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夜色如墨,山林寂靜。
離開藥王谷已經七日了。
這七日,白天趕路,夜晚紮營。雲澈的心情似乎很好,一路對丁玄呵護備至——為她驅散林間瘴氣,為她獵取鮮美的山雞野兔,為她尋來清甜的溪水,甚至在她偶爾駐足看一朵野花時,也會耐心地陪在她身邊。
一切,都像最完美的道侶。
丁玄也扮演著最完美的回應者。
她對他笑,對他依賴,在他遞來水囊時輕輕道謝,在他為她擋開毒蟲時露出感激的神色。她甚至會在夜晚靠在他肩頭,閉著眼睛,聽他說起一些無關緊要的往事——那些關於劍道領悟、關於遊歷見聞、關於某個秘境傳說的往事。
當然,都是假的。
至少,那些往事裡,沒有猩紅教,沒有碧靈玉,沒有滅門血案。
只有雲澈想讓她知道的部分。
凌風依舊沉默地跟在後面,負責警戒、探路、處理雜務。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丁玄身上,帶著審視,但很快又會移開。丁玄能感覺到那種審視,但她不在意。
她現在的全部精力,都用在維持完美的偽裝上。
***
第八日傍晚,他們在一處山谷中停下。
山谷三面環山,只有一條小溪蜿蜒流過,溪水清澈見底,能看見底下光滑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泥土氣息,混合著野花的淡香和遠處松林的清冽。
雲澈選了一處平坦的草地,凌風熟練地升起篝火,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乾糧和肉乾。火光跳躍,橘紅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驅散了漸濃的夜色。
丁玄坐在篝火旁,看著火焰出神。
她的懷中,那枚蘇芷給的傳訊玉符,在昨夜又震動了一次。
蘇芷說,藥王谷的探子回報,猩紅教殘黨確實在向這個方向移動,人數不多,但都是血煞的嫡系,修為不弱,情緒激憤。蘇芷提醒她千萬小心,若有需要,藥王谷可以派人接應。
丁玄沒有回覆。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覆。
難道要告訴蘇芷,那些殘黨恨她入骨,認為她是讓雲澈“背叛”的禍水?
還是告訴蘇芷,她正坐在仇人身邊,等著他下一步的表演?
她只能沉默。
“玄兒。”
雲澈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丁玄回過神,轉頭看他。
雲澈坐在她身邊,月白色的長衫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的側臉線條分明,鼻樑高挺,睫毛在眼瞼處投下淺淺的陰影。火光在他眼中跳躍,讓那雙深邃的眼眸看起來格外溫柔。
“在想甚麼?”他輕聲問。
丁玄搖搖頭,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沒甚麼。只是覺得……這山谷很美。”
她說的是實話。
這山谷確實很美。
溪水潺潺,野花搖曳,遠處松濤陣陣,頭頂星空漸顯。
如果沒有那些血腥的過往,如果沒有那些冰冷的真相,這或許會是一個值得銘記的夜晚。
“嗯。”雲澈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臉上,“確實很美。”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意味。
丁玄的心,微微一動。
她垂下眼,避開他的目光。
凌風已經處理完雜務,走到篝火另一側坐下,開始擦拭長劍。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
篝火噼啪作響。
火星偶爾濺起,在空中劃出短暫的光弧,然後熄滅。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夜色越來越深。
山谷中的蟲鳴聲漸漸響起,此起彼伏,像一首單調而綿長的夜曲。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啼叫,淒厲而悠長,在寂靜的山谷中迴盪。
丁玄抱著膝蓋,看著火焰。
她能感覺到雲澈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溫柔,專注。
像真的在看自己心愛的人。
她忽然想起藥王谷迴廊裡,那個刀疤臉的話。
“教主為了你,殺了我們那麼多兄弟……他背叛了猩紅教!為了一個女人……”
為了她。
真是……為了她嗎?
丁玄在心中冷笑。
不。
雲澈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碧靈玉,為了洪荒之力,為了他那個更深層的目的。
而她,只是他計劃中的一環。
一顆棋子。
一顆……即將被捨棄的棋子。
可是,為甚麼?
為甚麼他要演得這麼真?
為甚麼他要對她這麼好?
為甚麼……他要讓她產生錯覺,以為他真的在乎她?
丁玄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須演下去。
演到最後一刻。
演到……她親手結束這一切。
“玄兒。”
雲澈忽然開口。
丁玄轉頭看他。
雲澈的目光深邃而溫柔,映著跳躍的火光。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丁玄幾乎要以為他發現了甚麼。
然後,他緩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粗糙,卻有力。
丁玄的身體微微一僵。
但她沒有抽回手。
她只是看著他,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和……一絲羞澀。
“雲澈?”她輕聲問。
雲澈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帶著某種珍視的意味。
篝火噼啪作響。
火光在他臉上跳躍,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
凌風擦拭長劍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這邊,眼神複雜,但很快又低下頭,繼續擦拭長劍。金屬摩擦的聲音再次響起,一下,又一下。
“玄兒。”
雲澈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分明。
“這一路走來,風雨同舟,生死與共。”
丁玄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著雲澈,看著他眼中那看似真摯的溫柔。
看著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戒指。
古樸雅緻,並非多麼華貴,卻透著用心。戒指是銀質的,表面刻著細細的雲紋,中央鑲嵌著一顆小小的、淡藍色的寶石,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雲澈握著戒指,看著她,輕聲問:
“待我們集齊五玉,了卻你的血仇……”
“你……可願嫁我為妻?”
話音落下。
山谷中一片寂靜。
蟲鳴聲停了。
貓頭鷹的啼叫也停了。
連篝火噼啪的聲音,都彷彿變得遙遠。
丁玄看著那枚戒指。
看著戒指上那顆淡藍色的寶石。
看著雲澈握著戒指的手。
看著他那雙深邃而溫柔的眼睛。
她的腦中,忽然閃過無數畫面。
滅門那夜,沖天的火光,滿地的鮮血,親人的慘叫。
猩紅教殘黨在迴廊裡的怒吼:“教主為了你,殺了我們那麼多兄弟!”
百草殿內,凌風跪地獻玉,雲澈平靜接過,血煞胸口噴湧的鮮血。
還有那句:“血煞私通外敵,妄圖背叛猩紅教,今日,本座便清理門戶。”
每一幕,都清晰得可怕。
每一幕,都帶著血腥的氣息。
每一幕,都在提醒她——眼前這個人,是她的滅門仇人,是猩紅教真正的教主,是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
而他,現在在向她求婚。
用一枚看似用心的戒指。
用一句看似真摯的誓言。
多麼可笑。
又多麼……諷刺。
丁玄的喉嚨發緊。
她的眼眶發熱。
她想笑,想放聲大笑,笑這荒誕的一切,笑這殘忍的命運。
可是,她不能。
她只能演。
演到底。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雲澈。
她的眼中,已經盈滿了淚水。
那不是裝的。
那是真的。
為死去的親人,為被欺騙的自己,為這段從一開始就註定毀滅的愛情,為即將到來的、她親手策劃的終結。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雲澈握著她的手背上。
溫熱,滾燙。
雲澈的手指微微一動。
但他沒有鬆開手。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依舊溫柔,彷彿真的在等待一個答案。
丁玄深吸一口氣。
她緩緩伸出手。
那隻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裝的。
是真的在顫抖。
她看著那枚戒指,看著雲澈,聲音哽咽,卻清晰得可怕:
“我……願意。”
她頓了頓,眼淚流得更兇。
“待大仇得報……我便嫁你。”
話音落下。
雲澈的眼中,閃過一絲甚麼。
太快了,丁玄沒有看清。
也許是欣慰。
也許是得意。
也許是……別的甚麼。
不重要了。
雲澈握住她的手,將那枚戒指,緩緩戴在她的無名指上。
戒指很合適。
不鬆不緊,剛好。
淡藍色的寶石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一滴凝固的眼淚。
雲澈低頭,在她戴著戒指的手背上,輕輕印下一吻。
他的唇很暖。
但丁玄只覺得冷。
徹骨的冷。
“玄兒。”雲澈輕聲說,聲音裡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謝謝你。”
丁玄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眼淚不停地流。
雲澈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別哭。”他柔聲道,“從今往後,我會一直陪著你。無論發生甚麼,我都會在你身邊。”
丁玄點頭。
她靠進他懷裡,將臉埋在他胸口。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冷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屬於他的味道。
很熟悉。
也很……陌生。
她閉上眼睛,眼淚浸溼了他的衣襟。
雲澈輕輕攬著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篝火噼啪作響。
火光跳躍,映照著相擁的兩人。
遠處,凌風已經收起了長劍,背對著篝火,看向黑暗的山林。他的背影挺直,沉默,像一尊雕塑。
夜色深沉。
山谷寂靜。
只有溪水潺潺,蟲鳴漸起。
丁玄在雲澈懷中,一動不動。
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
戒指很光滑。
寶石很溫潤。
可是,她只覺得它像一道枷鎖。
一道,將她牢牢鎖在這場戲裡的枷鎖。
她忽然想起蘇芷的傳訊。
想起那些正在向這個方向移動的猩紅教殘黨。
想起血煞臨死前那雙不甘的眼睛。
想起……她自己的計劃。
那個,以生命為代價的復仇計劃。
快了。
就快了。
她會在集齊五玉的那一刻,在他最得意、最接近成功的那一刻,親手結束這一切。
用她的死亡,作為對他最殘酷的懲罰。
讓他體驗失去一切的痛苦。
就像她曾經體驗過的那樣。
丁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但那弧度很快消失。
她抬起頭,看向雲澈,眼中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雲澈。”她輕聲喚他。
“嗯?”雲澈低頭看她。
“我們……甚麼時候能集齊五玉?”她問,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期待和……一絲不安。
雲澈沉默片刻。
“快了。”他說,目光看向黑暗的遠方,“最後一枚碧靈玉,在南荒。我們已經得到訊息,它會在近期現世。”
南荒。
丁玄在心中默唸這兩個字。
那個傳說中蠻荒、危險、卻又充滿機遇的地方。
“南荒很遠。”她說。
“嗯。”雲澈點頭,“但我們必須去。”
“會有危險嗎?”丁玄問,聲音裡帶著擔憂。
雲澈低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溫柔。
“有我在,不會讓你有事。”他說。
丁玄點頭,靠回他懷裡。
她的手指,依舊摩挲著那枚戒指。
戒指很光滑。
寶石很溫潤。
可是,她的心,已經徹底冰冷。
像一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
篝火漸漸微弱。
夜色越來越深。
山谷中的蟲鳴聲此起彼伏,像一首單調而綿長的夜曲。
遠處,貓頭鷹的啼叫聲再次響起,淒厲而悠長。
丁玄在雲澈懷中,閉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平穩,面容安寧。
彷彿真的只是一個剛剛答應了求婚、沉浸在幸福中的女子。
可是,她的心中,那片冰冷的海,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那海浪,帶著血腥的氣息,帶著毀滅的意志,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快了。
就快了。
她在心中默唸。
待大仇得報。
我便嫁你。
然後……
我們一起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