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亂流
“楊問渠。”柳元霜偽裝出謝沁然會露出的表情,眉宇間帶著哀愁和脆弱,求助地看向他,“救救我,你曾經對我說過甚麼……”
楊問渠眼神複雜地看著她,半晌甚麼話都沒有說,抬腳與她擦肩而過,向她背後的方向走去。
柳元霜臉上的神情破碎開,陰鷙的眼神沉下。
還算安靜的空間裡所有人都能聽得見她在怒罵著楊問渠,罵他食言罵他說話不算數,瘋狂歇斯底里地吼叫著,把自己計謀的失敗憤怒和對陸行簡等人的恨意都凝聚在一起。
她最恨的依舊是對一落千丈的無力,恨陸行簡爹孃帶起的居然敢對他們的反抗,她接受不了自己從天際墜落泥潭,更接受不了這群卑微的螻蟻也配跟自己平起平坐,甚至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
憑甚麼!憑甚麼?!
正是這股恨意支撐著她堅持到如今,想要無論用甚麼手段都要把失去的奪過來,哪怕萬劫不復。
濁氣本源便是從她空茫一片的內心中誕生的,比起蠱惑的話語,柳元霜只想要它的那份力量。
從計謀破敗到淪為囚徒,柳元霜內心卻執拗著不肯相信,她依舊覺得自己還可以東山再起,還有大可施展的地步。哪怕被押送著,她的心裡同樣平等地蔑視著一切,她覺得自己還可以逃出去,蟄伏著等待著下一個機會。
就像……楊問渠承諾過的一樣,她可以離開東洲。看見他的瞬間,柳元霜心底的希望之火又再度熊熊燃燒了起來。
對!她還可以離開東洲!
可楊問渠的眼神卻讓她心裡的那把火熄滅了很多,那是將她看透的眼神,分明與往常一樣卻又不同。依舊是看著“謝沁然”的眼神……
不,不對。柳元霜忽然就明白了,這種眼神不是看向謝沁然的,而是看著偽裝成謝沁然的自己。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怎麼會知道,他為甚麼知道?憑甚麼知道,為甚麼能知道,為甚麼要知道?!
楊問渠為甚麼要這麼看著自己,這一刻柳元霜似乎才真正的明白過來,她徹底的失敗了。
“我還救過你!”
“找到了嗎?”被攙扶著不願離去的陸行簡,目不轉睛地盯著柳元霜驟然變得瘋狂的背影,不知道在想甚麼。
等楊問渠走到身邊後,才移開視線對上他漠然的雙眼。
“沒有。”
“最壞的結局。”
“至少……還有希望。”
“你可別死啊,你說得沒錯還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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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覺躲閃開,站在看戲吃瓜人群專屬位置上,莫雲破幾人分著靈果茶點,也在猜測八卦走向。
“你們覺得楊問渠知道她不是謝沁然嗎?”莫雲破想起那夜陸家花園,兩人間的對話不禁嘖嘖出聲,“說得那叫一個感天動地啊,結果就這、就這?除了知道了真相以外,別無他事。”
“不不不。”李洛川晃了晃食指,“俗話說得好男人的話你要是信了,你就是傻子,大難臨頭各自飛的道理你不懂?這一看就是有蹊蹺,人楊、楊甚麼來著,肯定察覺不對了那還不趕緊抽身跑。”
“誰知道呢,跟他又不熟。”
“葉令行。”“葉哥”“葉大哥。”
“你說!”
三個人六道視線齊刷刷投射過來,葉令行手裡的半顆靈果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他短暫無言了幾息,手掌向右側探去。
“他有話要說,應該。”
幾人又清一色地盯過去,嚇得悄聲接近的楊邵嶼沒忍住身子顫了幾顫,猶豫不決要不要繼續靠近,還是該轉身就跑。眼前四位的眼神,似乎都不太友好。
“啊,怎麼了?”對外人,幾人還是和善的,軟下語氣詢問。
“額。”楊邵嶼哆嗦得話都不會說了,沒一會兒他話多的本性就回來了,“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大家都反應不過來,不過我真是太驚訝了完全沒有想到幾位道友和李真君居然這麼厲害。不對我早就知道諸位厲害了只是沒想到你們會這麼厲害太超出我的想象了,要不是你們我在看見那個黑球的時候就要大喊一聲吾命休矣然後被……”
他話是真的很多。
莫雲破四人聽得雲裡霧裡,最後還是葉令行簡單總結了一番。
因為今日發生了太多的事,要抓緊處理,所以爭奪戰贏家的慶祝盛典延後一日,明日舉行。楊家少主是來詢問他們要不要留下參加,如果不急著走的話。
“可以啊。”莫雲破看了看同伴意動的表情,爽快答應了。
楊邵嶼得到了準確答覆,當即樂得見牙不見眼,屁顛屁顛地離開了。
“反正多在外一天就多拿一天的外派津貼。”
莫雲破這句話完全說服了其他三人,反正也不差這一天,他們都這麼厲害直接滅了濁氣的一道本源力量哎,適當地慶祝有助於心情愉悅。
“那咱們先去吃飯?”
“好啊好啊。”
“李洛川你可得好好介紹一下,就你一直在吃。”
五大世家的恩怨糾葛歸根到底與他們無關,無論是留在這裡還是跟著他們去,都有種插手的意味。索性四人甚麼都不管,依舊去遊玩,任務都完成了,心裡更沒壓力負擔了。
“那我可要帶你們去一家了。”李洛川拍著胸口包在他身上了,“這裡這裡,拐過這個巷子就是了。”
四人沒有引起任何的注意,從島邊緣一路回到島內腹地,跟著李洛川七拐八拐。
“小心!”
踏進又一條巷道的時候,落在最後面的葉令行察覺到了甚麼,一把拉住與自己最近的莫雲破和宋苒。
只是還是來不及了,只見腳下的磚石陷落,四周所有景物化為烏有,空間崩塌成最原始的混沌形態,捲起的靈力風暴能輕易割破李洛川的面板。
空間亂流!
不待四人作何應對,混沌將他們吞沒捲入。
“甚麼聲音?”
“感受到了靈力波動,不會又是柳家的人在作祟吧?”
很快,兩個其他世家的子弟快速遁行而來,他們就在附近突然感應到了劇烈的波動就趕緊過來看看。
可是過來之後卻發現這裡甚麼都沒有,人影也沒有四周甚麼蹤跡、痕跡也都沒有。
若不是真切地感應到了,恍惚一切都只是他們的錯覺。兩人對看一眼,升起慎重之心。
“還是告訴少主他們吧。”
“對對對,咱們趕緊的!”
兩人又飛快地離開,此處徹底安靜下來像往常一樣,誰也不知道這裡發生了甚麼,也沒人知道有四個人被空間亂流帶往了其他地方。
就像是楊家也不知道他們四人是怎麼突然離開的,正如他們突然的出現。
一開始楊邵嶼還不信,說好的要參加盛典按理來說不應該忽然就走的啊,就算要走也會知會一聲的才對。
“有急事吧。”楊家長老推測。
“這麼急嗎?”
將整個拾翠島連帶著大半個東洲都找了一遍,楊邵嶼就算再不信也只能相信了這個說法。只是有些遺憾,還沒有好好地感謝他們,也沒有再加深加深彼此的感情,就這麼分別了。
平蕪界這麼大也不知道往後還會不會再見了。
“我覺得我也該離開東洲遊歷一番了,老是偏安一隅眼界也只有井口那麼大。”他喃喃自語。
沒看見旁邊的幾位長老,看向他的目光均帶著幾分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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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
白梁京推門進來的時候,陸行簡在發呆,聽到動靜感受到她的氣息,也依舊出神地望著窗外的雨。
“傷怎麼樣了?”她開口打破了屋內靜謐的氛圍。
“皮外傷而已,我可是元嬰修士這點傷算甚麼,她又沒真把我廢了。”陸行簡笑了笑,驚訝於她今日分外的溫和,“你這樣我倒是不習慣了,若是平時不該嘲諷我弱不禁風,一點都不像修士嗎?”
沉默……白梁京無言地坐在他旁邊,其實她想說挺多的。想說身邊有其他被安插進來的人為甚麼不告訴自己;中毒的事也不說,明明是合作卻隱瞞了那麼多;
當然,最想問的其實還是柳珏真被控制著自爆的那一刻,他為甚麼要推開自己?
可她退卻了,不知道為甚麼,也許是害怕聽見某個答案?也許是……
“你知道楊問渠這傢伙腦子多有問題嗎?”陸行簡佯裝看不出她的心思,調侃起好友絕不心軟,“柳元霜不過是救過他一次,他還真想著報恩。
沁然被……沁然被替換還是他第一個發現的,有夠傻的居然還妄想著能讓柳元霜回心轉意,送她離開東洲,然後再跟她同歸於盡,你真該好好斥責他。”
“是挺傻的。”白梁京好像聽進去了又好像沒聽進去,只是在順著他的話應答。
“你怎麼了?”陸行簡靠坐在窗沿上,放棄了觀雨變為觀察她。
一如既往的輕浮笑容,語氣裡帶著曖昧的調笑,風流的做派。
“在想柳家要如何處置嗎?不用擔心長老和家主們都商量好了,這時候我們只要點頭贊同就好,至於謝家……沁然的事總是要告訴他們的,楊邵嶼心善總是忍不住對處於弱勢的無辜之人好,有他在楊家絕不會像我們這幾家,這般霸道冷血。”
“你找到伯母的……”
白梁京沒有往下說,是不忍心,陸行簡聽懂了他點點頭。
“找到了,終於。”
他孃親死無全屍,鮮血流淌過拾翠島的石頭磚瓦,屍骨時隔了這麼多年終於、終於重見天日,哪怕是以另一種讓他痛恨不已的形式出現在自己面前的。
可好歹讓他有了些許的寬慰。
“其實我是想問那日在島上——”她突然有些後悔,後悔提到伯母的事,從他細微的表情裡讀懂了落寞,白梁京咬了咬唇乾脆直接問。
“我覺得還不夠。”陸行簡沒等她說完就打斷了,“我覺得我們還是太弱了,出現在東洲的那四個人你也看見了,他們我也看不透甚麼金丹元嬰果然是胡謅的吧,那麼年輕還那麼厲害。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現在說別的太早也太……”
他皺著眉,想尋找一個更為恰當的詞語。
“太不合適,你覺得呢?”
白梁京緩慢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心裡頓時輕鬆了許多,或許還有些別的甚麼情緒,只是她暫且不想深究也不想在意。
“我覺得你說得很對!金丹之上還有元嬰、化身、大乘,再往上還有飛昇……我還差得太遠,仙路漫漫。”
兩人相視一笑,此刻心裡都覺得能在這個時候遇見太過驚豔的人,真是太好了。
反而能讓他們真正地認識到自己的不足,只想著奮力追趕。
“我有個訊息想不想聽聽?”
默契地不再提那些事,陸行簡又恢復成了慣常的模樣,吊她的胃口。
白梁京一眼橫過去瞪他,“有話快說。”
他趕緊討饒,“我跟西洲有聯絡你是知道的,聽說再過不久就會來我們這,準備商討一件大事。”
“東中西三洲修士交流盛會,屆時會匯聚平蕪界所有的天驕才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