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卯時初,天光未明。
清虛宗山門外,晨霧如紗,籠罩著蜿蜒的石階和兩側的松林。霧氣溼冷,沾在臉上凝成細密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像無聲的淚。
丁玄站在石階盡頭,背靠著一棵老松。
她穿著尋常的粗布衣裙,顏色灰撲撲的,頭髮用木簪簡單束起,臉上抹了些許塵土,看起來就像個趕早路的農家少女。腰間的“影刃”短劍用布條纏裹,藏在衣襟內側,只露出劍柄末端,貼著肌膚傳來冰涼的觸感。
她手裡握著那枚碧靈玉。
玉身溫熱,在晨霧中泛著淡淡的青芒,像一隻沉睡的眼睛。她反覆摩挲著玉面上的紋路,那些繁複的線條彷彿活了過來,在她指尖流淌,勾勒出某種古老的韻律。
腳步聲從霧中傳來。
雲澈的身影緩緩顯現,依舊是一襲白衣,但今日的衣料明顯粗糙了些,顏色也偏灰,像是刻意做舊。他腰間掛著一柄普通的鐵劍,劍鞘斑駁,劍柄纏著磨損的麻繩。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走吧。”他說,聲音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
丁玄點點頭,將碧靈玉收進懷中,貼身藏好。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石階下山。腳步聲在寂靜的晨霧中迴盪,一輕一重,一緩一急。丁玄走在前面,雲澈落後三步,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會太近引人注目,又能在突發狀況時及時出手。
山路蜿蜒,松林漸密。
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十丈。丁玄只能看見腳下溼滑的石階,和兩側影影綽綽的樹影。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混著晨霧的溼冷,鑽進鼻腔,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緊張?”雲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丁玄沒有回頭,只是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拳頭。
“有一點。”她如實說。
“正常。”雲澈的語氣平淡,“第一次都這樣。記住,你現在不是丁玄,不是清虛宗弟子,只是一個去黑山鎮投親的農家女。我是你兄長,叫陳雲,你叫陳玄。我們是青州陳家村人,父母早亡,來黑山鎮投靠遠房表叔。”
丁玄默默記下這些資訊。
“表叔叫甚麼?做甚麼的?”
“表叔叫陳老四,在黑山鎮西街開雜貨鋪,三年前病故了。”雲澈的聲音毫無波瀾,“所以我們到了鎮上,會先去西街打聽,然後‘發現’表叔已死,只能暫時找客棧住下。這個身份足夠合理,也不會有人深究。”
丁玄心中微凜。
連這種細節都考慮到了。表叔已死,所以無人對證;去西街打聽,正好可以接近目標藏身的賭坊後巷;農家兄妹的身份,不會引起任何勢力的注意。
這個男人,心思縝密得可怕。
“到了鎮上,少說話,多看。”雲澈繼續說,“黑山鎮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都有。賭坊、妓院、黑市、地下擂臺……這裡是清虛宗勢力範圍的邊緣,也是各種灰色交易的聚集地。記住,你的目標是王鐵山,不要節外生枝。”
“明白。”丁玄說。
晨霧漸漸散去,天色亮了起來。
山路走到盡頭,前方出現一條官道,黃土鋪就,車轍縱橫。道旁有幾間簡陋的茶棚,冒著炊煙,幾個趕早路的行商正在歇腳喝茶,馬匹拴在棚外的木樁上,低頭啃食著乾草。
丁玄和雲澈走進茶棚。
“兩位客官,喝茶還是吃麵?”一個滿臉麻子的夥計迎上來,肩上搭著條髒兮兮的毛巾。
“兩碗麵,一壺茶。”雲澈說,聲音刻意壓低,帶著幾分鄉音。
“好嘞!”
兩人在角落的桌子坐下。茶棚裡瀰漫著油煙和汗臭混合的氣味,木桌油膩,凳子上有裂縫。丁玄低頭看著桌面上的油漬,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木質紋理。
面很快端上來,清湯寡水,幾片菜葉,幾根麵條。
雲澈拿起筷子,吃得很快,但動作並不粗魯。丁學著他的樣子,小口小口地吃著。麵湯很鹹,麵條煮得有些爛,但她強迫自己嚥下去——從現在開始,她必須習慣這種生活。
鄰桌几個行商正在閒聊。
“……聽說了嗎?西街賭坊昨天又出人命了。”
“又是賭債?”
“可不是,一個外地來的散修,輸紅了眼,想賴賬,被賭坊的打手活活打死,屍體扔到後巷喂野狗了。”
“嘖嘖,這黑山鎮,真是……”
丁玄的手微微一頓。
雲澈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靜,示意她繼續吃。
兩人吃完麵,付了銅錢,繼續上路。
官道漸漸熱鬧起來,車馬行人增多。有推著獨輪車的小販,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騎馬疾馳的修士,也有徒步趕路的平民。塵土飛揚,人聲嘈雜,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汗臭、馬糞、脂粉、香料、還有不知從哪裡飄來的血腥味。
前方,一座鎮子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黑山鎮。
鎮子依山而建,房屋錯落,大多是灰撲撲的磚木結構,屋頂鋪著黑瓦。鎮牆低矮,有些地方已經坍塌,只用木柵欄簡單修補。鎮口立著一座牌坊,木料腐朽,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
牌坊下站著兩個守衛,穿著破舊的皮甲,手裡拄著長矛,正懶洋洋地打著哈欠。
雲澈帶著丁玄走過去。
“站住,幹甚麼的?”一個守衛抬起眼皮,上下打量著兩人。
“投親的。”雲澈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塞進守衛手裡,“我兄妹二人從青州來,投靠西街的表叔陳老四。”
守衛掂了掂銅錢,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進去吧。”他揮揮手,“西街在鎮子西頭,沿著主街一直走就到了。不過陳老四……好像死了有幾年了吧?”
“甚麼?”雲澈露出“震驚”的表情,“表叔他……”
“節哀吧。”守衛搖搖頭,不再理會他們。
兩人走進鎮子。
主街很窄,青石板鋪就,被車輪和馬蹄磨得光滑發亮。街道兩側擠滿了店鋪和攤販——鐵匠鋪裡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藥鋪門口掛著曬乾的草藥,布莊的夥計正在吆喝,肉鋪的案板上擺著血淋淋的肉塊,蒼蠅嗡嗡飛舞。
行人摩肩接踵,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哭鬧聲、醉漢的罵罵咧咧聲。空氣裡瀰漫著複雜的氣味:烤餅的焦香、熟肉的油膩、藥材的苦澀、還有角落裡尿騷和腐臭的混合。
丁玄緊緊跟在雲澈身後,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她看見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蜷縮在牆角,面前擺著破碗;看見幾個彪形大漢從賭坊裡走出來,臉上帶著贏錢的得意或輸錢的戾氣;看見一個濃妝豔抹的女子倚在妓院門口,朝路過的男人拋著媚眼;看見幾個修士打扮的人匆匆走過,腰間佩劍,神色倨傲。
這裡和她熟悉的清虛宗,完全是兩個世界。
“到了。”雲澈低聲說。
前方出現一條岔路,路牌上歪歪扭扭寫著“西街”兩個字。街道更窄,更髒,兩側的房屋也更破舊。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土坯,有些窗戶用木板釘死,有些門扇歪斜,門縫裡透出昏暗的光。
賭坊就在街角。
那是一棟兩層木樓,門面破舊,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只能勉強認出“鴻運”二字。門口站著兩個打手,赤裸著上身,露出結實的肌肉和猙獰的刺青,眼神兇狠地掃視著過往行人。
雲澈沒有停留,帶著丁玄從賭坊前走過。
賭坊側面有一條小巷,寬不足五尺,地面坑窪,積著汙水和垃圾。巷子深處堆滿了破木箱、爛籮筐和發黴的草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餿臭味。
“第三間。”雲澈說,聲音壓得很低。
丁玄看向巷子深處。
那裡有幾間低矮的土坯房,牆皮大片脫落,屋頂的茅草稀疏,露出下面的木椽。第三間房的門虛掩著,門板上有幾道裂縫,從縫隙裡透出昏暗的光。
“我在這裡佈置陣法。”雲澈從懷中取出幾面小旗,巴掌大小,旗面是暗紅色的,上面用銀線繡著複雜的符文,“你進去後,我會啟動陣法,隔絕內外。記住,你有半個時辰。無論成功與否,半個時辰後必須出來。”
丁玄點點頭,手心開始冒汗。
雲澈看了她一眼,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她。
“這是甚麼?”
“清心丹。”雲澈說,“如果感覺心神不穩,或者被目標的夢境反噬,含一粒在舌下。它能幫你穩住神識,保持清醒。”
丁玄接過瓷瓶,握在手中。瓷瓶冰涼,瓶身光滑。
“去吧。”雲澈說,“記住,他是你的仇人。”
丁玄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那間破屋。
腳步聲在寂靜的小巷中格外清晰。她踩過積水,繞過垃圾,來到第三間房門前。門縫裡透出的光很暗,像燭火將熄未熄時的殘光。她透過門縫往裡看——
屋裡很黑,只有牆角點著一盞油燈,燈芯很短,火苗如豆,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藉著微弱的光,她看見屋裡幾乎空無一物。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坑坑窪窪,牆角堆著些破爛——幾件發黴的衣物,幾個空酒罈,一堆乾草。屋子中央擺著一張破床,說是床,其實就是幾塊木板搭在磚頭上,上面鋪著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被褥。
被褥上躺著一個人。
丁玄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是個中年漢子,頭髮蓬亂如草,鬍子拉碴,臉上髒得看不清五官。他穿著件破破爛爛的短褂,敞著懷,露出乾瘦的胸膛和左臂——左臂上,一道猙獰的刀疤從肩膀延伸到肘部,疤痕凸起,顏色暗紅,邊緣有些地方已經化膿,滲出黃白色的膿液。
他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粗重。床邊扔著幾個空酒罈,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酒臭和傷口腐爛的惡臭。
王鐵山。
丁玄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三年前那個夜晚,就是這個人,用這把刀,砍死了丁家的僕役。他的聲音,他的刀,他的氣息……此刻全都和記憶中的畫面重疊在一起。
恨意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所有的緊張、恐懼、猶豫,在這一刻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種近乎本能的殺意。她想起父親臨死前的眼神,想起母親將她推進暗格時顫抖的手,想起小妹最後那聲淒厲的哭喊……
血債,必須血償。
丁玄輕輕推開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屋裡格外刺耳。床上的王鐵山動了動,但沒有醒,只是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幾句含糊的夢話。
丁玄閃身進屋,反手將門虛掩。
屋裡更臭了。酒臭、汗臭、傷口腐爛的臭,還有一股尿騷味,混合在一起,讓人作嘔。油燈的火苗跳動,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幾隻蒼蠅在屋裡嗡嗡飛舞,時而落在王鐵山化膿的傷口上,時而飛起。
丁玄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走到牆角,躲進陰影裡。
從這個角度,她能清楚地看見王鐵山的臉。那張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憔悴,眼窩深陷,顴骨凸出,嘴唇乾裂起皮。他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鎖,身體時不時抽搐一下,嘴裡發出痛苦的聲音。
丁玄從懷中取出碧靈玉。
玉身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青芒,溫熱透過掌心傳來。她閉上眼睛,開始回憶雲澈教她的法訣。
“織夢術,第一步,入夢。”
“以神識為引,碧靈玉為橋,連線目標的夢境。目標的意識越混亂,執念越深,連線越容易。但也要小心,混亂的夢境可能反噬施術者。”
丁玄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她手掐法訣,食指與中指併攏,點在眉心。一股微弱的神識從眉心探出,像一根無形的絲線,緩緩飄向床上的王鐵山。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對他人施展織夢術。
之前在清虛宗,她只是感知過同門的夢境,那些夢境大多平和、簡單,像平靜的湖面。而此刻,她即將連線的,是一個充滿痛苦、悔恨和虛幻渴望的混亂夢境。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神識絲線觸碰到王鐵山的額頭。
一瞬間,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情緒,像決堤的洪水,順著神識連線洶湧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