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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2026-03-22 作者:孍嬽

第十八章

晨光尚未完全驅散山間薄霧,丁玄已站在寒潭谷入口。

谷口狹窄,兩側是陡峭的巖壁,巖壁上爬滿青苔,溼漉漉地泛著深綠。谷內傳來潺潺水聲,空氣裡瀰漫著水汽和某種清冽的草木氣息——那是寒潭特有的味道,帶著刺骨的涼意。丁玄緊了緊衣襟,青色衣裙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她深吸一口氣,那涼意鑽進肺裡,讓她打了個寒顫,卻也讓她更加清醒。

她邁步走進谷中。

谷內比想象中開闊。中央是一汪深潭,潭水碧綠,深不見底,水面平靜無波,像一塊巨大的翡翠鑲嵌在山谷中。潭邊生著幾叢奇異的白色花草,花瓣細長,在晨光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更遠處,巖壁向內凹陷,形成一處天然石臺,石臺上鋪著平整的青石板,像是有人刻意修整過。

雲澈就站在石臺邊。

他背對著谷口,面向寒潭,一身白衣幾乎與潭邊那些白色花草融為一體。晨光從谷口斜射進來,在他周身勾勒出淡淡的光暈。他沒有回頭,但丁玄知道,他早已察覺她的到來。

“來了。”雲澈的聲音平靜,在空曠的山谷裡迴盪。

丁玄走到石臺邊,與他並肩而立。潭水的寒氣撲面而來,她忍不住又打了個寒顫。雲澈側過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然後移開,重新望向潭面。

“碧靈玉帶了嗎?”

丁玄從懷中取出那枚溫熱的玉,握在掌心。玉身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碧色,那些光絲在玉中緩緩流動,像活物般呼吸。

“帶了。”

雲澈點頭,轉身走向石臺中央。他在青石板上盤膝坐下,示意丁玄坐在他對面。丁玄依言坐下,青石板冰涼刺骨,寒意透過衣裙滲入肌膚。她將碧靈玉放在膝上,雙手交疊,掌心向上。

“織夢術,第一步是‘入夢’。”雲澈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感知他人夢境,潛入其中,如魚入水,如鳥歸林。這需要極強的精神力,和細微到極致的操控。”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丁玄臉上。

“精神力,你目前幾乎沒有。操控,你更是無從談起。所以今日,你只需做到一件事——感知。”

丁玄抿緊嘴唇,點了點頭。

雲澈抬手,從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小的靈兔。那兔子通體雪白,只有耳尖一點嫣紅,此刻蜷縮在他掌心,睡得正香,小肚子一起一伏,發出細微的鼾聲。兔毛柔軟,在晨光中泛著銀白的光澤,鼻尖微微抽動,像是在夢中嗅著甚麼。

“以它為物件。”雲澈將靈兔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青石板上,“靈兔心思單純,夢境簡單,最適合初學者。現在,閉上眼,將全部心神集中在碧靈玉上,然後試著去‘觸碰’它的夢境。”

丁玄閉上眼。

掌心傳來碧靈玉溫熱的觸感,那熱度透過面板滲入經脈,像一股暖流在體內緩緩流淌。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清空雜念,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那枚玉上。她能感覺到玉中那些流動的光絲,感覺到它們像活物般在玉中穿梭、纏繞。

然後,她試著將這股感知向外延伸。

像伸出一隻無形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隻熟睡的靈兔。

起初甚麼都沒有。

只有黑暗,只有寂靜,只有掌心玉的溫熱和身下青石板的冰涼。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能聽見遠處潭水的潺潺聲,能聽見谷外隱約的鳥鳴。但那隻兔子……她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它就像一塊石頭,沉睡在那裡,沒有思想,沒有夢境。

“放鬆。”雲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平靜而沉穩,“不要用力,不要強求。感知夢境不是用蠻力去‘抓’,而是用心靈去‘聽’。就像聽風,聽雨,聽花開的聲音。”

丁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鬆緊繃的神經。

她再次嘗試。

這一次,她不再試圖“抓住”甚麼,而是讓自己沉入一種空靈的狀態。碧靈玉在掌心微微發熱,那些光絲流動的速度似乎加快了。她將這股熱意引導向眉心,想象自己眉心處睜開了一隻無形的眼睛。

然後,她“看”到了。

不是用肉眼,而是用某種更玄妙的感知。她“看”到那隻靈兔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暈。那光暈很微弱,像風中殘燭,忽明忽暗。光暈內部,有極其細微的波動,像水面的漣漪,一圈圈盪漾開。

那就是夢境的氣息。

丁玄心中一喜,立刻集中精神,試圖捕捉那波動。

但就在她的感知觸碰到光暈邊緣的瞬間——

嗡!

一股尖銳的刺痛從眉心炸開,像一根針狠狠刺進大腦。丁玄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顫,眼前金星亂冒。那層光暈消失了,靈兔又變回了一塊“石頭”。

她睜開眼,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太急了。”雲澈的聲音依舊平靜,“夢境是脆弱的,像蛛網,像泡沫。你用力過猛,它就會破碎。再來。”

丁玄咬緊牙關,重新閉上眼。

這一次,她更加小心。

她再次感知到那層光暈,感知到那些細微的波動。她將心神放得更輕,更柔,像一片羽毛,緩緩飄向那層光暈。近了,更近了……她的感知幾乎要觸碰到光暈的表面——

嗡!

又是一陣刺痛。

這次比上次更劇烈,像有無數根針同時刺進大腦。丁玄身體劇烈顫抖,臉色瞬間蒼白,嘴唇被咬出血絲。她睜開眼,眼前一陣發黑,幾乎要暈過去。

“休息片刻。”雲澈說。

丁玄沒有逞強。她大口喘著氣,汗水從額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寒潭的冷氣包裹著她,卻無法驅散腦海中那股灼熱的痛楚。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觸到的面板滾燙。

那隻靈兔依舊睡得香甜,小肚子一起一伏,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為甚麼……”丁玄聲音嘶啞,“為甚麼這麼難?”

“因為你在用‘力’。”雲澈看著她,“夢境不是實體,不是你可以用力量去征服的東西。它更像……一種共鳴。你需要找到與它相同的頻率,然後融入其中,而不是強行闖入。”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你的精神力太弱。就像一個小孩子想舉起百斤巨石,不是技巧問題,是根本不夠格。”

丁玄沉默了。

她看著膝上的碧靈玉,玉中光絲依舊緩緩流動,像在嘲笑她的無能。她想起家人的臉,想起那場大火,想起自己發過的誓。如果連第一步都邁不出去,還談甚麼復仇?

“再來。”她咬牙說。

第三次嘗試。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她都小心翼翼,每一次,她都以為自己找到了正確的方法。但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有時是感知根本無法觸碰到夢境邊緣,有時是觸碰到後立刻被彈開,有時甚至根本找不到那層光暈。

時間一點點流逝。

晨光漸盛,山谷裡的霧氣完全散去,陽光照在寒潭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那些白色花草在陽光下更加晶瑩剔透,像用白玉雕成。但丁玄無暇欣賞這些。

她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額頭上冷汗涔涔。每一次嘗試失敗帶來的精神衝擊都在累積,像鈍刀割肉,一刀一刀,緩慢而持續地消耗著她的心神。她感到頭痛欲裂,眼前發花,耳邊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蜜蜂在腦子裡飛舞。

第七次嘗試失敗後,她終於支撐不住,身體一晃,向前栽倒。

一隻手及時扶住了她。

那隻手修長有力,掌心溫熱,穩穩托住她的肩膀。丁玄抬起頭,對上雲澈的眼睛。那雙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映著她蒼白狼狽的臉。

“夠了。”雲澈說,“再試下去,你會傷到神魂。”

“我……”丁玄想說甚麼,但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

雲澈鬆開手,讓她重新坐穩。他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眼中那抹近乎絕望的倔強,沉默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我帶你進去。”

丁玄一愣。

雲澈沒有解釋。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泛起一點極細微的銀光。那光芒很淡,像晨星,卻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純淨氣息。他將指尖輕輕點在丁玄眉心。

冰涼。

這是丁玄的第一感覺。那指尖冰涼,像寒潭水,貼在滾燙的眉心,帶來一陣舒適的涼意。但緊接著,一股龐大而精純的靈力從指尖湧入,順著眉心鑽入她的識海。

那感覺……難以形容。

像乾涸的河床突然湧入清泉,像黑暗的屋子突然點亮燭火。那股靈力溫和而強大,在她識海中緩緩流淌,所過之處,那些因反覆嘗試而造成的灼痛和混亂被一一撫平。丁玄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嘆,那嘆息裡帶著解脫,帶著舒適。

然後,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更直接的感知。她“看”到自己的神識被一層銀白色的光包裹著,那光溫暖而堅實,像一層保護殼。而在保護殼外,是雲澈的神識——那是一片浩瀚的銀色海洋,平靜無波,深不見底,散發著令人敬畏的氣息。

她的神識在那片銀色海洋的包裹下,緩緩飄向那隻靈兔。

這一次,沒有任何阻礙。

她的感知輕鬆穿透了那層微弱的光暈,像穿過一層薄紗,像潛入一池溫水。眼前景象驟然變化——

她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胡蘿蔔地裡。

天空是柔和的淡金色,陽光溫暖而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氣裡瀰漫著胡蘿蔔特有的清甜氣息,混合著泥土的芬芳。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頭的橙色,一根根胡蘿蔔整齊地排列在鬆軟的褐色土壤裡,葉子翠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丁玄愣住了。

她低頭看自己——不,她沒有“身體”。她只是一團意識,一團被銀色光芒包裹的意識。她“站”在胡蘿蔔地裡,能“感覺”到腳下土壤的鬆軟,能“聞”到空氣裡的甜香,能“看”到眼前這片溫暖而簡單的世界。

這就是……夢境?

“這就是夢境。”雲澈的聲音在她意識中響起,平靜而清晰,“靈兔心思單純,它的夢境也簡單——一片永遠吃不完的胡蘿蔔地,永遠溫暖的陽光,永遠安全的家園。”

丁玄“看”向四周。

在胡蘿蔔地中央,她“看”到了那隻靈兔。

不,不是一隻。是無數只。無數只雪白的靈兔在胡蘿蔔地裡蹦跳、嬉戲、打滾。它們啃食著鮮嫩的胡蘿蔔,發出滿足的咀嚼聲;它們互相追逐,耳朵一甩一甩;它們蜷縮在陽光下,小肚子一起一伏,睡得香甜。

而那隻真正的靈兔,正趴在一堆胡蘿蔔上,兩隻前爪抱著一根比它還大的胡蘿蔔,啃得津津有味。它的小鼻子一抽一抽,鬍鬚上沾著橙色的汁液,紅寶石般的眼睛眯成兩條縫,滿是幸福和滿足。

丁玄靜靜“看”著。

她能“感覺”到這隻靈兔的快樂。那種快樂很簡單,很純粹——有吃不完的食物,有溫暖的陽光,有安全的環境。沒有危險,沒有恐懼,沒有飢餓,只有滿足和安逸。

這種簡單而溫暖的快樂,像一股暖流,緩緩流入她的意識。

她忽然感到一陣恍惚。

多久了?多久沒有感受過這種簡單的快樂了?自從家破人亡,她的世界裡只剩下仇恨、恐懼、掙扎。她幾乎忘了,快樂是甚麼滋味,安心是甚麼感覺。

“感覺到了嗎?”雲澈的聲音再次響起,“夢境是慾望的投射,是執念的具現。這隻靈兔的慾望很簡單,所以它的夢境也很簡單。但人的慾望……要複雜得多。”

丁玄沉默。

她“看”著那隻幸福的靈兔,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羨慕,有悲哀,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愧疚。她在窺探它的夢境,在侵入它最私密、最安全的世界。即使它只是一隻兔子,即使它毫無察覺,這種行徑依然讓她感到不適。

“這就是‘入夢’。”雲澈說,“現在,我們出去。”

銀色光芒微微一閃。

眼前景象驟然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胡蘿蔔地、陽光、靈兔、甜香……一切都在迅速褪色、消散。丁玄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像從高處墜落,又像從深水中浮起。

她睜開眼。

眼前是寒潭谷,是青石板,是膝上的碧靈玉,是對面盤膝而坐的雲澈。陽光照在潭面上,波光粼粼,有些刺眼。那隻靈兔依舊蜷縮在青石板上,睡得香甜,小肚子一起一伏。

丁玄大口喘著氣。

她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像剛跑完百里山路,渾身骨頭都散了架。但與此同時,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興奮——她成功了!她進入了夢境!即使是在雲澈的幫助下,即使只是最簡單的一隻靈兔的夢境,但她確實做到了!

她抬起頭,看向雲澈,眼中閃著光。

“我……我進去了!”

雲澈看著她興奮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那神色太快,丁玄來不及捕捉,他已經恢復了平靜。

“是,你進去了。”他緩緩說,“但記住,這只是在我的引導下,進入一隻靈兔最簡單的夢境。真正的‘入夢’,需要你自己完成,需要你獨自潛入人的夢境——而人的夢境,遠比這複雜、危險得多。”

丁玄臉上的興奮稍稍褪去。

“而且,”雲澈繼續說,聲音低沉,“‘入夢’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難關,真正的罪孽,在於後面的步驟——編織夢境,引導沉溺,汲取本源。”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丁玄臉上。

“編織夢境,意味著你要根據目標的慾望和執念,為他創造一個完美無缺的幻境。這個幻境要足夠真實,足夠誘人,讓他心甘情願沉溺其中,不願醒來。”

“引導沉溺,意味著你要在夢境中推波助瀾,放大他的快樂,淡化現實的不堪,讓他越陷越深,直到徹底迷失。”

“而汲取本源……”雲澈的聲音更低了,“意味著在他沉溺到極致、意識最薄弱的那一刻,你要抽走他的生命精華和修為法力。那一刻,夢境破碎,美夢變噩夢,而他……會在極致的快樂中,無聲無息地死去。”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刺進丁玄心裡。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剛才的興奮蕩然無存,只剩下冰冷的恐懼和……罪惡感。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白皙修長,此刻卻彷彿沾滿了看不見的血。

“這就是織夢術。”雲澈說,“一條用他人性命鋪就的捷徑。每走一步,腳下都是一條人命。你確定,還要繼續嗎?”

丁玄沉默了。

她看著膝上的碧靈玉,玉中光絲依舊緩緩流動,像在等待她的答案。她想起剛才在靈兔夢境中感受到的那種簡單溫暖,想起那種純粹的快樂。然後她想起,自己將要做的,是闖入人的夢境,是編織謊言,是引導沉溺,是……奪人性命。

許久,她抬起頭。

眼中那抹恐懼和掙扎,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取代。

“繼續。”她說,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

雲澈看著她,看了很久。

陽光在他眼中跳躍,那些細碎的光點像星辰,又像……某種更深邃的東西。最終,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丁玄。

玉簡入手冰涼,通體瑩白,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

“這裡面記錄了一個人的資訊和位置。”雲澈說,“他是你的第一個練習目標。”

丁玄握緊玉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玉簡的冰涼透過面板滲入骨髓,讓她打了個寒顫。她沒有立刻檢視,只是抬頭看著雲澈。

“為甚麼……是他?”

雲澈站起身,白衣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暈。他走到潭邊,望著平靜的潭面,許久,才緩緩開口。

“因為他是最合適的。”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被潭水聲淹沒,“一個將死之人,一個……本就該死之人。”

他轉過身,看著丁玄。

“三日後,我會帶你去見他。這三日,你好好休養,鞏固今日所得。記住,‘入夢’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朝谷口走去。白衣在晨光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谷口的陰影裡。

丁玄獨自坐在石臺上。

陽光照在身上,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簡,那瑩白的表面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她沒有立刻檢視裡面的內容,只是緊緊握著,像握著一塊冰,又像握著一把刀。

寒潭水聲潺潺,白色花草在微風中搖曳。

她坐在那裡,坐了許久。

直到日頭漸高,直到潭面波光刺眼,直到那隻靈兔醒來,抖了抖耳朵,蹦跳著消失在巖壁縫隙裡。她才緩緩起身,將玉簡和碧靈玉一併收好,轉身朝谷外走去。

腳步很穩,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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