西偶爾我還是會需要一下的。
就比如現在,就比如此刻,就比如林葵恰好站在我的旁邊。
我得好好反思自己一下。
從事故中心所處的位置來看,我可以初步推斷,很大機率是我最開始來界域時所在的一條用來關押罪犯的隧道炸了。因為我從那翻露出來的碎石牆塊上看見了熟悉的花紋,斷塊的熒光,以及,開始在整個廣場上亂跑的罪犯們。
他們各憑本事,有的在天上飛,有的在地上跑,還有的在地下竄……一個接一個的,就像是雨後蘑菇一樣,從各種不可思議的地點冒出,但是,在許許多多的重新整理地點中,幾乎沒有一個是直接從裸露在外的偌大豁口處爬出來的。
……
果然,就算是在界域,被關押著的也不是甚麼等閒之輩,他們比人界以及仙界的所有人,都更加註重一些所謂“逃犯的格調”。
我被林葵按頭和他一起蹲在兩塊巨大的碎石夾角下面。兩塊巨石剛好遮擋住了我們的身形,讓我可以屏氣看著他支起一張巨大的暗金色絲網,然後將不幸撞在上面的逃犯一個接一個地捕捉回去。
他的動作很是迅速,幾乎在逃犯撞上絲線的同時,金色絲線就團團圍上,將其包裹成一個密不透風的金色巨繭,然後被丟到一邊。有的時候,金色絲線還會趁逃犯不備,主動出擊,很快,我們周圍就清空一片。
別說,還真有點像蜘蛛捕食小遊戲。
光是看著就感覺很好玩的樣子。
要不是界域沒有記錄我的靈力,我一出手就會像那位不幸殞命的渣渣兄一樣葬身火海,我還真的有點想試試了——畢竟,看上去還挺解壓的。
在又一個“不幸的獵物”撞上“捕食者的蛛網”後,我隔著衣服戳了戳林葵的腰。
噫,我在幻想甚麼,果然是硬的,一點軟肉都沒有。
我不禁用另一隻手有些難過的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軟肉。
真令人悲傷。
但如果要我從此放棄人間的美味佳餚,減少油脂糖分的攝入,嚴格遵照仙界的修煉不再進食的話,那我覺得,這點柔軟也不是不能接受。
生活本來就已經很艱難了,連“吃點好的”這個最簡單獲取快樂的渠道也沒有的話,那人生還有甚麼盼頭!
我不能接受!
“怎麼了?”
他疑惑回頭,頂端的耳朵擦過頭頂的石塊,折出一個柔軟的弧度,然後在擁有了富裕的空間後迅速回彈,輕微地抖動了幾下。
啊,這個好像也很柔軟啊……
心中雜念一閃而過,我將手藏在衣袖下迅速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然後睜大眼睛,做出真摯又誠懇的表情,伸手指了指在一旁打包逃犯的一些人,用氣音開口問道:“你不用去幫忙嗎?”
在界域大張旗鼓的出逃不是甚麼明智之舉,幾乎是我們過來的同時,相關人員就趕來收納打包這些逃跑的人了,只是從破裂的隧道中逃跑的人太多了,這才一時之間幾乎看不出甚麼差別。當然,從他們不甚熟練的動作來看,這麼大規模的罪犯出逃應該不是界域的特色,這只是一場意外而已,果然,像渣渣兄那樣能逃出界域看守的才是少數啊。
不得不說——雖然很不想承認,它還挺厲害的。
至少,他活著逃出去了。
感慨歸感慨,而林葵趕來的同樣也很早,可此時卻只是和我一起躲在暗處抓一些跑向這邊的落單之人。
我歪歪頭,看向他,等待著他的回答。
林葵搖搖頭:“不用。”
他沒解釋原因,但這也不是甚麼重要的事情,我也只是隨口一問,很快我的注意就轉移到了別處。
我的視線完全被一雙毛絨絨的灰色耳朵所吸引,輕風拂過了他的耳廓,細微絨毛悄聲抖動,顫巍巍的,是可愛的樣子!
“時歡?”
林葵有些疑惑,她怎麼突然就發起呆來了?是覺得太無聊了嘛……不過他很快發現,眼前少女的視線落腳點好像是在他的耳朵上?可他又不敢確定,只無法自控的抖了抖自己的毛絨絨大耳朵。
我的目光隨著彈來彈去的耳朵移動。
真的,好Q彈!
果然毛絨絨最棒了!
和活著一向精緻的羽裘兄不一樣,他的灰色絨毛上不知何時蹭上了些許淺色塵土,隱在深色毛髮中隨動作斑駁起伏。
我想了想,從儲物袋裡翻出一條手帕,然後示意林葵低一下頭。
林葵沒有多想,只是聽話照辦,他彎下腰,俯下身,然後將腦袋湊到我腿邊,低下頭,毛絨絨的後腦勺蹭上我垂著的手指,溫熱的呼吸打在膝蓋上,升溫起一小片的熱度,令我捏著巾帕的動作都有些遲疑。
說實話,我本來只是想讓他稍微低下頭,然後給他擦擦就好的……真的,我原本只有這個打算而已的。
但現在嘛……
嘿嘿,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大好的可以摸到毛絨絨的機會可不能錯過,而且,這可是他自願的哎!
於是我蹭著這個機會,在他的腦袋上大摸特摸,尤其是那兩個軟乎乎的耳朵,我也沒有放過——雖說他的毛是有些硬啦,摸上去還有些扎手,但他的頭髮又十分柔軟,摸在手裡很是順滑,完美的彌補了毛毛扎手這一點甜蜜的煩惱。
不過這種幸福是相對於我而言。
“!!!”
林葵很是驚訝,然後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迅速彈跳到巨石石壁旁,整個人緊貼在石壁上面,肉眼可見,他身上的毛毛都炸了起來。
哦,不小心做的有些過頭了,真是我的罪過。
我懺悔一下。
刺激一個純情少年是不太好,可我也只是摸了摸他的耳朵,順便幫他擦了擦灰而已啊。
我覺得我很冤枉。
而且他似乎忽略了甚麼。
我們躲的地方是由兩塊巨石相互作用恰好撐起來的,本來就是由於力的巧妙搭配所形成的空間,他這一撞,直接打破了兩塊巨石接觸點的所有平衡。
不出所料,很快林葵靠著的那塊巨石就向外倒去。
等等!
按照一般規律,那我頭頂的這塊豈不是……
多虧了林葵反應迅速,在越來越暗的狹小空間內,他率先反應過來,腿蹬巨石一個借力,就帶我直接從縫隙處滾了出來。
呃,這不愛情話本的典型例子?
在灰煙戰火中,男主抱著女主從危險中逃生,他們在擦身而過的災難中對視,於一瞬的動容就交付了彼此的真心。崩塌的碎石是他們愛情的阻攔,轟天的烈火是他們情意的見證。
他們的愛戀中有著一種不顧死活的美感。
好了好了,摸到感覺了,等下次就按著這個感覺演。
不過時間拉回到現在,我們此次的運氣似乎有些著實不佳:我們的落腳點恰好在破碎隧道所裂開的那一個巨大開口處的旁邊,而恰好,一個從隧道關押中逃脫的人剛好從那個裂口中跑了出來。
……
可惡!
明明在我過去之前那裡一直都沒有人爬出來的!
林葵震楞地望著空無一物的掌心,上面依稀還留有少女溫熱暖意的體溫。
就在剛剛,沒等他收押那個跑出來的罪犯,一條巨龍就從洞窟廢墟處迅速掠過,斑駁著金紅色血跡的長尾一個打卷就擄走了他懷中的少女,壓回那個待逃的罪犯。殘鱗半片在高空簌簌而下,卻奇怪的聞不到絲毫血水應有的腥臭之氣。
在各路兵器相交之聲中,他恍然起身,一條繡有花紋的銀灰色絲帕從他身上落下。
不合時宜的,他想到了之前握在手中的那節黑色紗巾。
靠著極快的反應之力,他伸手一撈,成功在絲帕墜地之前抓住了它。
順滑柔軟的觸感握在掌心——是和之前相似卻又完全不同的手感,從手指的縫隙處可以清晰看到,銀灰色絲帕上繡著的,是一隻白色小兔子。
輕飄飄的絲帕此時像是有千斤之重,激得他手指控制不住的蜷縮。可手中柔軟的觸感卻又很快提醒了他,讓他生生控制住了僵直的十指。
他在做甚麼?他應該做甚麼?
情緒、感知、理智……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已經離他很遙遠了,此時此刻,唯有他佇立的一小方天地容納了他所有的感知,他好似融化在了這片虛無之中。
“你先去治療,我去追他。”
恰好在此時返回界域的戚映彤見他滿身是血,直接叮囑了他一句後就抽箭索敵飛走。
被驟然點明之後,這時胸前、腹部的痛意似乎才終於被他感知,洶湧而來的陣痛讓他幾乎站不安穩。
可不論身體上的傷勢帶來如何的疼痛,也不會將胸腔內心臟跳動的澀滯感減少分毫。
垂落的髮絲遮住了他遠望的雙眼,他抿唇立在原地。
已經是第三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