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丁玄翻身上馬,韁繩握在掌心,粗糙的觸感讓她稍稍回神。馬匹打了個響鼻,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雲澈已經策馬走在前面,背影在午後斜陽下拉得很長。丁玄看著那個背影,突然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句話——“因為習慣了”。她握緊韁繩,指甲掐進掌心。是啊,習慣。殺戮的習慣,修煉的習慣,還有……墮落的習慣。她踢了踢馬腹,跟了上去。山路蜿蜒向前,消失在林蔭深處。她不知道前方有甚麼,只知道必須走下去。懷中的碧靈玉貼著胸口,溫潤中帶著一絲不該有的暖意,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林間的風帶著草木清香,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馬蹄踏過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丁玄跟在雲澈身後,保持著兩三丈的距離。她低著頭,看著馬匹的鬃毛在風中起伏,思緒卻飄得很遠。
王鐵山的臉又浮現在眼前。
不是死前安詳的模樣,而是更久以前——在她還是丁家大小姐時,曾隨父親去黑山鎮採購藥材。那時王鐵山還是個年輕力壯的礦工,在礦場門口扛著鐵鎬,臉上沾著煤灰,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他接過父親遞過去的銀錢時,雙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接過,連聲道謝。
那時的他,只是個普通的礦工。
那時的她,還是個無憂無慮的世家小姐。
丁玄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前依舊是蜿蜒的山路,依舊是雲澈挺直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畫面壓回心底。現在想這些有甚麼用?人已經死了,是她親手殺的。後悔也好,愧疚也罷,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她只能往前走。
天色漸暗時,雲澈在一處山坳前勒住了馬。
“今晚在這裡休息。”他說著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
丁玄跟著下馬,腿腳還有些發軟。突破煉氣期後,身體雖然充滿了力量,但精神上的疲憊卻像潮水般湧來,一波接一波。她扶著馬鞍站穩,環顧四周。
這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山坳,三面環著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條狹窄的入口。山壁上爬滿了藤蔓,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山坳深處有一處小小的水潭,潭水清澈見底,映著漸暗的天光。水潭旁有幾塊平整的巨石,像是天然的桌椅。
很隱蔽,也很安全。
雲澈已經開始動手。他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塊陣盤,在山坳入口處佈下簡單的警戒法陣。陣盤落地時發出輕微的嗡鳴聲,淡藍色的光暈一閃即逝。接著他又取出一些乾柴,在水潭旁的空地上生起篝火。
火焰燃起時,橘紅色的光芒驅散了暮色,也帶來了一絲暖意。
丁玄在篝火旁坐下,看著跳躍的火苗。火光映在她臉上,帶來微微的灼熱感。她伸出手,掌心對著火焰,感受著那份溫度。這是真實的溫度,不是夢境裡的虛幻。
“吃點東西。”雲澈遞過來一塊乾糧和一隻水囊。
丁玄接過,乾糧是硬邦邦的烙餅,咬下去需要用力。她小口小口地啃著,味同嚼蠟。水囊裡的水倒是清涼甘甜,帶著山泉特有的清冽。
兩人沉默地吃著晚飯。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偶爾濺起,在夜色中劃出短暫的光弧。遠處傳來不知名的鳥鳴,悠長而空靈。山風穿過山坳,吹動藤蔓,發出沙沙的聲響。
丁玄吃完最後一口乾糧,將水囊還給雲澈。她抱著膝蓋,看著篝火,突然開口:“下一個目標是誰?”
雲澈正在擦拭長劍,聞言動作頓了頓。劍身在火光下反射著寒光,映出他平靜的側臉。
“不急。”他說,“你先鞏固境界。”
“我鞏固好了。”丁玄說,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煉氣期了,我能做更多事了。下一個目標是誰?在哪裡?甚麼時候去?”
雲澈放下劍,看向她。
火光在他眼中跳躍,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此刻映著橘紅色的光芒,竟顯得有些深邃。
“丁玄。”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修煉不是這樣。”
“那該怎樣?”丁玄反問,“慢慢來?一步一步?我等不及。雲澈,我等不及。每多等一天,我爹孃、我弟弟、我丁家上下三十七口人,就多一天不得安息。每多等一天,我就多一天被噩夢折磨。你告訴我,我該怎麼慢慢來?”
她的聲音在顫抖。
不是憤怒,不是激動,而是一種近乎崩潰的急切。
雲澈沉默地看著她。
良久,他移開視線,看向跳躍的篝火。
“修煉之路,心性比修為更重要。”他說,“你現在的心境不穩,強行繼續,只會走火入魔。”
“我不在乎。”丁玄說,“只要能報仇,走火入魔又怎樣?”
“那報仇之後呢?”雲澈問。
丁玄愣住了。
報仇之後?
她沒想過。
從丁家滅門那天起,她的世界裡就只有“報仇”兩個字。活下去是為了報仇,修煉是為了報仇,殺人也是為了報仇。至於報仇之後要做甚麼,要成為甚麼樣的人,要過甚麼樣的生活——她從來沒想過。
也不敢想。
因為一旦想了,就會發現自己其實一無所有。沒有家人,沒有歸宿,沒有未來。除了仇恨,她甚麼都沒有。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雲澈沒有逼問,只是重新拿起劍,繼續擦拭。劍身與布帛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火光跳躍,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
“休息吧。”他說,“明天還要趕路。”
丁玄沒有再說話。
她躺下,背對著篝火,面朝著山壁。身下的落葉很厚,帶著草木腐朽的氣息。她閉上眼睛,試圖入睡,但腦海中卻一片混亂。
王鐵山的臉。
爹孃的臉。
弟弟的臉。
還有那些她甚至叫不出名字的丁家僕役、丫鬟、護衛的臉。他們都在看著她,眼神空洞,嘴唇翕動,像是在說甚麼,但她聽不見。
她捂住耳朵。
但那些畫面還在。
不知過了多久,疲憊終於壓倒了思緒。丁玄的意識漸漸模糊,沉入黑暗。
***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又回到了那個破屋。
王鐵山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嘴角帶著微笑。屋子裡瀰漫著血腥味——不,不是血腥味,是一種更奇怪的味道,像是鐵鏽混合著花香,甜膩得讓人作嘔。
丁玄站在床邊,看著王鐵山。
然後,王鐵山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一片血紅。他看著她,嘴角的微笑慢慢擴大,擴大到不自然的弧度,幾乎要裂到耳根。
“大小姐。”他開口,聲音嘶啞,“你殺了我。”
丁玄後退一步。
“你殺了我。”王鐵山坐起來,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用我的命,換了你的修為。值得嗎?”
“我……”丁玄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
“你知道我是誰嗎?”王鐵山歪著頭,脖子發出咔咔的聲響,“我是黑山鎮的王鐵山,家裡有個老孃,眼睛瞎了,等我賺錢買藥。有個媳婦,懷了孩子,等我回去取名。有個兒子,才三歲,天天在門口等我回家。”
他每說一句,就朝丁玄走近一步。
“可現在,我回不去了。”王鐵山伸出手,那隻手上滿是老繭和裂口,“我娘等不到藥了。我媳婦等不到我了。我兒子等不到爹了。”
他的手快要碰到丁玄的臉。
丁玄想逃,但腳像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都是因為你。”王鐵山的手貼上她的臉頰,冰冷刺骨,“因為你,丁家大小姐,為了報仇,為了修煉,殺了我這個無辜的人。”
“不……”丁玄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你不是無辜的……你參與了……你拿了猩紅教的錢……”
“是嗎?”王鐵山笑了,笑容猙獰,“那我該死嗎?我該用命來償嗎?丁大小姐,你告訴我,我該不該死?”
丁玄答不上來。
她該說“該死”,因為王鐵山確實參與了。可看著眼前這張臉,聽著那些話,她又說不出口。
“你看。”王鐵山湊近她,血紅的眼睛幾乎貼著她的眼睛,“你也不知道。你只是需要一個人來殺,需要一條命來填,需要一份罪惡來讓自己變強。至於這個人是誰,他該不該死,你不在乎。”
“我在乎!”丁玄尖叫。
“那你為甚麼殺我?”王鐵山問。
丁玄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為甚麼?
因為需要力量。
因為需要報仇。
因為……因為雲澈說,這是最快的路。
“因為你需要。”王鐵山替她回答了,聲音裡帶著嘲諷,“就像猩紅教需要碧靈玉,就滅了你們丁家滿門。有甚麼區別?丁大小姐,你和他們,有甚麼區別?”
“不一樣!”丁玄嘶吼,“他們是濫殺無辜!我是報仇!我是……”
“你是甚麼?”王鐵山打斷她,“你也是濫殺無辜。只不過,你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報仇。多好的理由啊,光明正大,理直氣壯。可說到底,不還是殺人嗎?”
丁玄渾身顫抖。
“看看你懷裡的東西。”王鐵山說。
丁玄低頭。
懷中的碧靈玉正在發光。
不是溫潤的青色光芒,而是刺眼的血紅色。玉身上那些暗紅的紋路像活過來一樣,在玉石深處蠕動、蔓延,像血管,像藤蔓,像某種寄生在玉石裡的活物。
它們正在吸收。
吸收王鐵山的生命,吸收他的記憶,吸收他的執念。
也吸收丁玄的罪惡。
“感覺到了嗎?”王鐵山的聲音越來越遠,“它在成長。用鮮血澆灌,用生命餵養,用罪惡滋養。它會越來越強,你也會越來越強。但代價是,你會越來越不像自己。到最後,你會變成甚麼?丁大小姐,你想過嗎?”
丁玄想回答,但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
破屋在崩塌,王鐵山在消散,只有那塊碧靈玉還在發光,血紅色的光芒越來越刺眼,幾乎要灼傷她的眼睛。
她捂住眼睛。
但光芒透過指縫,刺入瞳孔。
***
“啊——!”
丁玄猛地坐起來,渾身冷汗。
篝火還在燃燒,但已經小了很多,只剩下微弱的火苗在跳動。天還沒亮,山坳裡一片昏暗,只有篝火的光芒勉強照亮周圍幾尺的範圍。
她大口喘氣,心臟狂跳,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冷汗浸溼了裡衣,黏在身上,冰冷刺骨。她顫抖著伸出手,摸向懷中。
碧靈玉還在。
溫潤的觸感,正常的溫度。
沒有發光,沒有蠕動,只是一塊普通的玉石——如果忽略那些暗紅紋路的話。
丁玄緊緊握住碧靈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清醒了一些,但夢裡的畫面還在眼前晃動。王鐵山血紅的眼睛,猙獰的笑容,那些質問的話語,還有碧靈玉刺眼的紅光……
“做噩夢了?”
聲音從篝火另一側傳來。
丁玄抬起頭,看見雲澈正看著她。他盤膝坐在那裡,長劍橫在膝上,顯然一夜未眠,一直在守夜。火光映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深邃。
丁玄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
雲澈站起身,走到她身邊,蹲下身。
距離很近,丁玄能聞到他身上清冷的氣息,像是雪後的松林,帶著淡淡的寒意。也能看見他眼中映出的火光,還有火光中自己蒼白的臉。
“我……”她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厲害,“我夢到他了。”
“誰?”
“王鐵山。”丁玄說,聲音在顫抖,“他問我……問我為甚麼殺他……問我該不該死……問我……我和猩紅教有甚麼區別……”
她語無倫次,但云澈聽懂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按在她的額頭上。
掌心溫熱,帶著平和的靈力,緩緩流入她的經脈。那股靈力很溫和,不像突破時那樣狂暴,而是像溪流一樣,緩緩流淌,撫平她躁動的氣息,也安撫她崩潰的情緒。
丁玄閉上眼睛。
靈力流過之處,那種冰冷刺骨的感覺漸漸消退,狂跳的心臟也慢慢平復。但夢裡的畫面還在,那些質問的話語還在,罪惡感還在。
“雲澈。”她睜開眼睛,看著他,“我該殺他嗎?”
雲澈收回手,看著她。
“你已經在殺了。”他說。
“我知道。”丁玄說,“我是問……我該殺他嗎?他該不該死?我……我是不是做錯了?”
這是她第一次問出這個問題。
第一次直面內心的質疑。
雲澈沉默了片刻。
“丁玄。”他說,“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選擇。你選擇了這條路,就要承擔這條路的代價。罪惡感是代價之一,噩夢是代價之一,自我質疑也是代價之一。這些都是你必須承受的。”
“可是……”丁玄的聲音在顫抖,“如果我承受不住呢?”
“那就停下。”雲澈說得很平靜,“現在停下,還來得及。你可以回清虛宗,安心修煉,慢慢提升,用正道的方式報仇——雖然那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但至少,你不用揹負這些。”
丁玄愣住了。
停下?
回清虛宗?
用正道的方式,慢慢修煉,慢慢報仇?
她想過嗎?
想過。
在第一次施展織夢術之前,在第一次殺人之前,在第一次感受到碧靈玉汲取生命之前,她都想過。但每次想到要等十年二十年,想到仇人可能在這期間逍遙法外,甚至變得更強大,她就無法忍受。
她等不了。
“我……”她開口,聲音乾澀,“我停不下。”
雲澈看著她,眼神複雜。
那眼神裡有太多東西,丁玄看不懂。有理解,有憐憫,有某種深沉的疲憊,還有一種……近乎悲哀的東西。
“那就繼續。”他說,“但記住,這是你自己的選擇。無論未來發生甚麼,無論你變成甚麼樣子,無論你揹負多少罪惡——這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不要怪任何人,不要找任何藉口,不要試圖把責任推給命運或者他人。選擇了,就承擔。”
丁玄看著他,突然問:“那你呢?”
雲澈眼神微動。
“你選擇了甚麼?”丁玄問,“你為甚麼要幫我?為甚麼要教我織夢術?為甚麼要陪我走這條路?你……你在承擔甚麼?”
這是她第一次問出這些問題。
也是第一次,她如此直接地看向雲澈的眼睛,試圖從那片深潭裡,看出些甚麼。
雲澈移開了視線。
他看向篝火,看著跳躍的火苗,看著漸漸燃盡的木柴。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讓他的表情顯得模糊不清。
“我也有我的選擇。”他說,聲音很輕,“我也有我要承擔的東西。”
“是甚麼?”丁玄追問。
雲澈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篝火旁,添了幾根柴。火焰重新燃起,橘紅色的光芒照亮了山坳,也照亮了他挺直的背影。
丁玄看著那個背影,突然感到一陣無力。
她問了,但他沒有回答。
就像她永遠也看不透他一樣,她永遠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為甚麼要做這些,到底在承擔甚麼。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沒有云澈,她早就死了。如果沒有云澈,她根本報不了仇。如果沒有云澈,她連這條路都找不到。
所以,即使看不透,即使有懷疑,即使有恐懼——她也只能相信他。
只能依賴他。
丁玄躺回去,閉上眼睛。
但這一次,她睡不著了。
夢裡的畫面還在眼前晃動,王鐵山的質問還在耳邊迴響,罪惡感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她蜷縮起來,抱緊自己。
好冷。
明明篝火在燃燒,明明身上蓋著外袍,但她還是覺得冷。那種冷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是從心裡蔓延開來的,任何外界的溫暖都無法驅散。
她開始發抖。
起初只是輕微的顫抖,但越來越劇烈,到最後,整個人都在哆嗦。牙齒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她咬緊牙關,試圖控制,但控制不住。
“丁玄。”
雲澈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丁玄睜開眼睛,看見雲澈站在她身邊,低頭看著她。火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我冷。”她說,聲音在顫抖。
雲澈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蹲下身,伸出手,將她連人帶外袍一起攬進懷裡。
丁玄僵住了。
雲澈的懷抱很穩,手臂有力,胸膛寬闊。他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不算很暖,但足夠真實。他一隻手攬著她的肩,另一隻手按在她後背,掌心貼著她的脊柱,平和的靈力再次流入她的經脈。
這一次,靈力流得更緩,更溫和。
像春天的溪流,緩緩流過乾涸的土地,帶來生機。
像冬日的暖陽,慢慢融化凍結的冰層,帶來溫暖。
丁玄僵硬的身體,一點一點放鬆下來。
她將臉埋進雲澈胸前,聞到他身上清冷的氣息,混合著篝火的煙味,還有山間草木的清香。他的心跳很穩,一下,一下,透過胸腔傳來,像某種安定的節拍。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只是無聲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浸溼了雲澈的衣襟。她分不清這眼淚是為了甚麼——是為了死去的家人,是為了被殺的王鐵山,是為了墮落的自己,還是為了這個冰冷世界裡,唯一的一點溫暖。
她只是哭。
無聲地,顫抖地,崩潰地哭。
雲澈沒有動。
他只是抱著她,一隻手按在她後背,持續輸入平和的靈力。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呼吸平穩,心跳平穩,像一座沉默的山,承受著她所有的崩潰和眼淚。
不知過了多久。
眼淚終於流乾了。
顫抖終於停止了。
丁玄靠在雲澈懷裡,渾身無力,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但那種刺骨的寒冷消失了,那種崩潰的情緒也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平靜,一種近乎麻木的安寧。
她閉上眼睛。
雲澈的懷抱很穩,很安全。
在這個懷抱裡,她可以暫時忘記一切——忘記仇恨,忘記罪惡,忘記噩夢,忘記那些質問和質疑。可以只是一個人,一個脆弱的人,一個需要安慰的人。
良久。
雲澈開口,聲音很低,幾乎貼著她的耳朵。
“第一次都這樣。”
丁玄沒有動。
“記住這種感覺。”雲澈說,“它會讓你在未來的路上,時刻知道自己付出了甚麼,得到了甚麼。”
丁玄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她知道。
她付出了良知,付出了清白,付出了作為一個“好人”的資格。
她得到了力量,得到了復仇的可能,得到了繼續走下去的能力。
這是交易。
殘酷的,不公平的,但必須完成的交易。
雲澈鬆開手,將她放回地上,蓋好外袍。他站起身,走回篝火另一側,重新盤膝坐下,長劍橫在膝上,閉上眼睛,繼續守夜。
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丁玄躺在那裡,看著他的側臉。
火光跳躍,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顯得嚴肅而剋制。
這個懷抱,這份溫暖,這份安撫——是真的嗎?
還是隻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丁玄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此刻,她只想記住這個懷抱的溫度,記住這份短暫的安寧,記住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還有一個人,願意在她崩潰的時候,給她一個可以依靠的地方。
哪怕只是片刻。
哪怕只是假象。
她閉上眼睛,將臉埋進外袍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外袍上還殘留著雲澈的氣息。
清冷的,像雪後的松林。
她抱緊自己,在這個氣息的包裹中,沉沉睡去。
這一次,沒有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