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丁玄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般作響,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她藉著樹木的陰影和地形的起伏,與前方那個青色的身影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雲澈的腳步很快,但很穩,顯然對這片地形極為熟悉。月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丁玄的鞋子踩在溼潤的落葉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不得不更加放輕腳步。前方的雲澈忽然拐進一片更茂密的樹林,丁玄咬緊牙關,加快速度跟了上去。樹林深處,隱約可見一處山坳的輪廓,還有……幾點微弱的光亮,像是有人在那裡等候。
她停下腳步,躲在一棵粗壯的松樹後面,屏住了呼吸。
山坳並不大,三面環著陡峭的巖壁,只有一條狹窄的小徑可以進入。此刻,山坳中央的空地上,站著三個人。
雲澈站在最前面,背對著丁玄的方向。月光照在他青色的衣袍上,勾勒出挺拔而冷硬的輪廓。他的站姿與平日不同——平日裡,他總帶著一種隨意的、甚至有些慵懶的從容,但現在,他站得筆直,肩膀微微後張,像一柄出鞘的劍,散發著凜冽的壓迫感。
在他對面,站著兩個人。
那兩人都穿著深紅色的衣袍,衣袍的樣式丁玄再熟悉不過——猩紅教的標準服飾。衣袍的領口和袖口繡著暗金色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其中一人身材高大,肩膀寬闊,腰間掛著一柄彎刀;另一人則瘦削些,雙手攏在袖中,看不清面容。
夜風吹過山坳,帶來潮溼的泥土氣息、松針的清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丁玄的胃部一陣緊縮。
她死死盯著那三個人,耳朵豎起來,努力捕捉風中傳來的只言片語。
“……已經安排好了。”瘦削的那個紅袍人開口,聲音嘶啞,像是砂紙摩擦,“碧波潭那邊,龍女會在三日後出關,屆時潭水會短暫開啟一個時辰。”
雲澈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血煞大人那邊……”高大紅袍人遲疑了一下,“已經按您的吩咐佈置了。他會‘恰好’在龍女出關時出現,製造混亂,阻撓其他人接近。但……血煞大人似乎對這次任務有些不滿,他說……”
“他說甚麼?”雲澈的聲音響起。
冰冷。
丁玄從未聽過雲澈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那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沒有一絲情緒,像是一塊寒冰,砸在寂靜的夜裡,讓人從骨頭縫裡發冷。
高大紅袍人明顯瑟縮了一下:“他說……教主為了一個女人,動用教中這麼多力量,甚至讓他親自去演一場戲,實在……有失體統。”
空氣彷彿凝固了。
丁玄感覺到自己的血液都涼了。
教主。
那個女人。
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裡嚐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體統?”雲澈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嘲諷,“告訴他,做好他該做的事。如果出了差錯,他知道後果。”
“是!”高大紅袍人連忙躬身。
瘦削紅袍人接話:“教主,關於那枚碧靈玉……龍女貼身佩戴多年,已經與她氣息相連。強行奪取,恐怕會引發玉碎人亡。所以,必須讓她‘自然’地交出來,或者……讓丁姑娘‘自然’地拿到。”
丁玄的呼吸一滯。
丁姑娘。
他們說的是她。
雲澈沉默了片刻。
月光照在他側臉上,丁玄能看到他線條分明的下頜,還有那雙眼睛——在陰影中,那雙平日裡溫和深邃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她會拿到的。”雲澈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已經安排好了。碧波潭之行,她會遇到‘機緣’,會‘恰好’救下龍女,會‘恰好’得到她的感激,然後……龍女會‘自願’將碧靈玉贈予她。”
“可是……”瘦削紅袍人猶豫道,“丁姑娘現在對您似乎已經起了疑心。山洞裡那塊布料……”
“她看到了。”雲澈打斷他,“我給了她解釋。她信了,至少……表面上信了。”
丁玄的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布料。
那塊繡著猩紅教紋飾的布料。
他說是早年剿滅邪道小派的戰利品。
他說是疏忽混入儲物袋的。
全是謊言。
全是精心編織的謊言。
“但她的警惕性很高。”雲澈繼續說,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今晚她假裝入睡,我離開時,她應該察覺了。現在……她可能就在某個地方看著我們。”
丁玄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她在跟蹤?
那為甚麼……
“教主,要不要……”高大紅袍人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中閃過一絲兇光。
“不必。”雲澈的聲音依舊冰冷,“她還有用。五枚碧靈玉,必須由她親手集齊。這是……規則。”
規則?
甚麼規則?
丁玄的腦子裡一片混亂,各種念頭瘋狂衝撞。滅門之夜的畫面、猩紅教殺手猙獰的面孔、雲澈救她時的溫柔、一路上的守護、那些看似偶然的“機緣”、那些恰到好處的“幫助”……所有的一切,像是一塊塊碎片,被這句話強行拼湊起來,拼成一幅讓她渾身發冷的圖景。
她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精心設計、精心操控的棋子。
從滅門之夜開始,不……也許更早,從她出生在丁家,從丁家得到那枚碧靈玉開始,她就已經是這盤棋裡的一顆子了。
而執棋的人……
就是眼前這個,她曾經依賴、信任、甚至……動心的人。
“碧波潭之後,下一枚玉在藥王谷。”瘦削紅袍人彙報,“藥王谷聖女蘇芷,性格孤高,不喜外人。但谷中最近似乎出了些問題,具體情報還在核實。”
“加快速度。”雲澈說,“時間不多了。天道盟那邊已經有所察覺,散修聯盟裡也有幾個老傢伙在暗中調查。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必須集齊五玉。”
“是。”
“還有,”雲澈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但山坳裡太安靜,丁玄還是能隱約聽到,“清理乾淨。今晚見過我的人,除了你們兩個,其他的……別留痕跡。”
丁玄的血液徹底涼透了。
清理乾淨。
別留痕跡。
她想起這一路上,那些“恰好”出現的劫匪、那些“意外”死亡的散修、那些消失在夜色中的猩紅教探子……原來,都是“清理”。
原來,他手上沾的血,遠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高大紅袍人和瘦削紅袍人對視一眼,同時躬身:“遵命。”
雲澈揮了揮手。
兩人不再多言,轉身迅速消失在巖壁的陰影中,動作迅捷如鬼魅,顯然修為不低。
山坳裡只剩下雲澈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月光灑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孤寂的影子。他微微仰頭,看著夜空中的那輪殘月,許久沒有動。
丁玄躲在樹後,連呼吸都幾乎停止了。
她不敢動,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冷汗從額角滑落,沿著臉頰流到下巴,滴落在衣襟上。夜風吹過,溼透的後背傳來刺骨的寒意。她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那麼響亮,她幾乎要懷疑雲澈也能聽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麼漫長。
終於,雲澈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面向丁玄藏身的方向。
丁玄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他要走了嗎?
還是……
雲澈的目光掃過山坳入口,掃過那片茂密的樹叢,最後,落在了丁玄藏身的那棵松樹上。
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殺氣,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但丁玄卻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看到她了。
他一定看到她了。
就在丁玄幾乎要控制不住,想要轉身逃跑的瞬間——
“咕——嗚——”
一聲淒厲的鳥鳴突然從她頭頂的樹冠中響起。
一隻夜梟被驚動,撲稜著翅膀從枝葉間衝了出來,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閃而過,迅速消失在夜空深處。
樹叢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枯葉簌簌落下。
雲澈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
像兩道冰冷的劍光,穿透夜色,直直射向丁玄藏身的位置。
丁玄僵在原地。
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她看著雲澈。
雲澈也看著她。
隔著幾十步的距離,隔著斑駁的月光和搖曳的樹影,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丁玄能看到他眼中映出的月光,冰冷而清晰。
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像實質的冰錐,釘在她身上,讓她動彈不得。
時間彷彿靜止了。
風聲停了。
蟲鳴停了。
連心跳聲都消失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那雙冰冷的眼睛,和那雙眼睛裡倒映出的、蒼白而驚恐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