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南荒的霧氣在正午時分終於稀薄了些。
丁玄跟著雲澈穿過最後一片扭曲的樹林,腳下鬆軟的泥土逐漸變得堅實。前方傳來水聲,起初是隱約的轟鳴,隨著距離拉近,那聲音越來越清晰,像千軍萬馬在奔騰。空氣裡的腥氣被水汽取代,帶著江風特有的溼潤和涼意。
“到了。”雲澈停下腳步。
丁玄從他身後探出頭,眼前的景象讓她呼吸一滯。
滄瀾江。
江面寬闊得望不到對岸,渾濁的江水翻滾著黃褐色的浪濤,在正午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水流湍急,江心處能看到明顯的漩渦,捲起枯枝敗葉,打著轉消失在深水處。對岸的山巒在江霧中若隱若現,像水墨畫裡淡去的遠山。江風撲面而來,帶著水腥味和泥沙的氣息,吹得丁玄的衣袍獵獵作響。
“這麼寬……”她喃喃道。
“江寬三十里,水流最急處連大船都難渡。”雲澈的目光掃過江面,最後落在下游不遠處,“那裡有個小渡口。”
丁玄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江岸拐彎處,幾間簡陋的茅草屋依水而建,屋前搭著木棧道,伸入江中。棧道盡頭繫著幾艘小船,在浪濤中起伏搖晃,像隨時會被江水吞沒的落葉。其中一艘稍大些的漁船,船身刷著斑駁的桐油,船篷破了個洞,用草蓆勉強補著。
“我們要坐那個?”丁玄的聲音有些發顫。
“這是最快的路。”雲澈已經邁步朝渡口走去,“清虛宗在江對岸的棲霞山,如果繞道,至少要多走五天。猩紅教的人不會給我們五天時間。”
丁玄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渡口很冷清。茅草屋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咳嗽聲和鍋碗碰撞的響動。棧道上只有一箇中年漢子蹲著補漁網,他穿著粗布短褂,褲腿捲到膝蓋,露出黝黑結實的小腿。聽到腳步聲,漢子抬起頭,露出一張被江風吹得粗糙的臉,眼睛很小,眼白泛黃。
“過江?”漢子的聲音沙啞。
“兩個人,去對岸。”雲澈從懷中摸出幾枚銀幣,放在棧道的木板上。
銀幣在陽光下閃著光。漢子盯著錢看了片刻,又抬眼打量雲澈和丁玄。他的目光在丁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讓丁玄很不舒服——不是好奇,也不是驚豔,而是一種審視,像在確認甚麼。
“風大,浪急。”漢子慢吞吞地說,“得加錢。”
雲澈又放下一枚銀幣。
漢子這才站起身,將漁網扔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等著,我去解纜繩。”
他走向那艘補了草蓆的漁船,動作不緊不慢。丁玄看著他的背影,心裡莫名有些不安。她靠近雲澈,壓低聲音:“這人……可靠嗎?”
雲澈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江面。
風更大了。江浪拍打著棧道下的木樁,發出“砰砰”的悶響,水花濺上來,打溼了丁玄的鞋面。她低頭看去,渾濁的江水在木樁間打著旋,水面上漂浮著泡沫和枯草。遠處傳來水鳥的鳴叫,尖利而短促,很快被江風撕碎。
“船來了。”雲澈說。
漢子已經解開纜繩,撐著竹篙將船靠到棧道邊。船身比在遠處看時更破舊,船板上有幾道明顯的裂縫,用木條釘著。船篷裡的草蓆被風吹得嘩啦作響,露出裡面黑黢黢的空間。
“上船吧。”漢子撐著竹篙,聲音還是那樣沙啞,“站穩了,江心浪大。”
雲澈先踏上船板。船身劇烈搖晃了一下,他腳步微移,穩穩站定,然後轉身朝丁玄伸出手。
丁玄看著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有薄繭。她猶豫了一瞬,還是握了上去。雲澈的手很涼,像浸過江水,但握力很穩,將她拉上船時,她幾乎感覺不到搖晃。
船板在她腳下起伏,像踩在活物背上。丁玄抓緊了雲澈的手臂,指甲陷進他的衣袖。船篷裡瀰漫著一股黴味,混合著魚腥和桐油的氣味,嗆得她皺了皺眉。
“坐穩。”漢子說著,竹篙在棧道上用力一撐。
船身離岸,滑入江流。
起初還算平穩。漢子站在船尾,竹篙在江水中左右划動,調整著方向。船順著水流斜向下遊漂去,對岸的山巒在視野中緩緩移動。江風從船篷的破洞灌進來,吹得丁玄的頭髮亂飛,她不得不抬手按住。
雲澈坐在她身邊,背靠著船篷的立柱,眼睛半閉著,像是在養神。但他的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上,指節微微發白。
丁玄看著江面。
江水渾濁得看不見底,浪濤一個接一個拍打著船身,發出“嘩啦——嘩啦——”的規律聲響。水花濺上來,帶著泥沙的顆粒,落在她的手背上,很快被風吹乾,留下細小的白色鹽漬。遠處江心處,一道明顯的白線橫貫江面,那是急流和漩渦的交界。
“要過那道白水了。”船尾的漢子突然開口,“抓緊。”
話音剛落,船身猛地一震。
丁玄整個人向前撲去,雲澈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按回原位。船已經衝進了急流區,江水在這裡變得狂暴,浪頭一個高過一個,船像一片樹葉被拋起又落下。每一次下落,船底都重重拍在水面上,發出“砰”的巨響,震得丁玄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她死死抓住船篷的橫樑,指節發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咬緊牙關,強忍著嘔吐的衝動。江水從四面八方潑進來,打溼了她的衣袍,冰冷刺骨。
“快了。”雲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很平靜,“過了這段就好了。”
丁玄勉強點頭,眼睛盯著船尾的漢子。
漢子還在撐篙,但動作變得有些奇怪。他不再左右划動調整方向,而是將竹篙深深插入江中,像是在……穩住船身?不對,他是在讓船順著水流漂,漂向江心更深處。
“雲澈……”丁玄剛開口。
船身又是一震,這次不是浪濤,而是船底撞到了甚麼硬物。沉悶的撞擊聲從腳下傳來,船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漢子突然鬆開竹篙,竹篙順著水流漂走,他轉過身,臉上那種木訥憨厚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獰笑。
嘴角咧開,露出黃黑的牙齒。
“到了。”他說。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腳踹向船板中央。
“咔嚓!”
那塊本就釘著木條的船板應聲碎裂,木屑飛濺。丁玄尖叫一聲,看見船板下不是江水,而是一個狹小的暗艙。暗艙裡蜷縮著兩個人,穿著暗紅色的緊身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
猩紅教。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極慢。
丁玄看見暗艙裡的兩個人同時彈起,像兩條毒蛇出洞。他們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一人撲向雲澈,另一人直取丁玄。暗紅色的衣袍在江風中展開,像兩片血色的翅膀。
雲澈動了。
他攬著丁玄的肩膀向後一拉,自己向前踏出半步,擋在她身前。長劍出鞘的聲音被江浪的轟鳴淹沒,但劍光在昏暗的船篷裡亮起,像一道閃電劈開混沌。
“鐺!”
金屬交擊的脆響。
撲向雲澈的殺手手中多了一對短刃,刃身泛著幽藍的光,顯然是淬了毒。短刃架住了雲澈的長劍,火星迸濺。另一名殺手已經繞過雲澈,五指成爪,直抓丁玄咽喉。
丁玄想躲,但船身正在劇烈搖晃,她腳下不穩,整個人向後倒去。殺手的指尖擦過她的脖頸,帶來火辣辣的刺痛。她聞到一股腥甜的氣味,那是殺手指甲裡的毒。
“滾開!”
雲澈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怒意。
他手腕一抖,長劍盪開短刃,劍鋒順勢橫掃,逼退那名殺手。同時左掌拍出,掌風凌厲,直擊另一名殺手的後心。那名殺手不得不回身格擋,丁玄趁機向後爬去,背抵住了船篷的邊緣。
船還在江心打轉。
浪濤一個接一個拍上來,船身傾斜得幾乎要翻覆。江水從破開的船板處湧進來,很快漫過了腳踝。丁玄的鞋襪溼透,冰冷的感覺從腳底蔓延到全身。她看見雲澈和兩名殺手在狹小的船篷裡激鬥,三道人影在搖晃的光影中交錯,劍光、刃光、掌風,每一次碰撞都讓船身劇烈震顫。
“砰!”
雲澈一腳踹在船篷立柱上,借力前衝,長劍直刺一名殺手心口。那名殺手側身避開,短刃反撩,削向雲澈手腕。雲澈手腕翻轉,劍鋒下壓,格開短刃,同時左掌拍向殺手面門。
殺手仰頭避開,但云澈這一掌是虛招。真正的殺招在劍上——劍鋒在格開短刃的瞬間順勢上挑,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直取殺手咽喉。
血光迸濺。
殺手捂著脖子向後倒去,暗紅的血從指縫間湧出,混入漫進來的江水中。但另一名殺手抓住了這個機會,他手腕一抖,三道幽藍的寒芒從袖中射出,直取雲澈面門、咽喉和心口。
淬毒暗器。
雲澈長劍回撤,劍光在身前織成一片光幕。“叮叮叮”三聲脆響,兩枚暗器被擊飛,落入江中。但第三枚——
丁玄看見了。
那枚暗器原本射向雲澈心口,但在最後一刻,雲澈側身避開了。暗器擦著他的左臂飛過,劃破了衣袖,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
傷口瞬間變黑。
黑色的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傷口處蔓延開來,像蛛網爬滿面板。雲澈的左臂肉眼可見地腫脹起來,衣袖被撐得緊繃。他的臉色白了一瞬,但動作沒有絲毫停滯,長劍反手刺出,貫穿了那名殺手的胸膛。
殺手瞪大眼睛,低頭看著胸口的劍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然後軟倒在地。
船篷裡只剩下三個人還站著。
雲澈、丁玄,還有那個船伕。
船伕站在船尾,臉上還掛著那種獰笑。他看著雲澈左臂上蔓延的黑紋,咧開嘴:“‘蝕骨散’,見血封喉。你還有一刻鐘。”
雲澈沒有看他。
他收回長劍,劍尖垂地,左手抬起,在左臂傷口上方連點數下。每點一次,指尖都帶著淡淡的青光,點在xue位上時,面板下彷彿有東西在蠕動。黑色的蔓延速度慢了下來,但並沒有停止。
“點xue封毒?”船伕嗤笑,“沒用的。這毒會順著經脈走,你封得住一時,封不住——”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雲澈動了。
不是衝向船伕,而是衝向船篷的立柱。他一腳踹在立柱根部,本就搖搖欲墜的船篷“轟”的一聲垮塌下來。草蓆、木條、碎木板劈頭蓋臉砸向船伕,船伕不得不向後躲閃。
就在這一瞬間,雲澈的長劍到了。
劍光如電,穿透紛飛的木屑,精準地刺入船伕咽喉。
船伕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那雙泛黃的眼睛瞪得滾圓,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得這麼幹脆。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只有血沫從嘴角湧出。然後他向後倒去,落入洶湧的江水中,很快被浪濤吞沒。
船篷徹底垮了。
丁玄暴露在江風和浪濤中,溼透的衣袍緊貼在身上,冷得她牙齒打顫。船身失去了控制,在江心打著轉,順著水流向下游漂去。江水從破洞處瘋狂湧入,船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哼哼。
雲澈踉蹌了一步。
丁玄看見他左臂的腫脹已經蔓延到肩膀,黑色的紋路爬滿了整條手臂,在蒼白的面板上顯得格外刺目。他的臉色白得嚇人,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被江風一吹,凝結成霜。
“雲澈!”丁玄撲過去扶住他。
觸手之處,他的身體燙得驚人。那不是正常的體溫,而是毒素在體內肆虐產生的灼熱。丁玄的手在顫抖,她看見雲澈的嘴唇已經開始發紫。
“沒事。”雲澈的聲音很輕,幾乎被江浪聲淹沒。他推開丁玄,踉蹌著走到船頭,看向下游。
丁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心臟驟然收緊。
下游不遠處,江面突然斷開。
不是轉彎,不是變窄,而是真正的斷開——江水在這裡奔湧向前,然後垂直落下。轟隆的水聲從那裡傳來,像天雷滾滾,震得人耳膜發痛。白色的水霧在斷崖處升騰,在陽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瀑布。
“抓緊我。”雲澈轉過身,朝丁玄伸出手。他的聲音很平靜,但丁玄聽出了裡面的虛弱,“我們得棄船。”
丁玄看著那隻手。
手指還在微微顫抖,掌心的薄繭被江水泡得發白。她抬起頭,看向雲澈的臉。那張總是冷靜從容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疲憊和痛苦,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像深潭裡的寒星。
她握住了他的手。
冰冷,但堅定。
雲澈攬住她的腰,將她拉近。丁玄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灼熱,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某種苦澀的藥草氣息。船身正在加速,朝著瀑布邊緣衝去。江水在腳下咆哮,浪濤拍打著船板,每一次撞擊都讓船身傾斜得更厲害。
“閉氣。”雲澈在她耳邊說。
然後他縱身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