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
月上中天。
無量宗驚雷峰上的洞府內,陳舒朝盤腿坐在榻上,額角汗珠滑落。
識海內,一道似男似女,虛無縹緲的聲音響起。
「嘻嘻嘻,一旦魔氣入體,除非身死道消再無拔除的可能,服丹又有何用?魁首您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正道視魔族為仇讎,作為下一任魔君,魁首您千里迢迢回宗求助,就不怕掌門出賣麼?」
「啊,您下手輕些……」
陳舒朝全然不予理會,全心全力準備拔除魔氣。
十年前,魔君出世,魔族大舉入侵修真界,她作為正道魁首帶領眾修士奮起反抗,最終取得勝利,自己卻受了重傷,不幸被聖魔之氣浸染。
聖魔之氣入體便極難拔除,上任魔君便是因此出世,實力強勁令各方頭疼,最終被斬於無量劍下。
自聖魔之氣入體,由此引發的心魔便不斷變換著聲音,或尖銳淒厲,或妖媚嫵人,或呢喃細語,一刻不停地蠱惑著她。
無量宗掌門,也就是他的師尊林野鶴得知後,立刻為她煉製了一顆可以壓制魔氣的丹藥,助她拔除魔氣。
陳舒朝引動整個驚雷峰的靈氣,將其化為白霧盤旋在洞府。
馬上了,馬上就能拔除——
“咔嚓。”
數里之外,一聲細微的冰裂忽地吸引了陳舒朝的注意。
是陣法!
誰在破陣!
剎那間,劍光照亮了整個驚雷峰,刺骨寒意迅速從山頂凝向山腳,山中的飛禽走獸一瞬間被凍住,能抗住合體期全力一擊的結界在一劍之下寸寸龜裂。
寒意很快蔓延至洞府,陳舒朝神色一凜,強行壓下魔氣,握住長劍瞬間閃現至山頂。
結界碎成千萬鏡片,之前凝聚的整山靈力也“嘭”地一聲散開,白霧中陳舒朝敏銳地捕捉到耳後細響,一瞬閃現至來人身後,劍聲嗡鳴朝前刺出——
那人卻已站在數里外的虛空之上。
她及時收勢,朝那裡看去,千仞宗宗主、佛教聖僧和劍道尊者。正道三派頂尖高手竟全聚於此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她最不想見到的人。
她的師尊,無量宗掌門,林野鶴。
心下一沉,陳舒朝閉了閉眼,再睜開,終是忍不住,開口問道:“為甚麼?”
“舒朝,”林野鶴一身白衣,立於虛空,“你是正道魁首,在戰場多年,該知道魔族有多麼可恨,也見過許多因魔氣浸染丹田而入魔的修士。”
“你看看這蒼生,若魔君再次出世,必會生靈塗炭,你難道忍心麼?”
我怎會不知?
可我分明沒有入魔,也在全力拔除魔氣!
若真失敗了,我自願囚於驚雷峰下,再不出世。若理智全失,那無論是兵解而亡,還是死於師尊你手都絕無二話!
可師尊,你明明知道我能剝離魔氣,甚至在方才,就差一點就能剝除!
為何非要殺我……甚至不是宗內長老動手,而是請來了三派高手,勢必要絕我生路?
萬般心緒湧上心頭,陳舒朝張了張口,最終只是嘆息般說道:“師尊,我差一點就能剝除魔氣。”
聞言,千仞宗宗主眸光微閃,劍道尊者握劍的手緊了緊,佛教聖僧雙手合十,道了句“阿彌陀佛”,竟無一人後退半步。
“太晚了。”
林野鶴手中的劍吞吐靈氣,半分未變。
“已成死局,如何再改?徒兒,要恨,便恨為師吧。”
話音剛落,帶著細細雷紋的雷火劍劃破虛空,一瞬到了陳舒朝眼前。
心魔幸災樂禍。
「誒呀,魁首,你最信任的師尊帶著外人來殺你了!」
無量劍擋住劍氣,藉著這一劍的衝擊力,她朝著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先離開這裡,找個地方剝離魔氣,其他的以後再做打算!
面前忽然閃現一個人影,雷火劍在他手中嗡鳴,一個照面劍氣便猛衝過來。
“放棄吧,你逃不掉的。”
陳舒朝瞳孔一縮,猛地躲開。
她大多都在躲閃和防禦,可他招招致命,出手毫不客氣。
他是她師尊,引她入道、教她仙法,對她的一招一式最是瞭解。
每招都朝著她的死xue而去。
見此情景,心魔陰陽怪氣地開口。
「啊呀,不愧是無量宗宗主,雷火劍就是鋒利啊。」
陳舒朝抿唇,找準時機想要突圍。
“阿彌陀佛。”
聖僧攤開一隻手掌,一隻小巧玲瓏的金鐘靜靜躺著。
金鐘出來的那一刻,陳舒朝耳中響起密密麻麻的誦經聲,一聲一聲,刺痛著她的識海。
金鐘越變越大,魔氣淒厲地尖叫著,在丹田內橫衝直撞。
「啊啊啊臭和尚,快殺了他!快殺了他!」
“這是……!”千仞宗宗主瞳孔微縮,“鎮魔鍾!聖僧竟然把這個帶來了。”
佛門至寶鎮魔鍾,有滌盪心靈,鎮壓邪魔之用,若被封在鍾中,就算是大乘期也輕易不能出來。
“阿彌陀佛,此為魁首,當然要小心為上。”
話音剛落,金鐘狠狠砸下,陷入地面數尺!
聖僧閉目唸咒,嘴唇不斷翕動,金鐘嗡鳴。
趁此時機林野鶴周身威壓暴增,引動了無量宗立宗之基的靈脈!
靈脈中靈氣噴湧而出,泰山壓頂般的威壓全壓在陳舒朝身上,令她動彈不得。
數百里外的修士也感受到了這強大的威壓。
“好強的威壓!”
“是哪位大能在此交手?!”
“神仙打架,百姓遭殃,快跑,別去找死!”
修士們紛紛朝外逃脫,間或有些修為高的,反其道而行之,欲去觀摩一二,若能從中領悟些許,那真是三生有幸!
千仞宗宗主將靈力注入冰面,自冰面浮現出一個繁複的陣法,九轉封魔陣一出,古神低語一般的呢喃混合魔氣的尖叫充斥著陳舒朝的識海。
原本晴朗的黑夜被烏雲遮住,四周靈氣翻湧,黑暗中彷彿有甚麼東西在蠢蠢欲動,無數靈獸匍匐在地,本能地流露出恐懼。
陣法開啟帶出的風將周圍的樹木連根拔起,混合著巨石在周圍形成一個巨大風暴!
無形的壓力懸在所有人頭頂,林野鶴神情凝重,不可出一絲一毫的差錯。
陳舒朝抬眼,運起全身靈力去抵抗金鐘和陣法帶來的全部威壓。
雙方僵持,餘波令方圓十里寸草不生。
“咔嚓。”
金鐘裂開一條細微的縫,聖僧眼皮狠狠一跳,連忙將鍾收起!
陳舒朝身上壓力一鬆,強大的靈力直擊陣法。
林野鶴咬牙,“撐住!馬上封陣了!”
陳舒朝隨意地將唇邊的血跡抹去,區區九轉封魔陣,也想困住我?!
她握緊無量劍,不顧一切催動丹田,暴動的靈力遊走於全身經脈,最終全部被注入劍中!
劍光如閃電般衝上高空,勾連天地,電閃雷鳴!
千仞宗宗主瞪大了眼,“是天雷,她居然還能引動天雷?!”
來不及思考更多,他只能動用全身靈力去抵擋。
天雷轟隆著劈下,猛烈的衝擊波將所有人掀翻在地,林野鶴咳出一口血,搖搖晃晃站起。
“再來。”剛散開一點的烏雲迅速聚在一起,電閃雷鳴,蓄勢待發。
劍尊瞪大了眼,他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若再來一次恐怕性命不保!
林野鶴捂著胸口,雙手不知道在掐算著甚麼。
天雷即將再次落下,幾人把丹田掏空,又燃了半數精血,全都灌進陣法!
威壓讓她喘不過來氣,陳舒朝強撐著一口氣,天雷狠狠劈在所有人身上!
雙方僵持不下,天雷步步逼近,劍聖半跪在地,噴出一大片血,浸染了一片土地。
法寶耗盡,靈力也幾乎被榨乾,只能咬著牙強撐。
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
某一瞬間,陳舒朝丹田靈力驀地一空,經脈一根根斷裂,尖銳的疼痛刺向識海,耳旁陣陣嗡鳴。
怎麼回事……是那枚丹藥!
師尊親自為她煉製的丹藥!
為甚麼?!
四人身上壓力驟然一鬆,林野鶴猛地握緊手掌!
從驚雷峰半山腰的一處山洞內飛出數條鎖鏈,刺穿她的四肢關節,牢牢將她鎖在原地,之後迅速收縮,陳舒朝撞上驚雷峰,山體崩塌,萬千石塊崩落。
天地安靜一瞬,九轉封魔陣不斷縮小,直至包圍整個山洞。
陣法大成,四周寂靜得仿若空無一物。
天雷消失,烏雲散去,月光重現,幾人驚魂未定,隔了好久,才有人問道:“這樣……就可以了麼?”
九轉封魔陣開啟後便再難以進入,林野鶴沉默片刻,上前,他咬破指尖,在手心畫了一個繁複的符文,血色符文中彷彿有金色的光芒流淌,他用力將其拍在地面!
烏雲重新遮住月光,一道強烈的天雷灌入驚雷峰,鎖鏈上閃過道道電弧,刺激著陳舒朝的神經。
“她實力太強,九轉封魔陣無法滅殺她,再加上九天玄雷便可慢慢磨滅她的生機。”
陣法內,陳舒朝將這句話完完全全聽進耳中。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自入道起,師尊教她劍法,為她解答疑惑,贈送她法寶,就連跟了她幾十年的劍,也是師尊送她的。
可如今,鎖鏈穿骨帶來直擊靈魂的疼痛,陣法的壓力讓她喘不過來氣,還有丹藥,那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草!
她始終想不明白。
只覺得痛徹心扉。
她一把摧毀了無量劍,閉上眼,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若我出陣,必殺汝等!”
帶的恨意的聲音傳入耳中,眾人心中猛地一顫。
林野鶴轉身,“陣法已成,魔孽無法逃脫,不必擔憂。”
聖僧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貧僧先行離開。”
幾人紛紛表示告別,林野鶴雙手抱拳,“此次多虧有諸位,諸位損失良多,來日必當重謝。”
陳舒朝被鎖在洞內,幾乎不能動彈,胸腔之中彷彿有甚麼在熊熊燃燒。
不知過了多久,她體內丹田處浮現出金色的光芒,在緩緩修復著她的身體。
微小到無人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