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餌釣魚
兩日後。
莫雲破和葉令行到了那個葬神之地,鳴鶴山再往西上萬裡遠的地方,也是被天帝封鎖的地方。
一道天塹橫隔了遙遠的距離,若是有人能站在這裡,甚至還可以看到奇妙的景象。天塹地壑之下的萬丈深淵裡,還頑強不息地生長著一大片森林,只是那些樹木像是被人為削平了頂端,維持著奇異的模樣,而且無論如何它們都不敢生長越過天塹分毫。
橫跨過天塹,再往裡是山崩地裂的廢墟,勉強可以挑選出幾個能夠供人立足的地方。
此處的山水景物已被破壞殆盡,只剩下無邊的寂靜和難以平息的神之力,十幾萬年過去了,當日的氣息還在肆虐著。
葉令行回首看了幾眼天塹,因有這前車之鑑所以在得知雲破轉世修了劍,他絲毫沒有半點驚訝,挺適合她的。她多半也是這麼想的,自恢復記憶之後,對自己的新身份適應極好,沒有不習慣。
若是換成丹修、醫修之類的,她肯定渾身不自在。
“來了。”莫雲破感應到萬昭廷的氣息在另一邊靠近,手指一揮,就將人帶到了眼前。
在他倆的保護下,四周縈繞混亂的神之力也影響不到他。
萬昭廷沒問他們為甚麼會選在這裡見面,他做好了準備,靜待他們二位“處理”自己了。
三個人六隻眼睛的視線碰撞在一起,啞然了剎那。
莫雲破會錯了意,有請葉令行出場,“給他解釋一下?”
葉令行準備開口了,她又忽然想起他在其他人面前,時常是寡言少語的形象,讓他說那麼多有點強人所難了。索性她擺了擺手,還是自己來吧。
“我們會把你和明芩的神魂從你的身體裡取出來,並將它回溯為最初懵懂的樣子,你和她的意識會在這時沉眠,只有這樣才能讓濁神上鉤,循著熟悉的氣味探過來。
危險的是神魂會被它捲走,可能會吞噬掉,受到外力你們的殘留沉眠的意識也極可能會消散。
它不會吞噬消化得太快,如果來得及我們還能救得了你,如果來不及那你們就真的徹底俱滅了,軀殼和軀殼裡剩下的意識也會隨之消失。
即使這樣,你們還是願意以身試險嗎?”
她說的後半部分,萬昭廷都設想過,知道後果也願意承擔。他點點頭,說自己準備好了。
莫雲破禮節性地笑了笑,“行吧,那你閉上眼睛。”
萬昭廷聽話地閉眼,在葉令行抬手動作的瞬間,他忽然想起,從儲物戒裡取出一物憑感覺丟向莫雲破。
她接過一看,躺在手掌裡的赫然是另一枚儲物戒。
“如果我死了,麻煩把這個交給姜知序,他會很開心的。”
他沒有再睜眼,漆黑之中唯有一抹紅色倩影在意識中越發的清晰,他從未見過明芩只看到過一幅畫像,那時的她鮮活靈動像一隻永不會疲倦的靈雀,就如此刻所想象的這般。
她衝自己微笑著,款款走近,也許在叫自己的名字,也許在說謝謝,也許甚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
也許她會朝自己伸出手,萬昭廷也伸出手想要牽住她,可是不行,這是他觸及不到的人。
他們之間就如同這雙永遠都碰不到的手一樣,註定了結局。
無盡的黑暗,淹沒了那道身影和他所有的意識。
神魂被取出來的瞬間,萬昭廷的身體軟軟倒下,被莫雲破平放在地上。葉令行手指翻動,就將神魂中屬於萬昭廷的氣息徹底抹掉,只留下明芩的,並且還人為地將之擴大。
接下來就是重頭戲了。
“選誰?”葉令行問道。
莫雲破沉思,他們的計劃是用曾被濁神吞噬過的神魂,再加上他們注入其中的昔日舊神的氣息,放置在這個特殊的葬神之地。熟悉的神魂,熟悉的氣息,兩相結合下祂必定會察覺到。
舊神與神魂交纏,若是讓它轉世,恐怕下一位神明就要復甦了。本就盯著日夜二神磨牙吮血的祂,豈能讓其他神明再度降臨,肯定要迫不及待地將之吞掉。
復甦是不可能復甦的,舊神死得透透的,又非濁神這種特殊的很難消散的神明。不過他們醒不過來,不代表莫雲破他倆造一個出來。
“姜諍不行,太熟而且跟咱們關係最好,祂會起疑心;寧一也不行,她是被濁神殺的祂最清楚情況;末央倒是合適,跟咱們反目成仇了但也看不慣祂,不過有寒仙錘在先,出現的頻次太高恐怕祂會懷疑。
嗯,選誰呢。”
“鬱色。”葉令行忽而插入一句。
鬱色?是誰來著?莫雲破一時間沒想起來,過了會兒才想起那位仁兄曾經幹過的種種窘事。
“為甚麼選他?”她不解。
葉令行脫口而出後就後悔了,又連忙否決了自己,“算了,換個人。”
兩人苦思冥想之下,終於選定了。莫雲破拿出一幅字畫,這是她特意去了趟玉溪嶺找欒季仙人寫的,他既然曾誇下海口讓她有事隨意去找,那自然是毫不客氣。
磨了他大半天,終於寫出了一幅讓她最滿意的。
他們二人在葬神之地捕捉到舊友的神力氣息,將它融入字畫之中,斑駁的氣息被一一摒除只留下最精純的那一縷。隨後水墨筆畫活了起來,自主脫離畫軸形成一道長鎖,將那縷氣息纏繞住與神魂捆綁在一起。
隨著字畫的嵌入,氣息與神魂逐漸融為一體,偽裝徹底完成。
可以進行最後的步驟了。
莫雲破和葉令行兩人將神魂放置在某個角落,等待著濁神的動作。他們倆自然不能在這裡過多逗留,於是做好萬全準備後,就帶著萬昭廷的身體離開了。
“把他放我那吧。”葉令行提議。
她自然同意,不然就只能放在鳴鶴山,她倒是無所謂,就怕爹孃長輩突然回來,看到有個人生死不明地躺在那嚇一跳。
“你說明曦不會感應到甚麼,然後打上門來找我算賬吧?”她十分懷疑,怕是不怕,就是很麻煩,她討厭麻煩的事情。
其實只要表露出真實身份,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事找上來了。葉令行與她並肩,眼神落在她的側臉上帶著幾分自己或許都沒意識到的眷戀。
他也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宋苒和李洛川真相。
莫雲破撓了撓臉頰,“要不還是算了吧,有一種在炫耀的感覺,怪怪的。”
誰會沒事拉住朋友,鄭重其事地說一聲“我是神,沒想到吧”啊,有點討打,說了之後按照他倆的性子也不會產生,距離感、隔閡、陌生之類的情緒,反而極可能會以此為打趣的藉口。宋苒沒準會瘋狂地灌輸她更多的八卦趣事,李洛川會更猖狂地找她單挑……
想想都覺得夠夠的了。
“還是不說得好。他們不問,咱們就當作不知道,他們問了,咱倆驚訝就完事。”
葉令行想了想也是,以李洛川的眼力,恐怕這輩子都發現不了。
-
下界,某處。
濁神今日心情很差,上有日夜兩個混帳東西在追蹤自己,還拔掉了祂在仙界幾乎所有的釘子;下有各個小世界有仙界之人搞破壞,打亂了自己完美無瑕的部署。甚至連最近供奉上來的貪慾和神魂,都不如以前美味了。
怎麼想,都是那兩個傢伙害得!
“等著吧,早晚有一天讓你們嚐嚐我曾經感受過的屈辱滋味。”
這般暢想著那兩個傢伙悽慘的未來,祂才勉強讓心情變好一丟丟。就在這時,祂忽而心念一動察覺到熟悉的香味。
很香,很美味的,還是自己曾經品嚐過的味道。想不起來是甚麼時候、在哪裡進食的了,不過美味程度可比這段時間吃到的飛躍好幾個層次。
逃走的神魂嗎?
祂覷著眼睛,循著那絲微弱的感應探尋過去,可在發現來自仙界後,祂心頭大駭,想也沒想就切斷了自己的探查出去的觸鬚。
仙界?陷阱!必定是日夜兩個混蛋搞出來的!
伸出去的觸鬚濁氣咻然縮回體內,方才自己極為小心謹慎,應當沒有留下痕跡吧,不會被他們發現吧?
濁神滿心滿腦都只有這個想法,不過當祂真的收了回來又升起不滿、憤恨的情緒。那縷香氣飄浮在周圍久久不散,好似在無時無刻地勾引著自己,憑甚麼!憑甚麼自己要這麼小心翼翼,連給加個餐都不行!
“該死的兩個傢伙……”
想到此祂又心生不甘,眼珠子骨碌碌轉動,分出一抹更為精純的濁氣,又循著仙界的方向試探了過去。
祂非常謹慎且多疑,往前一步就能後退兩步,耗費了相當大的時間和精力,終於捕捉到了美味神魂的所在。
葬神之地?
濁神眼中精光大振,這地方怎麼會有神魂闖入?不過至少可以確定一定與日夜二人無關,這可是他倆心中的禁地,絕不會再次踏足的。於是祂動作張狂了幾分,這地方對祂來說比回了老巢還要自若。
多麼熟悉美妙的混亂啊,等祂殺了那兩個傢伙佔領了仙界,就把宮殿建在這裡,也讓昔日的那些人看看,到底是誰笑到了最後。
很快祂就發現了神魂所在,只是在觸碰上的瞬間祂立馬就坐不住了。
不可能!
見歡?怎麼會是見歡的氣息,難不成她也……
濁神本體都著急忙慌地站了起來,在老巢內焦急、不可置信地來回打轉。無數種否認和不願相信的理由,都會被更多一個的念頭打破。
怎麼不可能,祂自己都能復甦,往日的那些傢伙都絕非善類,誰能保證他們沒有後手,沒有給自己留下後路?
在說服了自己,其他神也有復甦的可能後,祂下一個念頭就是,不可以,不能讓他們醒來,一定要趁早消滅。眼前這個沾染了見歡氣息的神魂更是不能留,一旦讓其蟄伏、休養生息,勢必會出現下一個自己。
就連這道神魂躲藏在葬神之地的角落,四周暴虐的神之力傷不到它,也成了是見歡氣息在做祟保護的證據。
濁神獰笑著,毫不客氣地將神魂吞噬進自己的身體。
甚麼見歡,見鬼去吧,管你甚麼後手,都只能成為我的養料。
吞下的瞬間,祂終於想起來熟悉的香味來源於哪裡。
“原來是你啊。”祂抹了抹嘴角,最後一絲疑慮也被打破。
是祂曾經親手殺死的人看著她支離破碎,也不經意地讓其中一塊神魂碎片逃了出去,沒想到逃出來還有這番際遇。
不過,現在所謂的際遇,成全了祂自己。
“可真是際遇。”
遠在仙界另外之處的莫雲破撐著下頜,似笑非笑,眼睜睜地看著某處下界的地圖亮了起來。
明亮閃爍,打破了濃郁的黑色,亮起了唯一一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