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丁玄站在雲澈身邊,雨絲打溼了她的頭髮和衣衫,冰冷的觸感透過布料滲入面板。她看著遠處火光中血煞狂笑的身影,看著那些猩紅教眾如潮水般湧向百草殿方向,看著藥王谷弟子在血泊中掙扎。喊殺聲震耳欲聾,兵刃碰撞的火星在雨幕中閃爍,像一場殘酷的煙火。雲澈的手按在劍柄上,指尖微微發白。他側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跟緊我。”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丁玄點頭,手指悄悄握緊了袖中的木劍。劍柄粗糙的紋理硌著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痛感。她深吸一口氣,雨水的溼冷和血腥的甜膩混在一起,灌滿胸腔。然後,她邁開腳步,跟在他身後,朝那片火光與殺戮的中心走去。
***
通往百草殿的山道已經變成了一條血河。
雨水沖刷著石板路,卻衝不走那些黏稠的、暗紅色的液體。它們順著石縫流淌,匯聚成一道道細小的溪流,在火光映照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路上,有藥王谷弟子的淡青色服飾,也有猩紅教眾的血紅長袍。有些屍體還保持著戰鬥的姿態,手指緊緊握著斷劍;有些則已經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還有燒焦的皮肉味、泥土的腥味、雨水打溼草木的清新味——這些氣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複雜氣息。
丁玄的靴子踩在血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她看著前方。
百草殿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那是一座三層高的木石建築,飛簷斗拱,雕樑畫棟,平日裡應該莊嚴肅穆。但此刻,整座大殿被一層淡青色的光罩籠罩著——那是藥王谷的守護陣法,光罩表面流轉著複雜的符文,在雨夜中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光罩外,是地獄。
數十名藥王谷弟子正與兩倍於己的猩紅教眾廝殺。劍光閃爍,法術爆裂,慘叫聲此起彼伏。雨水混合著鮮血飛濺,落在臉上是溫熱的,但很快就變得冰冷。
而在戰場的中心,四個身影正激烈交鋒。
三名藥王谷長老,都是白髮蒼蒼的老者,此刻卻鬚髮皆張,怒目圓睜。他們手中各持法器——一人持玉如意,青光流轉;一人握藥杵,白芒吞吐;一人執銅鏡,金光四射。三件法器配合默契,組成一個三角陣勢,將中間那個高大的血袍身影困在其中。
血煞。
他手持一柄巨大的血色彎刀,刀身足有半人高,刀刃上流淌著暗紅色的光芒,像凝固的血液。他的招式大開大合,每一刀劈出都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刀風捲起地上的血水,形成一道道血色旋風。
“哈哈哈——老東西們!就這點本事嗎?”血煞狂笑著,一刀劈向持玉如意的長老。
那長老臉色一變,玉如意橫擋,“鐺”的一聲巨響,青光與血芒炸開,震得周圍地面龜裂。長老悶哼一聲,倒退三步,嘴角滲出血絲。
“陳長老!”另外兩名長老驚呼,攻勢更急。
但血煞根本不懼,彎刀揮舞如風,以一敵三,竟還佔據上風。他的刀法狂暴而詭異,每一刀都帶著濃重的煞氣,那些煞氣彷彿有生命般,纏繞在刀身上,侵蝕著三位長老的法器靈光。
“雲師兄……”丁玄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我們……要不要幫忙?”
她看向雲澈,眼神裡是驚慌,是擔憂,是依賴——演得毫無破綻。
雲澈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戰場。
他的目光在血煞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幾乎無法察覺。然後,他點了點頭:“你留在這裡,不要亂動。”
話音落下,他動了。
沒有華麗的起手式,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只是簡簡單單地拔劍,邁步,走入戰場。
但就在他拔劍的瞬間,整個戰場的氣場都變了。
那柄劍很普通,劍身銀白,劍柄烏黑,沒有任何裝飾。但當他握在手中時,劍身上突然亮起一層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暈。那光暈很柔和,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鋒銳感,彷彿能切開一切。
雲澈的步伐很穩,每一步踏出,腳下的血水都會自動分開,彷彿不敢沾染他的靴子。
他走向最近的幾名猩紅教眾。
那幾名教眾正圍攻兩名藥王谷弟子,眼看就要得手。其中一人獰笑著舉起刀,就要劈下——
劍光一閃。
沒有聲音。
沒有預兆。
那名猩紅教眾的動作突然僵住,手中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的脖子上出現一道細細的紅線,然後,鮮血噴湧而出。他瞪大眼睛,似乎還沒明白髮生了甚麼,身體已經軟軟倒下。
另外幾名教眾反應過來,怒吼著撲向雲澈。
雲澈甚至沒有看他們。
他只是隨意地揮劍。
劍光如流水,在雨幕中劃過幾道優美的弧線。每一道弧線都精準地穿過一名教眾的咽喉、心臟或眉心。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浪費一絲力氣,就像在切豆腐。
“噗通”、“噗通”、“噗通”——
三具屍體接連倒下。
整個過程,不到三個呼吸。
那兩名藥王谷弟子呆住了,看著雲澈,又看看地上的屍體,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雲澈沒有停留,繼續向前。
他所過之處,猩紅教眾如同割麥子般倒下。他的劍法看起來很簡單,就是刺、劈、撩、掃這些基礎招式,但每一招都恰到好處,快、準、狠。那些猩紅教眾的攻擊,在他面前就像孩童的玩鬧,輕易就被化解,然後反擊,一擊斃命。
很快,戰場上的局勢開始逆轉。
原本被壓著打的藥王谷弟子們,看到雲澈如此神勇,士氣大振,開始反擊。而猩紅教眾則開始慌亂——他們不怕死,但怕這種毫無反抗餘地的死法。
“那人是誰?”
“好強的劍修!”
“快,圍住他!”
幾名猩紅教眾中的小頭目反應過來,指揮著十幾人朝雲澈包圍過來。他們結成陣勢,刀劍齊出,法術亂飛,想要用人海戰術拖住他。
雲澈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包圍圈中心,雨水打溼了他的白衣,貼在身上,勾勒出修長挺拔的身形。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然後,他舉劍。
劍尖指天。
一股無形的氣勢從他身上散發出來。那不是殺氣,不是煞氣,而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劍意。
周圍的雨滴突然停滯在空中。
不,不是停滯——是變得緩慢了無數倍。每一滴雨水都像被放慢了千百倍,緩緩地、緩緩地落下,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那些猩紅教眾的動作也變得極其緩慢,他們臉上的猙獰表情、揮舞刀劍的姿態,都像是一幅定格在畫中的場景。
只有雲澈在動。
他的劍動了。
劍光如瀑,傾瀉而下。
那不是一道劍光,而是千百道。每一道劍光都精準地穿過一名教眾的要害,穿過雨滴,穿過火光,穿過夜色。
沒有聲音。
沒有慘叫。
只有劍光劃過空氣時,那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嘶嘶”聲。
然後,時間恢復正常。
雨滴繼續落下。
十幾名猩紅教眾同時倒下,每個人的眉心或咽喉都多了一個細小的血洞,鮮血混著雨水流淌。
寂靜。
整個戰場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雲澈,看向那個白衣持劍的身影。
丁玄也看著。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袖口,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冷。
心裡冷得像結了冰。
她看得清清楚楚——雲澈的劍法確實強大,強大到令人絕望。但她也看得清清楚楚,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對血煞出手。
不,不是沒有出手。
他出手了,但每一次出手,都像是在……引導。
當血煞被三位長老圍攻,露出破綻時,雲澈明明有機會一劍刺穿他的後心——那個角度,那個時機,以雲澈的劍法,絕對能做到。
但他沒有。
他只是殺了周圍的猩紅教眾,緩解了藥王谷弟子的壓力,然後,他的劍光總會“恰好”掃過,逼得三位長老不得不分心防禦,從而讓血煞得到喘息之機。
一次是巧合。
兩次是意外。
三次、四次、五次……
丁玄數著。
雲澈一共出手十七次,殺了三十九名猩紅教眾。而在這十七次出手的間隙,他“無意間”干擾了三位長老七次,每一次都讓血煞的壓力大減。
這不是戰鬥。
這是表演。
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
雲澈在演一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正義劍修,在演一個“為了保護藥王谷而奮力廝殺”的英雄。而血煞,在演一個“兇殘狂暴但運氣不好”的入侵者。
他們在演給誰看?
給藥王谷的人看。
給她看。
丁玄的胃裡翻江倒海,她想吐。但她臉上,卻露出了“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甚至還往前走了幾步,像是擔心雲澈的安危。
“雲師兄小心!”她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雲澈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溫和:“沒事。”
然後,他繼續“戰鬥”。
***
戰局在雲澈的“幫助”下,開始向藥王谷傾斜。
猩紅教眾死傷慘重,已經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而藥王谷這邊,雖然也有傷亡,但還有三十多名弟子,加上三位長老,已經佔據了優勢。
血煞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身上的血袍已經破了好幾處,露出裡面的軟甲。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顯然消耗不小。三位長老雖然也受了傷,但配合默契,死死纏住他。
“該死……”血煞咬牙,眼中閃過狠厲之色。
他突然暴退,拉開距離,彎刀橫在胸前。
三位長老正要追擊,卻見血煞從懷中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血色幡旗。
那幡旗通體血紅,旗面上繡著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扭曲蠕動,彷彿活物。幡旗一出現,周圍的溫度驟然下降,空氣中瀰漫起一股陰冷、腐朽的氣息。
“那是……”持玉如意的陳長老臉色大變,“萬魂幡!”
“甚麼?”另外兩名長老也驚駭不已。
萬魂幡,邪道至寶。煉製此幡需要收集至少一萬個生魂,以秘法禁錮在幡中,日夜折磨,使其怨氣沖天。一旦催動,萬魂齊出,吞噬生靈,威力恐怖。
這種邪寶,早已被正道列為禁忌,煉製者人人得而誅之。
“哈哈哈——老東西們,見識見識吧!”血煞狂笑著,將幡旗往空中一拋。
幡旗迎風而漲,瞬間變成一面三丈高的巨幡,懸浮在半空中。旗面獵獵作響,那些黑色符文發出幽幽的光芒,彷彿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睜開。
然後,淒厲的尖嘯聲響起。
不是一聲,是成千上萬聲。
無數半透明的怨魂從幡旗中湧出,它們面目扭曲,張牙舞爪,發出刺耳的哀嚎。這些怨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著平民服飾,有的穿著修士袍服——顯然,都是被血煞殺害後煉入幡中的無辜者。
怨魂如潮水般湧向百草殿的守護光罩。
它們撞擊在光罩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像燒紅的鐵塊浸入冷水。光罩劇烈波動,表面的符文瘋狂閃爍,試圖抵擋這些怨魂的侵蝕。
但怨魂太多了。
成千上萬,前赴後繼。
它們用爪子撕扯,用牙齒啃咬,用身體撞擊。每一次撞擊,都會消耗光罩的能量,讓那些符文暗淡一分。
“不好!”蘇芷的聲音從百草殿門口傳來。
丁玄轉頭看去。
蘇芷站在殿門口,一身淡青色衣裙已經被雨水打溼,緊貼在身上。她的臉色蒼白,眼中滿是焦急。她手中握著一塊陣盤,陣盤上光芒閃爍,顯然正在全力維持守護陣法。
“萬魂幡的怨魂太多了!光罩撐不了多久!”蘇芷喊道,“陳長老,快想辦法!”
陳長老臉色鐵青,玉如意高舉,青光暴漲,試圖驅散那些怨魂。但青光所及之處,怨魂只是稍微退散,很快又湧了上來。
另外兩名長老也全力出手,藥杵和銅鏡光芒大放,轟向怨魂群。
但效果有限。
怨魂的數量實在太多了,而且它們沒有實體,普通的物理攻擊對它們效果甚微。只有蘊含純陽之力的法術或法器,才能對它們造成有效傷害。
而藥王谷,以煉丹醫術聞名,戰鬥本就不是強項。
“哈哈哈——沒用的!”血煞站在萬魂幡下,狂笑不止,“這萬魂幡我祭煉了整整十年,收集了一萬三千個生魂!其中還有三個築基修士的魂魄!就憑你們這些老東西,也想擋住?”
他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
萬魂幡震動,更多的怨魂湧出。這些怨魂比之前的更加凝實,怨氣更重,它們聚集在一起,形成一道黑色的洪流,瘋狂衝擊著守護光罩。
“咔嚓——”
一聲輕微的碎裂聲響起。
光罩上,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痕。
雖然很小,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了。
“不好!”蘇芷驚呼,聲音裡帶著絕望,“光罩要破了!”
她拼命往陣盤中注入靈力,試圖修復裂痕。但那裂痕不但沒有癒合,反而在怨魂的衝擊下,緩緩擴大。
“咔嚓——咔嚓——”
更多的裂痕出現,像蛛網般蔓延開來。
光罩的光芒越來越暗淡,符文一個接一個熄滅。
百草殿內,傳來弟子們驚慌的呼喊聲。
殿外,藥王谷弟子們臉色慘白,眼中滿是恐懼。
三位長老咬牙,想要衝過去攻擊血煞,打斷他施法。但周圍的猩紅教眾拼死阻攔,雖然人數不多,卻悍不畏死,硬生生拖住了他們。
雲澈站在戰場邊緣,看著這一切。
他的臉上依然平靜,但丁玄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很輕。
幾乎無法察覺。
但丁玄看見了。
那是訊號。
給血煞的訊號。
果然,血煞眼中閃過一抹狠色,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萬魂幡上。
幡旗血光大盛,怨魂的尖嘯聲陡然拔高,幾乎要刺穿耳膜。那些怨魂瘋狂了,它們不再分散攻擊,而是聚集在一起,形成一隻巨大的、由無數怨魂組成的黑色巨手。
巨手握拳,狠狠砸向光罩。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
光罩劇烈震盪,裂痕瞬間擴大數倍,整個光罩搖搖欲墜。
蘇芷手中的陣盤“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縫隙。她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絲,身體晃了晃,幾乎要倒下。
“蘇姑娘!”丁玄忍不住喊了一聲。
蘇芷勉強站穩,看向她,眼中滿是絕望:“光罩……撐不住了……”
話音未落。
“砰——!!!”
守護光罩,碎了。
像一塊巨大的玻璃,炸裂成無數碎片,化作點點青光,消散在雨夜中。
百草殿,徹底暴露在怨魂面前。
那些怨魂發出興奮的尖嘯,如潮水般湧向殿門。
殿內的弟子們驚恐後退,有人已經癱軟在地。
三位長老目眥欲裂,想要回援,卻被猩紅教眾死死纏住。
血煞狂笑著,大步走向百草殿:“碧靈玉!是我的了!”
他距離殿門,只有十丈。
八丈。
五丈。
三丈——
就在此時。
一道劍光,從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