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雪青攸是被痛醒的,猛地睜開眼,入目皆是一片漆黑,酸臭的腐爛味。
不待他搞清楚自身處境,一陣尖利的響動自不遠處傳來,刺目的光猛地入眼,刺得他不得不閉目躲開。
緊接著便是鎖釦解鎖的聲響,一股大力將他粗魯地拽出來。
雪青攸沒有反抗,抬眸悄聲打量起四周。
他是從鐵籠裡被拽出來的,牆壁全是汙垢,縫隙裡滲出骯髒的汙水來,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雪青攸眉眼沉了下去,側眸一掃。這裡不僅關有他一人,籠裡還關押著不少人,粗略一看,還都是器妖。
在發覺自己是被痛醒的,他便知道自己沒死,還被拐到了陌生之地。
他垂眸藏起眼底的暗沉,回想起青落立在雪巔邊,無聲對他說了甚麼。
當時絕望溢滿他的心底,無暇顧其他,此刻回想起來。他嘴唇無聲蠕動,應該是——
你不會死。
不會死?
的確,他現在確實還活著。
常人脖頸捱了一刀,怎會還活著?憶起當時她甚麼都清楚的模樣,他突然靈光一閃,恐怕跟他九尾狐的身份脫不了干係。
頭頂猛然襲來劇痛,將雪青攸從深思中扯了回來。
拽他出鐵籠的粗漢,粗糙的大手狠狠揪著他的狐耳,罵罵咧咧地吼:“快走!磨磨唧唧的,買你的主顧還等著要人呢!”
狐耳一向敏感,被這麼蠻力一拽,雪青攸疼得渾身一顫,冷汗直冒,卻仍舊沒有反抗,宛如活死人般,任由他拽著自己的狐耳,碎髮下藏著他陰沉至極的眼神。
買,要人。
僅幾個字眼,雪青攸便能拼湊出眼下處境。
無論何種器妖,雖然皆珍稀。可在這個世道,暗地裡那些沒有契主的器妖,一直如畜牲般被人捕獵,淪為供人取樂消遣的玩物。
之前他一直被雪天殘禁足在宅院裡,沒有命令,半步都不能踏出,因此雪青攸對外界所知甚少。
雪天殘從不讓他碰任何書籍,只准他識字。那點識字的時光,是他唯一能和青落待得久些的時候,大多的時候,青落都在陪著雪天殘。
雪天殘不讓他碰書,他就拼了命地想盡一切辦法,靠自己去琢磨所有事。
沒有契主的器妖會被人捕獵的事,是他偶然偷聽到的。這個世道果然遠不如表面那麼光鮮亮麗。
而如今,這份厄運,終究是輪到了他頭上。
粗漢將他粗暴地拽出地牢,交給管事的婆婆。
婆婆一襲華衣,臉上施了胭脂黛粉,卻仍舊遮不住衰老的面容,身上的香氣濃郁到,聞之皆想紛紛遠離。
這位婆婆常年管著大大小小的事務,練就了一雙眼神銳利、滿是威壓的眼睛,居高臨下地上下掃了他全身,宛如打量一件不值錢的貨物,嫌惡道:“全是血。”
她用帕子隔著他染血的髒衣,拽住雪青攸瘦弱的肩膀,一把將他推進屋裡:“進去,把你那身髒衣換了,可別髒了主顧的眼!”
雪青攸被猛地推進屋,沒穩住身形,踉蹌幾步摔倒在地,手霎時擦破皮,滲出血珠,在冰涼的地板上蹭出一道血痕。
掌心傳來火辣辣的疼,雪青攸卻面不改色,兀自站起身來,掃視周圍一圈,牆上全是奢華的衣服,無窗,儼然是個全封閉的房間,只有一盞明燈供照明,且有結界籠罩著。
知道逃不掉,雪青攸隨便扯了件乾淨的外袍套上,確認蓋住了原本的血衣,便推門走了出去。
管事的婆婆見他動作麻利,不像其他器妖那般鬧騰,心情好上不少,斜睨了他一眼,便帶著他去主顧那邊。
主顧在上等客房,連門都鑲金邊。婆婆帶他入門前,抬手敲了敲,得了准許,才領著他進去,恭敬地交給了買他的主顧。
主顧是個油光滿面、挺著肥碩肚子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邊聚集著如雲的女人,懷中擁著個容貌昳麗的女子,張嘴叼住另一邊女子送來的葡萄,一臉享受。
男人見他買來的八尾狐送到了,抬手揮散身邊的美色,起身前摸了一把其中一人的臉,渾濁的眼珠黏膩饜足,直勾勾鎖著對方:“美人,下次再來找你。”
女子只嬌聲一笑,聲音勾人攝魄:“好。”
雪青攸立在原地,冷冷瞧著眼前一幕,不發一言。
直到中年男子將他帶上奢華的馬車,跟他結了契。
雪青攸始終一言不發,不反抗,宛若行屍走肉。
中年男人受不了,直接一腳踹他身上,破口大罵道:“真是畜牲,要不是你爺爺我,你還呆在陰溝裡,哪還見得了陽光?!”
男人忽然想到甚麼,咧嘴一笑:“真是不知好歹的貨色,我讓你嚐嚐甚麼叫做生不如……”
話還未落,只聽得一聲噗呲,血液迸濺,中年男人瞪大渾濁的眼珠,滿臉不可置信,身子一歪,人頭墜地,咕嚕嚕滾到口吐鮮血、早已倒地,了無生息的雪青攸身邊。
馬車仍在徐徐前行,車上設了屏障,任何響動,外面皆聽不見,因此外面的護衛,沒人發現他們的主子已經死了。
本該死去的雪青攸卻從血泊裡爬了起來,抬手拭去嘴邊血跡,眼神冰冷。他回頭去看身後的尾巴,果然只剩七條了。
他毫不在意地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個光球。
光球散發著柔軟的淺光,內裡的靈力乾淨又純粹。這是青落特意留給他的保命符,也是他身上最後一樣帶著青落痕跡的東西。
當時他問為甚麼要給他,他雖厭惡雪天殘,但雪天殘的住宅異常安全,用不著擔心性命之憂。
青落笑著說:“你總有一天會離開我們,總要給你留個保命的法子……”
似乎還說了甚麼,但雪青攸想不起來了。
他緩緩握緊光球,反正都不重要了。
光球落地爆炸的瞬間,雪青攸拖著重傷的身軀迅捷地逃出馬車,頭也不回地逃離了此地。
突然失了歸處,雪青攸心底空落落的,不知道該何處何從,便開始在世間漫無目的地流浪。
餓了便去摘樹上的野果吃,運氣不錯還能在河裡抓到肥美的魚烤來吃。
他從前十指不沾陽春水,第一烤魚差點把自己點著,後面幾次,雪青攸學謹慎了,烤得魚雖外表不錯,卻難以下嚥。
再難吃的,他也會拼命嚥下去。有靈力傍身,吃一頓,能堅持不久。
待傷好的差不多,雪青攸折返那處販賣器妖的窩點,找到那位揪住自己狐耳的漢子,將他的雙手剁碎塞進嘴裡,雙耳削掉,腿腳折斷,汙血淌了一地,死得悽慘。
在世間流浪,他還要躲避被那些稱作獵器者的人狩獵。
獵器者便是暗地裡捕獵無主的器妖,拿去販賣,供富人取樂消遣。
這天,雪青攸又一次從獵器者眼皮子底下僥倖逃離。
此刻正在河邊清理傷口,他將肩膀上的箭矢用力撥出,痛得他冷汗直冒,卻一聲都沒吭。
身上還是之前那件血衣,他有拿去洗過,可惜血早已浸染,早就洗不乾淨了。
雪青攸沒太多要求,能穿就行。
可現在衣服早已破爛不堪,露胳膊露腿的,身上遍佈縱橫交錯、深淺不一的傷疤,舊傷未愈,新傷又添,有些早已潰爛發濃。
河邊的風裹著溼氣,吹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雪青攸卻任由冷風撲面,將箭傷處理好,徒手挖掉潰爛的傷口,敷上止血的草藥,便枯坐在河邊發起呆來。
他無神的眸子望向欲沉的天際,他現在的修為根本打不過任何人,總有一天,他會被獵器者抓到,再一次淪為供人消遣的玩物。
現在尚可以依靠外界的靈力修煉。可一旦到了金丹,修為便止步了,他不想跟任何人結契,也不想就此死去。
他空洞的眸底燃起熊熊烈火,那是翻湧不息的殺意。
他要回去殺了雪天殘。
不跟人結契,他就無法變強,亦無法殺雪天殘。
不過,雪青攸眼底的怒火漸漸熄滅,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他要尋一處庇護所,躲避獵器者的獵殺,死了便甚麼都做不了,如何活下去才是目前當務之急。
“漫隨上神在一處地界,為沒有歸處的器妖設了庇護所,名叫器妖山,那裡是整個玄靈大陸最安全的地方。”
這句話猛然從腦海中飄過。
這是他從喧鬧的市集路過時,偶然聽得的。
器妖山?
雪青攸死寂的眸光泛起點點漣漪,光聽名字,便知其意。
或許可以暫時視為一個不錯的歸處。
但雪青攸未曾露出丁點喜悅,他不知道器妖山所在,怎麼找到器妖山還是個問題。
就在他決定涉險再混入市集打探訊息時,一個冰涼的物什輕輕蹭過他的臉頰。
雪青攸一瞬間警覺,猛地看過去。
天不知甚麼時候黑了下來,於一片夜色中,一個形似花瓣的東西在他跟前晃盪。
花瓣周身漫出點點的青色靈光,靈光盡數朝著雪青攸湧去。凡是靈光落下的地方,傷口皆奇蹟般痊癒了。
除了被傷得太深、潰爛不堪的治癒不了,小傷全癒合了,不曾留痕。
雪青攸見這般情景,怔愣了一下,收了警惕,伸出手攤開,那花瓣便落在他手心,又繞著他指尖轉了一圈,突然花瓣尖銳的那一邊指向一個方向,似乎在示意他看去。
雪青攸不明所以,卻還是將目光投過去。
因著天色暗沉,他看不清遠處有甚麼。
不過……
他方才想著怎麼才能去器妖山,下一瞬,這個散發著青色靈力的花瓣便漂浮在眼前,以及此刻它一直指向的方位。
雪青攸起身,試探著往它指的方向走了幾步,竟見那花瓣輕輕一跳,倏地朝前飛掠出去,只飛出一寸遠便停住,像是在等他跟上。
他好像知道了。
寒冷的夜色下,一狐一花瓣便這樣上路了。
器妖山,位於修真界一處僻遠之地。
等雪青攸跟著花瓣的指引,跋山涉水來到器妖山時,已然到了萬物復甦的季節。
繁花墜滿枝頭,枯枝生出新芽。
鬱郁綠林間,一座青山屹立其中。
雪青攸恍然一瞬,那便是器妖山?而那片指路的花瓣,在他抵達器妖山便自發消散了。
他緩步走近,發覺有一結界籠罩在外,抬手欲觸碰,卻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
雪青攸愣然,結界不攔他?
他原本以為此境設有結界,是用來攔人的,傳言是給無歸處器妖的庇護所,卻仍要獲得那人的允許才準進入,不過說得好聽罷了。
居然……不是嗎?
雪青攸邁步踏了進去,回頭看了眼那無色的結界,那它的作用是甚麼?
山底有個入口,雪青攸走了進去。
洞內人頭攢動,他粗略一看,都是些瞧著約莫兩百歲左右的器妖。
器妖三百歲方成年,兩百多歲的年紀,相當於凡間孩童的九、十歲,身形也跟他們無甚差別。
器群中央,立在兩道高挑的身影,分別是一男一女,男的頭上頂著一對黃色的耳朵,正被一群器妖纏著。
旁側是一位一襲青衫的女子,她正蹲著,一個器妖乖巧地站在她跟前,任由她檢視。
雪青攸蹙了蹙眉,不知這兩人是誰,但很顯然不屬於這裡,從他們異於此處的著裝,便能知曉一二。
這麼想著,雪青攸撤回視線,正打算邁步離去時,甫一抬眼,便跟不知何時朝他這邊望來的青衣女子對視個正著。
風從洞口湧了進來,撲在身上,他瞳孔微不可查地一顫。
女子瞳色淺淡,宛如晶瑩剔透的琉璃,眼神疏離淡漠,見他看來,沒甚麼反應,緩緩移開視線,轉回頭,繼續手邊的事。
雪青攸也無甚麼反應,只是稍微被她的那雙眼睛驚了下,好安靜的眸子。
他只看了一眼,鬱躁的心竟然意外地寧靜下來。
雪青攸來器妖山,怕不幸遇到獵器者,幾乎是沒日沒夜地趕路,早已身心俱疲。既然目的已成,他索性便不再多想,轉身往器妖山別處走去。
“怎麼了?”
忘無忌見漫隨朝洞口看去,也隨之望去,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孩往另一邊去了,依稀能從破爛的衣間,窺見不少傷口。不用猜也知道是剛到器妖山的器妖。
忘無忌瞬間便明白漫隨看過去的緣由,問道:“帶上他?”
“嗯。”漫隨將手邊的器妖交給忘無忌,起身往男孩離去的方向走去。
漫隨常遊歷世間,見過不少醃髒之事,其中包括獵器者狩獵無主器妖之事。
自知曉此事後,她便親自動手查出並絞殺各種販賣器妖的窩點。近幾年,因她的追殺,獵器者沒之前猖狂,只敢在背地裡行事。
器妖山便因此而生,籠罩著整座器妖山的結界,除她,沒結契的器妖和被她准許的人外,其餘人皆不能入內。
結界也不是沒被有心之人強攻過,可惜皆以失敗告終,還被反噬,更甚者,直接暴斃而亡。久而久之,便沒人再敢來侵犯。
漫隨擔心那些沒有歸處的器妖找不到器妖山,便鑽研出一種特殊的術法,散於天地之間,當他們想來器妖山去尋不到路時,一片青色的花瓣便會顯現,給他們引路,順便治療他們身上不是很嚴重的傷,保證他們不會在中途死去。
大多數無歸處的器妖,在凡間吃過不少苦,受過不少傷害。她便會在每月中旬、月末前往器妖山一次,尋找那些帶傷的器妖,領回自己的住宅救治,確認他們休養好後,再將他們送回器妖山。
這時候正好是這月的中旬。
漫隨繞過藤蔓遮掩的洞口,在洞xue最裡邊,找到了那個剛來到器妖山的男孩時,他已經靠著xue壁睡著了,想來是累極了。
她放緩腳步走過去,修仙之人的五感向來比尋常人敏銳,更別提神了。
她一眼便看清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發膿潰爛的傷口,並未有太大情緒顯露。
漫隨站在他身旁,沒了動作。良久,她抬手一勾,用靈力將他輕託了起來,隨後送入自己懷中。
漫隨伸手抱住他,確認他不曾醒來,便瞬移回忘無忌的身邊。
忘無忌察覺身側傳來動靜,知道是她回來了,邊說邊側首看去:“我這邊弄好了,現在就……”
他的話猛然止住,目光輕飄飄落在漫隨懷裡,那裡正抱著一個男孩。
漫隨等了半晌,沒聽見他後半句話,便揚首看他,不明所以:“怎麼了?”
忘無忌扯唇笑了笑:“給我抱吧,弄髒了你的衣服可不好。”
漫隨後撤一步,輕巧避開他伸過來的手:“我的衣服已經髒了,髒一個就行了。”
忘無忌的手僵在半空,只遲滯了一兩秒,便又伸了過去:“再髒一個也不是不行。”
他的姿態不容她拒絕,直接將男孩近乎是搶得抱了過去。
漫隨愣愣地眨了眨眼,從中意識到了甚麼,來了句:“你喜歡抱小孩?”
忘無忌差點嗆到,咬牙切齒道:“我不喜歡。”
“那你……”
“我不想讓你抱他。”
雪青攸:……
其實在漫隨走到他身側時,他便醒了,不過一直在裝睡而已。
“?”
漫隨懵了,臉上罕見地露出茫然。
忘無忌無奈地嘆了口氣,知道她會是這種神色,輕輕將此事揭過:“不理解便算了,我們該走了。”
既然他都這般說了,漫隨索性不再多問,點了點頭,將此次要帶回去的器妖都攏到身邊,指尖青色靈光乍現,佈下傳送陣。
在光芒亮起的瞬間,忘無忌稍稍側頭看向漫隨的眸子,那雙眸子素來讓人看不出情緒,能看見的,唯有一片平靜。
他垂睫掩去眼底的落寞,他多希望她能追問他一下,一下就好。
可他明知她不會追問,卻兀自懷有不該有的期待。
最後這份期待,只會如琉璃墜地,碎得稀巴爛。
他最清楚不過了,不是嗎?
法陣啟動,青色光芒明亮,漸次吞噬了他們的身影。