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三天後。
丁玄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眼前這片水汽氤氳的天地。
碧波潭地界到了。
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水汽,帶著湖水的微腥和草木的清新。放眼望去,大大小小的湖泊星羅棋佈,像一面面散落人間的鏡子,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最大的那片水域——碧波潭,就在視野盡頭,水面寬闊得望不到對岸,顏色是深邃的墨綠,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
“那就是碧波潭。”雲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丁玄沒有回頭。
這幾日,他們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她不再追問那夜的事,他也絕口不提。兩人像往常一樣趕路、休息、交談,但有些東西終究不一樣了。丁玄能感覺到,自己說話時會下意識地觀察他的表情,他靠近時自己會不自覺地繃緊身體。而云澈……他似乎察覺到了,卻只是將距離保持在恰到好處的位置,既不疏遠,也不過分親近。
“潭水深不見底,據說直通龍宮。”林清羽走到丁玄身側,指著那片墨綠色的水域,“龍族是水族之首,碧波潭龍宮在此地已有千年,勢力根深蒂固。”
阿箐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好濃郁的水靈之氣……我能感覺到,水裡有好多同族的氣息。”
丁玄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碧波潭周圍,隱約可見一些建築的輪廓。那是一座臨湖而建的小鎮,白牆黑瓦,錯落有致,幾條青石板路蜿蜒其間。碼頭上停著幾艘漁船,漁網晾曬在岸邊,在風中輕輕晃動。
“走吧。”雲澈說,“先找個地方落腳。”
***
小鎮名叫“望潭鎮”。
踏入鎮口,一股濃郁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街道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店鋪——賣魚乾的、賣漁網的、賣水草編織品的,還有幾家客棧和酒肆。空氣裡混雜著魚腥味、酒香、以及某種水草特有的清香。
行人大多是本地漁民,面板黝黑,穿著粗布短打,說話帶著濃重的水鄉口音。偶爾也能看到幾個修士打扮的人,或獨行,或結伴,神色匆匆,顯然都是衝著碧波潭龍宮來的。
“客官,住店嗎?”
一個店小二熱情地迎上來,眼睛在四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雲澈身上——他那一身素白長袍,氣質清冷,一看就是主事的人。
“兩間上房。”雲澈說。
“好嘞!兩間上房——”店小二拖長了聲音,引著他們往客棧裡走。
客棧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大堂裡擺著七八張桌子,此刻正是飯點,坐了不少客人。丁玄能聽到各種交談聲——
“……龍宮最近確實不太平,守衛比平時多了三倍……”
“……聽說龍女殿下還沒出關,都三年了……”
“……可不是嘛,為了那個人族修士,唉……”
丁玄和雲澈對視了一眼。
店小二將他們帶到二樓,指著相鄰的兩間房:“這兩間就是,窗戶朝湖,風景好得很。客官先歇著,熱水馬上送來。”
“多謝。”雲澈遞過去幾枚銀幣。
店小二接過錢,臉上笑容更盛:“客官是來碧波潭辦事的?需要打聽甚麼訊息儘管問,小的在這鎮上住了三十年,甚麼都知道!”
雲澈看了丁玄一眼。
丁玄會意,上前一步,輕聲問道:“小哥,我們聽說碧波潭龍宮最近有些異動,不知是真是假?”
“哎喲,這事啊——”店小二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是真的!就這半個月,龍宮那邊的守衛明顯多了,巡邏的蝦兵蟹將一天能見好幾撥。而且啊,龍宮大門一直緊閉,連平時出來採買的水族都少了。”
“龍女殿下呢?”林清羽問。
“龍女殿下啊……”店小二嘆了口氣,“還在閉關呢。都三年了,自從那個人族修士走了以後,她就再沒露過面。有人說她傷心過度,修為受損;也有人說她在修煉甚麼秘法,要忘情絕愛……反正,龍宮現在是龍女的長老們在管事。”
丁玄心中一動:“那個人族修士……是怎麼回事?”
店小二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這事說來話長。三年前,有個叫‘柳隨風’的人族劍修路過碧波潭,不知怎麼的,和龍女殿下結識了。兩人一見鍾情,龍女殿下甚至想嫁給他。可龍族長老們不同意啊,說人族壽命短暫,配不上龍族公主。後來……後來那柳隨風就消失了,有人說他被長老們趕走了,也有人說他自知配不上,主動離開了。從那以後,龍女殿下就閉門不出,誰也不見。”
丁玄沉默。
又是一個情傷的故事。
“還有一件事,”店小二忽然想起甚麼,“最近鎮上流傳著一個奇怪的傳聞,說是有個‘織夢師’,能幫人了卻遺憾,在夢中實現心願。好些人都在打聽這個織夢師的下落,連龍宮那邊好像也有人在問。”
丁玄的心猛地一沉。
織夢師……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
雲澈的聲音平靜響起:“這傳聞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這就不清楚了。”店小二搖搖頭,“好像是突然就傳開了。有人說在城南的茶館聽說的,有人說在碼頭聽漁夫說的……反正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那織夢師是個年輕女子,手段通天,只要付出代價,就能在夢裡得到想要的一切。”
雲澈點點頭,又遞過去一枚銀幣:“多謝小哥。我們初來乍到,還想多瞭解些情況,若有甚麼新訊息,還請及時告知。”
“好說好說!”店小二接過錢,眉開眼笑,“客官放心,有訊息我一定第一時間告訴您!”
等店小二下樓後,四人進了其中一間房。
房門關上。
房間不大,但佈置得整潔。窗戶正對著碧波潭,能看見遠處波光粼粼的水面。夕陽西下,湖面被染成一片金紅,美得令人窒息。
但此刻,沒人有心情欣賞風景。
“織夢師的傳聞……”林清羽眉頭緊皺,“這絕不是巧合。”
雲澈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湖面:“有人在故意放風。”
“是猩紅教?”丁玄問。
“有可能。”雲澈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但也可能是龍宮內部的人。龍女因情傷閉關三年,若有人想借‘織夢師’之名接近她,或者……試探我們,這是最好的餌。”
丁玄走到另一扇窗前。
她能聞到從湖面吹來的風,帶著水汽的溼潤和淡淡的魚腥。能聽到樓下街道上小販的叫賣聲、行人的交談聲、還有遠處碼頭傳來的搖櫓聲。這個世界如此真實,如此鮮活,可暗處卻湧動著看不見的暗流。
“我們分頭打聽。”雲澈說,“我和玄兒去茶館酒肆,林兄去碼頭和漁市,阿箐……你對水族氣息敏感,試著感應一下龍宮那邊的動靜。”
阿箐點點頭:“好,我能感覺到龍宮方向有很強的水靈波動,還有……一種悲傷的情緒。”
“悲傷?”丁玄看向她。
“嗯。”阿箐閉上眼睛,細細感應,“很濃的悲傷,像化不開的霧,籠罩著整片水域。那是龍女殿下的情緒……她在哭。”
房間裡安靜下來。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
傍晚時分,四人回到客棧匯合。
林清羽帶回的訊息是:碼頭上有幾個陌生修士在打聽“一男一女結伴同行”的行蹤,形容的樣貌和他們有七八分相似。那些修士行事低調,但氣息不弱,至少是築基期的修為。
阿箐的感應更清晰了:龍宮方向確實籠罩著一層悲傷的情緒,而且守衛比平時森嚴許多。她還感覺到,水底有幾股強大的氣息在遊弋,應該是龍宮的高階守衛。
雲澈和丁玄在茶館坐了一個下午。
茶館裡魚龍混雜,訊息也最靈通。他們聽到的版本和店小二說的差不多,但細節更豐富——有人說見過柳隨風,是個英俊瀟灑的劍修,劍法高超;有人說龍女為了他差點和長老們翻臉;還有人說,柳隨風離開時留下了一句話:“若有一日,有人能讓你從夢中醒來,那便是我的轉世。”
“夢中醒來……”丁玄喃喃重複這句話。
“這傳聞越來越像針對你了。”雲澈低聲說,“織夢師,了卻遺憾,夢中醒來……每一個詞都和你相關。”
丁玄握緊了茶杯。
溫熱的瓷壁透過掌心傳來溫度,但她的心卻一片冰涼。
是誰在佈局?
猩紅教?龍宮?還是……其他勢力?
“還有一件事,”雲澈的聲音更低了,“我注意到,茶館裡有幾個人在觀察我們。他們裝作普通茶客,但眼神不對,氣息也掩飾得不夠好。”
丁玄的心跳加快:“是猩紅教的人?”
“不確定。”雲澈搖頭,“可能是,也可能是龍宮的探子,或者其他勢力的眼線。碧靈玉的誘惑太大,盯上我們的絕不止一方。”
夜幕降臨。
小鎮漸漸安靜下來。湖面上升起薄霧,像一層輕紗籠罩著水面。遠處龍宮的方向,隱約可見幾點幽光,像水底深處的眼睛。
四人簡單吃了晚飯,各自回房休息。
丁玄和雲澈住一間,林清羽和阿箐住另一間——這是雲澈的安排,說是為了安全。丁玄沒有反對,她知道,在現在這種局勢下,分開住反而更危險。
房間裡點著一盞油燈。
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丁玄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的夜色。
湖面上的霧氣更濃了,幾乎看不見水面。只能聽到細微的水波聲,像某種生物的呼吸,一起一伏,綿長而深沉。
“你在想甚麼?”雲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坐在桌邊,正在擦拭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劍。劍身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映出他平靜的側臉。
丁玄沒有回頭。
“我在想,如果這一切都是陷阱,我們該怎麼做。”
“兵來將擋。”雲澈的聲音很平靜,“水來土掩。”
“你說得輕鬆。”丁玄轉過身,看著他,“如果對方早就布好了局,等著我們往裡跳呢?”
雲澈停下擦劍的動作,抬起頭。
四目相對。
油燈的光在他眼中跳躍,那雙眼睛深邃得看不清情緒。
“玄兒,”他輕聲說,“你怕了嗎?”
丁玄抿緊嘴唇。
怕嗎?
當然怕。
她怕這又是一個謊言,怕自己再次被背叛,怕所有的信任都化為泡影。但更怕的是……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雲澈真的是那個佈局的人,她該怎麼辦?
“我不怕陷阱。”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怕的是,布陷阱的人,是我最信任的人。”
雲澈的眼神微微一顫。
他放下劍,站起身,走到窗邊,和她並肩而立。
窗外,夜色濃重,霧氣瀰漫。
“玄兒,”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我知道你還在懷疑我。那夜的事,我沒有證據證明自己說的是真話。但請你相信,無論發生甚麼,我都不會傷害你。”
丁玄沒有接話。
她不知道該相信甚麼。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窗外的水波聲,和油燈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許久,雲澈說:“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繼續打聽訊息。”
他轉身走向床鋪,在靠牆的那一側躺下,背對著她。
丁玄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挺拔而孤獨,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不真實。
她深吸一口氣,吹滅了油燈。
房間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和湖面上反射的粼粼波光。
丁玄在床邊坐下,沒有躺下。她睜著眼睛,望著窗外。霧氣在夜色中流動,像有生命一般。她能聞到房間裡殘留的茶香、木頭的味道、還有從窗外飄進來的水汽的溼潤。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雲澈均勻的呼吸聲——他睡著了。
丁玄輕輕起身,走到窗邊。
她想透透氣。
推開窗戶的瞬間,一股溼潤的冷風撲面而來,帶著湖水的微腥。霧氣湧進房間,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
丁玄正要關窗,目光忽然落在窗臺上。
那裡,有一枚溼漉漉的東西。
在月光的照射下,那東西泛著淡淡的青色光澤,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某種鱗片。鱗片上還沾著水珠,在月光下像一顆顆細小的珍珠。
丁玄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鱗片。
觸手冰涼,質地堅硬,邊緣光滑。鱗片大約有巴掌大小,上面刻著複雜的紋路——那是龍紋,蜿蜒曲折,透著古老而威嚴的氣息。
鱗片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是某種水族的皮紙製成,薄而堅韌,上面用墨寫著幾行字:
“欲見龍女,明夜子時,潭心孤島。獨來。”
字跡工整,但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墨跡在皮紙上微微暈開,像被水浸過。
落款處,是一個模糊的印記——像水波紋,又像某種神秘的符號,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丁玄的手指微微顫抖。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
夜色中的碧波潭,霧氣瀰漫,深不見底。潭心方向,隱約可見一個小島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伏在墨綠色的水面上。
獨來。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刺進她的心裡。
她握緊了鱗片和紙條。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一直傳到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